凡煙小說

第2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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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地王很是樂觀,大巴掌拍得我向前傾倒。“我就說,你明明不是短命相,怎麽可能死這麽早。”二使不理會掃地王,逕自望著老怪,“怎麽做?”老怪問勒風:“舍不舍得借你‘曠瓊天’一用?”

曠瓊天?!原來這‘天’所代表的曠世奇珍名叫“曠瓊天”,果然在勒風身上!西奉鬼赫卻如驟聞驚天雷語,四目陡睜滿面震驚之容,異口同聲叫道:“不可以!”兩人舉掌勢如雷霆迎面攻來。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陡然發作,意料之外根本無從可躲。

我只覺耳中轟鳴雙眼失盲,而後在這潑墨的黑暗中氤氳開艷紅,天旋地轉。掌風在半臂處凝固,西奉鬼赫定在當地。我不自信地上下檢查了一遍,真的沒碰上。可是,卻感覺到了痛,那種牽扯著神經末梢的痛,針尖麥芒地紮著。

勒風面朝一笑老怪,“飛天訣指三件物事,單有‘天’有什麽用?”老怪目光淩利,神情不同以往任何時刻。“就算此刻我將其餘兩件擺在你面前,你會為了絕塵莊安危,為了飛天性命,交給我曠瓊天?”勒風聲色不動,沈靜的氣息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一笑老怪撇嘴搔搔鼻子,“禦風馬的眼淚是我早年收藏。”他掏出一個錦盒,裏面放著數顆晶瑩如水的珠子。

明明是幹系著我前途問題的大事,偏偏好象沒我什麽事,我心裏堵得慌,湊上前抱怨:“你早有這東西,卻還要我攪盡腦汁去想去找,我愁得頭發……”老怪將我推開,望著勒風,“飛天有訣,現在萬事俱備只缺‘曠瓊天’。”

勒風移來目光,那目光淡得好像一種空氣一種精神力,他走過來,不知怎的,他每一步都不像在走,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一步是一個決定,重重踩在人心坎上。 “飛天,如果你留下卻不必死,你會留下,還是仍想離開?”與勒風這麽近地對視,撤去了迷惑人心的微笑,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雙眼晶瑩後的冰冷,沒有人氣的冰冷。悚然退了步,卻讓他拉住,“你仍想離開?”

我捂住心口,心一抽一抽,全身冰冷。都說心寒心寒,原來真有這回事。一笑老怪擋住勒風,掃地王立刻將我拉開,隔開一段距離,我對著勒風道:“我不知道。”

勒風似笑非笑哼了哼,“你不知道?”繞過老怪走到我跟前,擡手握住我一綹頭發,“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別回頭,知道嗎?”我看不清他半垂臉上的表情,只好點個頭。他擡起臉,恢覆一貫談笑爾雅,扳過我的肩笑盈盈說:“一直走,不要回頭。”

如日的光輝趕著重重封鎖住山莊的夜色,狂風四下裏游蕩,如無主的幽靈。夜晚的山莊在這團透明的光中澄明通透起來。本已萬籟俱寂的山林,受了驚的鳥成群成群飛騰出起伏躁動的樹叢,巨大的被風拖拽的暗影與龐大的光亮交織成瀕臨毀滅的氣象。

一笑老怪的聲音穿透驚心動魄的躁動傳來:“飛天,皓王當年將‘曠瓊天’給勒風的時候,整個皓紅城都震動了,多少人一昔成枯骨,多少人絕望至心碎。他願將此割舍換你回去的機會,我很意外啊。”

掃地王道:“豈止是意外,五年前紫漠眼睜睜死在他面前,他眉梢都沒拎一下,那時他哪怕盡一點力。紫漠當時怎麽說的,勒風沒心。哎,其實有心沒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怪,你真要為個小飛天由著勒風放棄皓紅城?”

