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危險伴隨著我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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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楚楚的窗臺底下安了家,本來女孩兒想讓這些朋友住進房間裏邊,不過考慮到安全問題,而且三十三不喜歡那一股子藥味兒,就作罷了。

它們的新住所不錯,是個避風的地方,有遮雨檐,也很少有鳥兒會來捕食,只有一只結網抓蚊子的蜘蛛作他們的鄰居。起初那只蜘蛛對伊爾不懷好意,想著法兒地要把蝴蝶騙到它的網子上去,不過三十三很快就讓那家夥老實下來――螳螂威脅它:再敢打伊爾的主意,就把它裹進自己的網子裏撕成爛樹葉。

伊爾和三十三都沒有過多地緬懷八百萬葉,在它們心中,活著的總比死掉的重要那麽一點點,所以它們沒過幾天就恢覆了正常的生活,反倒是楚楚為那只未曾謀面的鳥兒悲傷了好一陣子。

善良得不得了的女孩兒。

伊爾欣賞著楚楚的善良,同時也在揮灑著生命之露。每當有誰快要死掉的時候,伊爾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沖動,唱法師的血統引導著它的行為,它會忘記毀滅家園的仇恨,忘記喪失摯友的悲傷,而且它知道,楚楚喜歡看它救人,喔,是救所有的東西。

哪怕只是為了這善良的女孩兒去做。

盛夏來臨,楚楚的本子轉眼間就寫滿了。

“過不了幾天就得換個新本子了呢!”

在女孩兒數著本子頁數的時候,伊爾也在計算自己剩下的壽命――盡管不知道具體日子,但是透支生命之露造成的疲勞感與日俱增。

伊爾還惦記著楚楚的病情。雖然楚楚自己說得輕松,但相處了這麽多天,伊爾也多多少少看出一些端倪――醫生對女孩兒的會診越來越頻繁,護士來這間病房探視的次數越來越多,楚楚竭力隱藏在眉間的憂郁也越來越沈重。

它必須要做些準備。

當然,三個夥伴的生活並非只圍繞著伊爾和楚楚轉,三十三也是很重要的一分子。相比起女孩兒和唱法師,螳螂的心境就要快樂很多。

它每天都去小竹林轉一圈,有時甚至一整天都不回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三十三和小碧”成為三個夥伴間除了生命之露以外的另一個常備話題。

“小碧”是那只母螳螂的名字,當然,這又是伊爾念全名念不順口之下的傑作,那個姑娘的名字應該是“劃破碧空的翠色殘月斬”。

不得不承認,三十三是一只很有魅力的螳螂,小碧對它的興趣一點也不亞於對食物的興趣,這一點讓伊爾和楚楚都為自己的夥伴感到高興。楚楚找來了一大堆童話書,講述愛情故事的、跟愛情沾點邊兒的和八竿子打不著的。楚楚一個接一個地念給蟲子們,《白雪公主》、《睡美人》、《天鵝湖》、《穿靴子的貓》……

大家都堅信,這些美麗的故事一定會對三十三有幫助,實際上,當那只聰明絕頂的螳螂把這些童話原模原樣覆述給自己的女伴時,確實把對方感動得一塌糊塗――雖然小碧當時正在嚼著半只螞蚱。