“以此換飛天一命,他認為值得,當人家師父得一視同仁,勒風自己沒意見,我有什麽意見?”老怪見我定著不動,走過來,“反正他自己對那些東西都沒大興趣,你就大方拿去好了。別不好意思。”老怪瞇眼沖我壞笑,“不想回去啦?”

我瞪瞪他,朝前又邁了好幾步。突然天際雷聲隆隆,青色的閃電劈裂重重烏雲,青光巨閃下,翻動起團團黑影,黑影掀動翅膀長嘶著在高空盤旋——禦風馬!!

掃地王叫道:“老怪,有點不對勁!”

撲簌撲簌,有什麽從天上掉落,是雨嗎?又一道青閃,正落在我前方的樹上,參天古木一分為二,燃燒起紅火。我摸著掉在頭發上的東西,借著火光赫然是一顆顆瑩澈如淚的珍珠。“禦風馬的眼淚?!”高高的天空,白光與閃電混合交錯的閃爍裏,禦風馬嘶鳴著,珍珠雨一樣落下。

傳說蓬萊有個禦馬人一生馴養禦風馬,他死的時候那幾匹素來跟他親近的掉了淚,顆顆落地成珠。那個在洛神園的夜晚,勒風是這麽說的。雷電交加,白光更為宏大,一陣狂風過境,豆大的雨點撲天蓋地而來。

“怎麽下雨了?絕塵莊從不下雨!古鶴以前說水涵空差點魂飛魄散的時候下過雨,那現在,現在……”掃地王一臉錯愕地瞪我,又回頭,我亦跟著回頭。勒風全身數道光芒迸發,光愈亮臉色神色愈暗。我沖過去揪住一笑老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一笑老怪閃向西奉鬼赫,指手解開穴道,西奉當即叫起來:“莊主你好糊塗!他再這樣下去,會死的!火後曾言:紅顏之水不除,曠瓊之天必裂。飛天與殿下相克啊!”兩人跪地,“莊主,阻止殿下!皓王當年硬將曠瓊天賜於殿下,已經封入他的壽命。曠瓊天一出,他即會死!”

老怪難以置信地怔在當地,狂風暴雨排山倒海而來,“竟硬將天符封入壽命,皓王皓王,你以此逼親子就犯,何其可憐。”

我迎著風走向勒風。“飛天回來!”老怪拉住我,“勒風的結界無人可入,現在他功力外洩力量失控,你去只是自找滅亡。”老怪滿目滄涼,“難道真是再劫難逃?”

我推開他撲入光中。在我還未進入這個世界前,清白二字如同空氣,因為易得所以廉價。此刻

我才知道,世上再沒比清白更珍貴的東西,一個不清白的生命,存在只覺多餘。我不死,勒風死。這道選擇題沈重卻簡單。白光割入身體,我沖破結界,腳下的土地震顫龜裂,無法站立只有匍匐在地。“勒風勒風,我不要曠瓊天了!我不要回去了!你別這樣!”一道紅光從我額際射出,正映在勒風的面上。“勒風!我不要了!我不回去了!你停下來!”額上鏗一聲,什麽東西碎裂。

“讓你別回頭的。”勒風俯下身扶住我。他終於停下來了,意識到這個,我激動得眼淚嘩拉拉下來了。勒風微微一笑,皺了下眉頭,嘴角淌下一行腥紅,胸口震動,只一個喘息,無數鮮血爭先恐後湧了出來。“勒風!”

蒙蒙亮的天際厚實的雲朵密不透風壓著,雨停了風止了,枝殘花敗的絕塵莊狼藉一片。當我睜開眼,迎面撲來星星點點的冰涼,柔軟潔白地飛舞進幽暗窗扉的是雪花。窗外漫天飛揚的不是絮片蘆花,是雪。簌簌地落滿了窗臺欄桿,在風滿樓特有的風裏,飄飄蕩蕩進屋。

徐來焦急地看著我,玄平說:“紅顏水已經震碎了。飛天,你沒任何感覺嗎?”感覺?我感覺呼吸被堵住,聽不清聲音,冰冷徹骨。我感覺血在血管裏結冰,我感覺自己進了迷霧,走不出來。

西奉鬼赫從裏面出來,“萬丈寒雪封絕塵。”他們殺機又起。徐來與玄平擋我跟前,我神志頓時清明,問兩人,“勒風呢?他怎麽樣了?”西奉冷笑,“不知道,因為你還活著。”我還活著,所以勒風生死未蔔?“你死,這的一切都會如故。”殺氣騰騰又要攻上來。我很想看看勒風,他吐了那麽多血,如果他死了,那我就是罪人。一笑老怪為什麽要將我帶來?

“誰跟你說,飛天死一切會如故?”一笑老怪聲音也很寒,“你們相信還會一切如故?”“試試就知道。”兩人固執。“我會那麽容易死嗎?”世上若還有化幹戈為玉帛的聲音,那就是這一把了。勒風蒼白著臉靠在門上。兩人即驚又喜,立即停手迎上去。

一笑老怪望著窗外,“萬丈寒雪封絕塵?勒風,你若死不了,就出點力助我將這雪給停了。”勒風觀望天色意欲出手,西奉牽制住他,“你原氣未覆,會傷心脈。”勒風冷冷地笑,“二位武使不來添亂,我再不濟,也不至於耗損心脈。別再動飛天,聽到沒有?”

我繞過去抓住勒風衣袂,“你不要死,你若死,我活著也沒意思了。勒風,你和我如果一定要死上一個,那讓我來好了。你不要死。”反正我命賤。勒風擡手擱我頭頂,慢慢順著發線滑下,“我們都不會死。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飛天,你信我,還是信他們?”我用他的衣袖擦擦鼻子,“大家不死最好。你,你真的不會死?那絕塵莊呢?”勒風淺淺一笑,搖了下頭。我破涕為笑,沒錯,我們死七次八次,勒風還好好的。此刻,透過他的眼,我信了。

陽光紮破睡夢,很久沒睡這麽香甜了。醒來便見滿室和煦陽光,金燦燦亮晃晃。勒風臉色好了些,幾朵蘆花飄落在他頭發上,他的頭發黑且長,散開著鋪了一枕。白白的蘆花小朵綴在發間,極致的白與極致的黑形成強烈沖撞,然而勒風那麽平靜,將一切都調和了。勒風、蘆花、還有這寧靜的風滿樓混然天成的和諧。

從他發間拈起朵蘆花,勒風眼睫輕顫,漆黑的眼張了開來,我大喜過望,一時之間居然啞在那。“能不能給我杯水?”我當即跳起來,不料趴了一天一夜,又腿早已僵硬,一躍起便摔倒。勒風撐起身,忍俊不禁看著我邊捶腿邊爬起身。“沒事沒事,你別動。”我安撫他。我現在真把他當水晶人似的看待,總擔心一不留心,就把他嚇壞嚇碎了。

好不容易拿水給他,勒風卻沒伸手。好啦,理解了,我欠他差不多一條命,怎麽伺侯他大爺都是應當的。我將水送到他唇邊,勒風喝是喝,一雙眼卻從杯緣望上來,直把我看得如履薄冰。我心虛得要死,哪怕他一個眼神掃過,也會心驚肉跳的。

“飛天,紅顏水已碎,一切都過去了。你不願我死,對嗎?”我有些失神,發生的事太突然,來不及細思,現在經他一提,我突然明白自己要一輩子留在這邊了。離開親人朋友,告別曾生活過的方式與環境,在這裏重新開始了。心臟像讓人猛的揍了拳,窒息的感覺湧上來,眼前的所有都混沌。我趴在床邊嚎啕大哭。原來,世間真的難尋圓滿結局。