屬於大自然的生靈們,沒有誰聽不懂童話,也沒有誰不喜歡童話。

那個最最純凈的世界。

※ ※ ※

當秋天的面容閃閃爍爍地呈現出來的時候,平靜的生活再一次被擾亂,甚至可以說是粉碎。

楚楚的病情惡化了。

休克、送進急救室,整整七個小時,伊爾一直躲在急救室的角落裏,戰戰兢兢地守著,探問每一縷空氣――沒有死亡的氣息、沒有死亡的氣息、沒有死亡的氣息……

時間一秒一秒地渡過,空氣也被問得厭了,不再理會它。伊爾就只好緊盯著它們的顏色,生怕裏邊浮起一絲代表消亡的黑線。

七個小時之後,楚楚被送回病房,伊爾卻沒了回去的力氣,整個兒癱在急救室的地板上,任憑石質的冰冷觸感浸透它單薄的身子。

伊爾的緊張不是沒來由的,在這令它心驚肉跳的七個小時裏,它的觸角上連半滴生命之露的影子都沒有。

看來平時拯救那些陌生的生物時實在是太奢侈了,如果剛才楚楚出現什麽意外,它大概會後悔得撞死。

“你曾經許諾要專門留一滴露給她的……”唱法師小聲地告誡自己。

休息了片刻,伊爾疲憊地飛回病房的窗前,看到三十三趴在窗臺上,把它三角形的臉整個貼到玻璃上,往房間裏張望。伊爾落在它身邊,跟它一起看。

“我覺得全身都不舒服,喔,我是說,雖然楚楚回來了,可是她看上去……喔……很危險。”

螳螂對疾病的了解並不深刻,但它的話語裏充滿了不安,或許跟一直守在女孩兒身邊的伊爾比起來,孤獨地在外邊等的三十三壓力反倒更大。

楚楚已經醒了過來,她努力翻過身,面對窗口的方向躺著。借著屋裏射出去的燈光,她馬上就看到窗臺上的兩只蟲子。

女孩兒沒有動,她已經虛弱到連側身躺都會覺得痛苦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滿臉憔悴去同窗外的兩個朋友對視,用目光告訴它們自己平安。

“最近我不打算再救誰了。”伊爾小聲告訴三十三。

“喔……喔?”三十三先是漫不經心地應著,隨後就非常奇怪地轉頭來看伊爾,“那不是法師的責任嗎?還有那個……良心?”

唱法師垂下頭,聲音裏帶著矛盾:“救不了八百萬葉我很難過,可那終究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但是如果救不了楚楚,我寧可不要良心。”

“救不了……楚楚?”螳螂迷惑地歪歪腦袋。

“就在剛才,就在楚楚最危險的時候,我沒有露水,一滴都沒有!”

似乎生物在哭過一次之後,就會變得很容易被悲傷感染,伊爾說到這裏已經化作哭腔:“我那時怕得要死!”

皎潔的月光下,一只蝴蝶在抽抽搭搭,一只螳螂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楚楚不會答應的。”隔了很久,三十三才說出這樣一句。

三十三的話很殘酷,卻很實際。

沒錯,楚楚不會答應的,那個女孩兒最欣賞的就是蝴蝶法師拯救生命的行為,如果她知道自己成為伊爾的累贅,恐怕會失去求生的欲望。

與此相對的,伊爾又完全沒有隨時拿出生命之露救助楚楚的自信。

“我想……或許……我們可以騙過她……”伊爾喏喏地說。

“喔,可我不喜歡撒謊。”三十三看上去有點生氣,它瞪了蝴蝶好一陣子,才把口氣放軟,“好吧,反正我的信條早就被你弄得亂七八糟的了。”

雖然想不通自己究竟什麽時候破壞過三十三的信條,但能得到這個朋友的體諒還是值得欣慰的,不過伊爾剛剛開始覺得欣慰,就又被三十三打擊了一下子。

“其實沒有你做翻譯,我和楚楚根本沒辦法對話,也就是說,這件事你根本用不著和我商量。”

“聽你說的我好像是傻瓜一樣。”伊爾氣鼓鼓地說。

“喔,‘傻’後邊為什麽要跟著‘瓜’?”三十三突然轉變了話題。

“不知道,可能因為瓜都很傻?”

“胡說!我才不傻!”