後來我回想起那陣說的話,感覺跟勒風患難中已經海誓山盟了一大把。於是對他就完全的不當外人了,自家人當然就沒規矩那套事了。我跟他都生死契闊了,可是那人一點都不自覺,還是那副生死百年不變的佳公子相。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誠如勒風所說,一切都過去了,可是,自以為的結局,卻是一切的開端。

番外·絕塵2

我同母親說:“以後,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誰來服侍我,我自己會找。”

火煉皺眉:“孩子話。”

“把阿赤還我。”

“輝,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往後讓你自己挑合適的人,阿赤卻不能還你。”

火煉走近,摸著我的臉,溫情的像個母親。“他只是你第一個挑中的人,你會重視會舍不得,但他並不是獨一無二的,有了新面龐,就會忘了他的。所以,對於是阿赤你就放手吧。”

我看進她眼睛,“不會是你想獨占他吧。”

火煉甩手摑了我一巴掌。

“十七公主,你誤會火後了……”

是火煉身邊的術士,瞎了一只眼的醜八怪。火煉居然把這種人當心腹。真正汙濁。

火煉氣得臉色如霧裏白茶。

我冷眼瞅著。

“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火煉一掌擊在案上。

奕站出來。

“輝還是孩子,依我看就把那小孩還給輝吧。她心氣過了,自會丟到一邊。”

火煉詫異。“可是……”

“那孩子才多大,能成什麽氣候?何況輝身邊多的是能人。”

火煉似有動搖,邊上術士卻急道:“殿下話不能……”

奕眼一凜,憑空橫生入骨冷意,“有你說話的份嗎?”

火煉想了下,望著奕。“你是第一次幫著輝啊。”火煉很似感概,“既然你都這麽說了,來人,把人帶上來。”轉過臉冷冷對我說:“輝,我是看在殿下面上。”

宮人從偏門拖出一口布袋,我手足冰涼。紫漠上前解開。

是誰?這是誰?除了一頭金發,已面目全非。

火煉微笑:“輝,你得謝謝你九哥哥,再晚片刻,我可只能還你一具屍體了。”

火煉與奕一同談笑離去。

我拔開紫漠的手,紫漠白著臉一聲不響讓開。我抱起阿赤。

“紫漠,我謝你。謝你讓奕看在你的份上,替我要回阿赤。我謝你了。”

我的父親,是王。

在很小的時候,他年輕而意氣風發,給我留下不滅的印象。

像太陽,暖暖的,遙不可及的。

當他的孩子們漸漸長大。

他的光芒逐漸暗淡,再也沒見他爽朗大笑,他老得飛快,頭發在某夜全部變白。

我從小就不喜歡去他的宮殿。

那裏有股散不去的詭異味道,且暗魅重生。

偶爾推進去,不見一個護衛宮人,空曠的殿中卻響起若有似無的笑語。

那笑語仿佛從千萬裏外過來的,也仿佛是時光倒回從前,那時父王年青年壯,與後宮佳麗在談笑風聲。

如果湊巧,父王會與一個老人對奕,在空蕩蕩的殿外樓臺。

那老人比父王更年長,但精神矍爍,沒人見他進宮,他似乎就是一個鬼魅。

我聽父王稱他:“一笑。”

他不喜見除父王之外的皇室中人,總給人驚鴻一瞥後消失不見。

此回他卻沒有消失,他問父王,“這是哪一位公主?”

父王說:“排十七的輝。”

他捋須打量我,突如其來道:“拜我為師怎麽樣?”

父親驚奇道:“你又準備收弟子了?”

“哈哈,莊裏死氣沈沈,改改氣氛。”

父王說:“若真的,我有一個孩子希求你收入門下。”

父王急切的說著,那神情,焦灼而渴望,如迷航看到燈塔。

“皓族奇人異士累累,我這種人不算稀奇吧。我有的本事,皓族中人會的大有人在。”

父王站起身。

“我那孩子頭腦身手已超越皓族第一異士,天下再無人是他對手。”

“皓王教子有方啊。”老人笑著。

“不,我是最無能的父親,我沒有引導好他的心。”

“你說的可是太子?”

父王無語,他眺望著煌煌城都,目光遙遠而憂傷。

老人凝視父王片刻,“你什麽時候覺察到的?”

父王長嘆一聲,眼中的憂傷深到入骨。

“很早,我只是不能面對自己的失敗。我怎能承認輸給一個才十歲的孩子?”父王扶住頭,“他那時只是個十歲的孩子……我怎麽說得出口?我怎麽說得出我沒能力教導自己才十歲的孩子?我是皓王啊。”

老人笑看著站在一邊發楞的我,對父王道:“你是個明君,但的確不配教導兒女。”

他搖搖頭,臉上有惋惜之色。

焱,我冰冷的二哥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二哥哥,為了一名卑微的女子,放棄了皇子之尊。

火煉震怒,派出十名武將追殺。

居然背叛了血統,簡直殺無赦。

奕笑著,他說了一個詞:紛崩離析。

那名女子的罪,是彌天大罪。火煉的怒火狂肆燎竄,她下令,凡與其有關聯的,統統連座。

整座都城都因這名女子而震動,聽說一路街上淌動的血連雨也沖刷不凈。

紅顏禍水。

鳴萱報怨:“自從火後命哥哥清肅餘孽,關在後面的那些賤民吵得都讓人沒法安睡。”

偌大庭院,似有似無的響著些嗡嗡聲,低沈的,扭曲的,如同地下傳來。

是火煉建造的煉獄。

“那些是今天抓來的,昨天的全殺了,今天又來新的,沒完沒了。”鳴萱同我說,“火後這次氣得實在不清,是不是?”

我點頭。她少了一枚有力的棋子。一桿上爬的梯。

鳴萱微笑,她附耳低語,“有朝一日,連你也背叛她,不知會生多大氣呢。”

鳴萱精怪地瞄著我。

“不會比這次嚴重。”我不以為然,“若要看更精彩的,就該期待太子殿下。”

鳴萱掩嘴,倏爾怪笑,整張臉都變了形。

我厭惡地別開眼。

天空中的雲彩光怪陸離。

垂死的叫聲無形的手般揪著人的聽覺。

鳴萱在我耳畔呵氣:“親愛的十七妹妹,這就是你我的生活。”她的手抹過我的臉,“所以,別再露出這副表情。”

“七公主,求求你。”

這個女孩子不知打哪冒出來,一上來就撲倒在鳴萱腳邊。

鳴萱厭煩地揚手喚人拉下去。

“她本來是宮裏的人,人挺機靈,蠻招人喜歡的。也不知哪裏來了個弟弟,同那邊牽扯上幾星關系,被我哥的武將關在後面地牢裏,這人整個就變了。”

鳴萱揚聲道:“打她五十板,扔到後山去。”

女孩子叫:“七公主,求你救救青兒,他才七歲呀!”

“對於這類人所謂的手足之情,我真不能理解。”鳴萱冷冷地笑,“簡直愚不可及。”

地牢中的腐味令人作嘔,才走到門口,已然被濃郁的氣味熏得頭昏眼花。獄卒帶出個病怏怏的男童。

“你要帶我去見姐姐嗎?”他擡起臉,眼睛閃亮得不正常,卻尤有微笑。

他病得不輕。

“嘖,半個死人了嘛。”鳴萱掩鼻站到一旁。

我收回探他體溫的手,“你姐姐叫你青兒?”

青兒沖我笑起來:“你認識我姐姐,是不是?是我姐姐讓你救我的,是不是?你……”

他的笑容像花一樣無聲雕零,眼睛直直望定我,那裏面快樂的光芒隱沒,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我把匕首從他胸膛抽回,他趴在地上抽搐幾下,手指便松開。

鳴萱愕然。

我扔下刀,擦幹凈手,“我要那個丫頭,你把她給我吧。”

那個女孩子見了我,立刻飛奔過來。

“我弟弟呢?我弟弟他人呢?”她向後張望。

“已經死了。”

“不,不會的!”她後退,“你騙我!不會的!”