夜色之中,不知道哪裏有個“瓜”在抗議。

※ ※ ※

一個星期之後,是楚楚第二次手術的時間。

“肯定沒事兒的!”女孩兒把拳頭攥在胸前,鼓足了勁兒地對著伊爾說。

“當然啦!我守著你吶!”伊爾揮動著爪子和翅膀,藍色的光屑從那裏簌簌落下。

看著楚楚被送進手術室,蝴蝶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將是戰鬥的幾小時,它要一直警惕著、全神貫註地感受楚楚的情況。

容不得半分馬虎。

不過今天楚楚氣色不錯,似乎用不著到手術室裏守著了。伊爾在手術室外邊轉了幾圈,發現不論自己落在哪兒都很礙眼,路過的人都會伸手來抓它似的。它想了想,就飛回楚楚病房的窗臺上。

梳梳觸角,生命之露的潤滑感讓蝴蝶心中一陣輕松。

一周的積累卓有成效,要是楚楚有什麽危險,這些露水足夠了。

雖然這一周裏,每當有生命死亡的時候,伊爾都會痛苦得不得了。

但是值得。

從一大清早開始,天色就不太好,過了中午幹脆下起雨來,而且越下越大。

楚楚是很喜歡下雨的,空氣被雨水洗過之後,花粉和灰塵都會被粘住,她就可以到屋子外邊去玩,所以伊爾和三十三也跟著她喜歡下雨。

不過說起來,三十三哪兒去了?

伊爾到窗臺下邊看了看,沒有螳螂的影子。

這家夥可真不夠意思。伊爾有些不滿地想。三十三也知道楚楚今天要做手術,可是它居然一點都不擔心嗎?手術都開始三個小時了,居然還在外邊亂跑。

“可能因為突然下雨,就在外邊躲著吧。”伊爾也不願意惡意揣度自己的朋友。

在充分體諒朋友的立場之後,它又開始擔心起三十三來。

“這麽大雨,會不會遇到什麽麻煩……”

伊爾又飛到窗臺下邊,看到空空如也的蜘蛛網。

喔,那位鄰居其實並不常呆在自己的網子上,它一般會在……

伊爾飛到一個磚縫旁邊,“粘粘?索。”它大聲叫蜘蛛的名字,不多時就從磚縫裏露出半顆腦袋。

“幹嘛?”蜘蛛沒好氣地說。

“您今天看到三十三了嗎?”由於鄰裏關系不大好,所以伊爾在跟蜘蛛說話的時候一直很客氣。

“粉碎蚜蟲的三十三連斬?沒看到。”蜘蛛伶牙俐齒地念出螳螂的名字,而沒有像伊爾那樣用簡稱,不知道是因為對螳螂的懼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不過當它確定外邊只有蝴蝶自個兒的時候,口氣就變得特別輕佻起來。

“可能會它的小情人兒去了吧。”蜘蛛“嗤嗤”悶笑著說。

“喔,這倒有可能。”伊爾想了想,也只有這個解釋了。而且如果三十三是跟小碧在一起的話,伊爾是會原諒它沒有來等楚楚消息的。畢竟不管是楚楚還是伊爾自己,都非常希望三十三能夠幸福。唱法師對著蜘蛛揮揮爪子:“打攪您休息真不好意思,謝謝您。”

“嗤,”蜘蛛的笑聲顯得更加狂妄了,“不用謝我,等著給它收屍吧。”

“你說什麽?收屍?”伊爾吃了一驚。

“哦,不好意思,我說錯了,你大概收不到什麽完整的屍體吧,可憐的家夥。嗤嗤嗤。”蜘蛛嘟噥著就要縮回去,但是被伊爾“呼”地一下撲上去,用力扯住。

“你說清楚!什麽收屍!”

“無知的小蟲,把你的爪子放開!”蜘蛛罵罵咧咧地踢開伊爾,“別把自己當成螳螂,你這個全身都吸不出幾滴汁的幹屍!想聽就給我老實點兒!”

“抱歉,我急壞了。”伊爾松開爪子,舉起來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哼!嗤嗤,想不通我幹嘛要跟你這麽個幹屍廢話,”蜘蛛看看磚縫外邊那只大氣兒也不敢出的蝴蝶,好像得到了什麽滿足似的,“好吧,告訴你。這個季節,是母螳螂最餓的時候,交尾之後,它就會這樣……”蜘蛛張開大顎,做出嚙咬的動作,“哢嚓哢嚓地,那只公的轉眼就會被吃得幹幹凈凈。嗤嗤。”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伊爾忐忑地說。

“玩笑?不,嗤嗤,這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蝴蝶轉身就沖進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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