“你弟弟死了。死了很多天了。”

“不可能!”她叫,撕心裂肺。往外跑,被攔回來,她抱著自己痛哭失聲。

我看了一會兒,走上前蹲在她跟前。

她擡起淚痕斑斑的臉,無神地望著我。

“我會給你新的生活,你替我照顧一個人。他也七歲,和你弟弟一樣。現在他受了傷,傷得很重,也許會死。我需要一個細心的人去照顧他,像弟弟一樣愛護他。不讓他死去,你願意嗎?”

她無神的眼眶淌下熱淚,怔怔看我。

鳴萱站在門外,我問:“她叫什麽?”

“無痕。”

好名字,不再濃墨重彩,撩人心扉,船過水無痕。

鳴萱回頭望著跪在廳中的無痕說:“可憐的孩子,她一輩子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愛害死了弟弟。”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希望她真的會一輩子也不知道。”

鳴萱笑,“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大殿之上,奕宣稱離宮修行,拜一笑為師。

焱之事未平息,皇太子又要離開皇族,父王不但不生氣,相反很樂見其成,文武百官的意見俱不理會。

火煉一千一萬個不讚成。奕,她眼中的珍寶,要從她身邊走開,她的心情,痛苦多於氣憤。

她第一次不縱容奕的意志。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休想離開這裏!”

當夜長明殿闖入刺客,身邊高手環繞的火煉難逃一劫。

我趕到時,殿內血流成河,奇怪的是,無一人死亡。

火煉仰面倒在血泊裏,偏離要害的地方插著一根木樨。

沒人看清刺客的臉。木樨的清香,血的腥氣,幽柔妖魅。

奕看了下傷,淡淡道:“火後沒事,放心。”他離開時對陪同父王趕來的一笑說:“沒人再擋路,任何時候走都行。”

紫漠向我搖頭。“殿下沒離開過宮殿一步,不是他出的手。”

我冷笑,“是他我也不會太吃驚。”

紫漠欲言又止,低頭從旁過去,我扭頭問:“他那樣的人,為什麽願意拜師?他那樣倨傲。”

紫漠咬住唇。

我嗤的笑起來,斜瞄她掙紮的臉。“行了,我明白了。”還不清楚嗎?她已是那邊的人,自當護主三緘其口。

“是因為誓約。”

“誓約?”

紫漠慘白著臉,“他們約定五年之內,會幫殿下找到……”紫漠嘴唇抖動,閉了閉眼,“他的心。”

我駭然,紫漠捂住臉,

我拉下她的手,“紫漠,我不該那麽輕易把你送給別人。”

紫漠掉下淚來。

“誰會想到冰冷如你,會有這麽多滾燙的淚啊。”我挑高她的臉,“你選擇他,是有難言之隱的,對嗎?你還想回我身邊的,對不對?”

紫漠怔怔地又落下淚來。

“那我們也來個誓約吧,我要你把他在外的一舉一動都告訴我。”我看著她,“我就試著向他要回你。”

紫漠突然抓牢我的手,“你答應我,永生不要與殿下為敵。你答應我。否則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你。”

我努力抑制心中厭惡,讓自己露出最純潔的笑容。

火煉昏迷五天了,長明殿外僧侶的鎮魂陣片刻不得松懈。

誦經聲低沈而莊嚴,燭火閃爍間,是脫離現實的景象。

我不希望火煉就此長眠不醒。

我要她醒。醒後才會面對遇刺真相,還有奕的離去。

我相信,這會讓她比受傷更痛苦。她風光了那麽久,女神般愜意,該輪到她品嘗離棄滋味了。

夜半的圓月轉了位,照在熏爐上,青煙裊依。

我分明見到煙中走出一個人,然而一絲微風過境,煙絲散了,人也不見了。

風一停,煙絲再次凝結,人已來到面前。

全身籠罩在霧也似流動的白紗中,目如珠寶,面如蓮花。

他註意到我,啟唇道:“又是薄命的人。”

他走向床榻,“叛徒火煉,我以‘夙臣’之名命你回魂。”

火煉全身籠罩於紅光,火焰般紅艷,昏迷的火煉自光中蘇醒。她真的就突然恢覆了健康。

“你是真正的占星?”

“我是第七代占星——補天。”

火煉露出譏誚笑容,“你終究還是出現了,靈族被滅亦是無用,百密終有一疏。”

補天無視火煉。

“奉師父之命,我來取回第六代占星火夜的窺星瞳。”

火夜?!

那是我母親的同胞妹妹,奕的生身之母,十三妃。

火煉目光暗凝,“窺星瞳是火夜親自交給我的,師父當年並不反對。”

“當年?”補天笑,“當年我未蘇醒,一山難容二虎,火煉你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換言之,你只是第六代占星火夜留在人間的幻影。當第七代占星出現,你便沒有存在的價值。”

“什麽幻影,簡直荒謬。我比火夜強大,我比她更配成為夙臣。”

“那是因為火夜還把她的血給了你。”

火煉震驚,“你……”

補天伸出觸向火煉右眼,手指直插入瞳孔。

“你們火氏姐妹合二為一,一手遮天塗炭生靈,師父說,你們的時代結束了。”

他手抽回,掌中握著一塊菱形血紅玉石。

火煉似破敗的木偶,汗水淋漓倒在地上,眼中卻有瘋狂之色。

補天冷笑,“有意見?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逆天而行的下場,你早應料到。”

“那麽,什麽是順天而行?”火煉如灼雙瞳激起火花,“不抗爭,不掙紮,順從於一無所有,死時還要滿足地感激上蒼?”大笑,“師父的那套無欲無求,也只有蠢才才會當真!”

補天托住又頰,笑道:“你這麽不甘心啊?”

“你知道為什麽死的是火夜而不是我嗎?因為我永不服輸,而火夜卻懦弱無比,同你一樣,將師父的謊言當成真理,知命,認命。”

“弱肉強食,真動聽。但有一點你搞錯了,我是第七代占星補天,與火夜可不同。”他狡黠地笑起來,“與你們全不同。”補天身形漸漸消失。

她完全消失了。所有迷離的氣氛一掃而光,鎮魂的誦經聲又開始響起。火煉安安穩穩躺在榻上,臉色比先前光亮。我扶住昏沈的頭,舉掌對燭相看。

薄命?那就看看誰會活得長吧。

番外·絕塵3

花謝了,又開了。

不知疲倦的花。

父王似乎很累,燭火閃爍的光中,那些皺紋深不可測。

他年輕時就像一棵挺拔的綠木,英姿颯颯。微微的風也能揚起他生命的光彩。

現在,他只是位遲暮的老人。

一個蒼老的落寞君主。

“外面已經是嚴冬了。”

外面是我們皓族統禦疆域外的世界。

真正的人的世界。

父王問:“你感覺到冷了嗎,輝?”他用他疏離的冷眼凝視我。

我說:“不。我不感覺冷。”

他奇特地笑了下,極輕微極輕微的笑了下。

“你感覺到過嗎?”父王譏誚的掃了我最後一眼,諷刺的語調令我怔忡。

他仰起臉,眼神遙遠。

我的父王對我們這群子女向來拘之千裏,他高高在上。

老了,衰弱了,枯萎了,他依舊維持著他神話般的幻像,不讓人靠近去褻瀆。

他的心,是永恒的秘密。

我可以篾視他,可我依舊畏懼於他。

“你對你母親不敬,是嗎?”

有時候,我真搞不懂,父王緣何如此袒護火煉那個殘忍又跋扈的女人,由著她作威作福,只手遮天。

父王居高臨下看著我,以一種王者不容拂逆的語調道:“別在我面前露出這種醜陋笑臉。”

輕輕的自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卻像條鞭子一樣抽在人身上,皮開肉綻似的痛。

父王好似更倦了,那深深的倦意刻進他的眼,他的呼吸……

“以後,”他說,“別再對你母親放肆了。”他的目光自我身上浮光掠影而過,“輝,總有人會為你補上那一課的,記住了。”

我模糊地感覺到自他身上傳遞過來的抑郁與殘酷。

可是,我不明白。

“父王,你要告訴我什麽?”我上前追問。

“你害怕了?”父王說,“因為什麽?”

我急道:“你剛才的話……”

“詛咒,輝。像詛咒,對嗎?”他神秘地微笑,直直望著天盡頭,審判一樣道:“一個屬於你的嚴冬,遲早會來臨。”

我愕然。

“這是……”父王在笑,卻更似悲痛,“很久以前你九哥哥對我說的話。”父王冷冷地笑,“它適用皓族血脈的所有人。”

那個傳說中的男舞伶的的確確艷美奪人。

但舞伶畢竟只是舞伶,鳴萱堂堂皇女喜歡上這種人,依舊是賤。

我同三哥哥蘭說:“她三月後就要大婚,胡鬧成這樣子,你也不管著點。”

蘭笑,“我倒覺得鳴萱這回眼光比任何一回都好,現在這個,比宮裏那些吃喝玩樂的王孫貴胄好一百倍。而且……”蘭醉眼迷朦地瞧著那個舞伶,“長得非常漂亮,連我也差點動了心。”

我啐了口,這宮裏的人,盡數怪物。

“我的冰雪靈慧的十七妹,你該到挑附馬的年紀了吧?告訴我,那人是不是定要文武全才,天下無雙?嗯……”他似笑非笑,佯作思索,“就像,你那九哥哥一樣?”

蘭眼神輕佻,並且不屑,話似調笑,卻很冷。

我拔開他勾肩搭背的手,“男人算什麽東西!”

“噢?包括你那九哥哥?”他捉弄我。

我惱起來,“惡心!”

蘭發了狂似的笑,笑得眼淚都出來,像要把自己笑死。

“火煉的女兒就是不一樣!哈哈哈……”

他醉了,醉得不清。整個殿都醉在笙歌燕舞的幻像中,流波、荼靡、萬花落盡。

三大公主進來時,已經沒有幾個清醒的人。我母親火煉轄制後宮,而由前皇後所出的三個公主管著我們這群皇子皇女。

這三個人,我個個討厭。

那副高高在上的勁頭,好似她們多麽冰清玉潔。

她們是正統,我與其餘皆為賤人。惡心!

“擡水來。”大公主面無表情當殿佇立,一雙冷眼掃過全殿。

水一桶桶擡上來,她一記眼神,那幾桶水立刻被她那些訓練有素的侍從狗腿潑了出去。蘭、鳴萱首當其沖被澆了個徹頭徹尾。

“清醒了嗎?”

三個女人冷笑著。

這三個不嫁人的老妖怪!

蘭怔怔的,好久才擡手抹了把臉,當他擡頭望過來時,一雙眼冷若冰霜。

我不禁退了一步。

“蘭,你是什麽身份!你有資格自賤麽?”大公主說,“還不去梳洗!”轉個頭看向仍舊神智渾沌的鳴萱,“至於你,關進黑屋裏去。”

鳴萱驚醒過來,尖叫。幾個侍從不顧她金枝玉葉拖了她就走。

大公主終於有空面對我,她冷冷瞅住我,半晌扭開頭。

她一如既往,對我,連搭理都不屑。今天看我幾眼,已算天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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