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生命之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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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魂不守舍地飛回草坪,遠遠就看到三十三趴在一朵嫩黃色的花上東張西望。三十三也看到了伊爾,它稍微挪了挪位置,讓蝴蝶落在自己身邊。

“喔,你去哪兒了?怎麽無精打采的?”三十三看起來很愉快,但也註意到了伊爾的變化。

“三十三,”伊爾的聲音發悶,“死,是很難過的事情吧?”

三十三想了一下:“喔……我沒死過,不過應該不是什麽快樂的感覺吧。怎麽突然問這個?”

伊爾搖搖頭。它不想給三十三講自己剛看到的那些,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描述那些,就算知道,它也不想把那種悲哀、痛苦和絕望帶給自己的好友。

“我想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伊爾把話題轉到楚楚身上。一提起那個女孩兒,伊爾就覺得心中的陰霾轉眼間被沖得一幹二凈。它不停嘴地給三十三講著,楚楚的陽光、楚楚的友善、楚楚的孤獨……

但是它沒有說楚楚身上的病,這個字會讓它想起那個死掉的人,想起自己片刻的猶豫和無可挽回的遺憾。

“喔,伊爾,我也……”三十三好不容易才找到插話的機會,但是伊爾聽也不聽就拖起它,直拖到楚楚的窗邊。

仿佛早就在等著它們一樣,楚楚推開窗子,開心而又好奇地看著蝴蝶和螳螂。伊爾飛到她伸出來的手指上打招呼,三十三則在女孩兒的目光下害羞起來,如果螳螂能夠像人那樣臉紅的話,那它現在肯定會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伊爾為楚楚和三十三做介紹,楚楚伸出小指去碰了碰螳螂大刀的側面,算是握了手。隨後女孩兒和兩只蟲子就開始交談,幾乎全都是楚楚在問,三十三在答,當然,伊爾是他們的翻譯。

三十三並不擅於言談,不過它的回答還是充分地引起了楚楚的興趣。女孩兒不停地笑著,然後劈裏啪啦地問出更多的問題,再因螳螂的答案而笑得更歡。從她臉上,伊爾看不到一絲跟那副靈魂一樣頹敗、絕望的氣息。

伊爾沒辦法想像,這樣一個女孩兒也會被“病”害死。

他們一直聊到太陽偏西,被停在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伊爾和三十三短暫地告別,然後飛出去,停在不遠處的一根樹杈上,回頭張望楚楚的房間。

楚楚已經跳回床上。從門外進來的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輕輕掩上窗,坐在床邊,用溫柔的動作餵楚楚吃東西。楚楚則非常興奮,比手畫腳地講著什麽――伊爾也聽不真切。

“你今天有心事喔。”螳螂輕輕地說,“雖然你從繭子裏出來之後就總是愛想事情,可是今天特別的……喔,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伊爾卻沒有回答,而是拉起它的觸角就朝著院外大樹的方向飛過去,把螳螂弄得跌跌撞撞的。

“我們去找八百萬葉。”蝴蝶法師用一種不知是堅決還是激動的調子說道。

※ ※ ※

“你問那些,是不是跟楚楚有關系?”入睡之前,三十三偏著腦袋看著伊爾,這樣問。

傍晚時,它們剛回到大樹邊,伊爾就迫不及待地喚出八百萬葉――那可憐的鳥兒顯然還沒睡醒,晃晃悠悠地從樹幹裏鉆出來,迷迷糊糊地跟伊爾一問一答。說來奇怪,它這麽半夢半醒的反倒比清醒的時候記性要好,伊爾問了一長串的問題它都沒撞回樹去,這讓蝴蝶和螳螂都頗感意外。

伊爾問的幾乎都是關於生命之露的問題,比如一滴露水要消耗自己多少壽命啦、自己的壽命最多有多長啦、一滴露水能救幾個人或者幾滴露水能救一個人啦――三十三清楚地聽到它說的是“人”。

八百萬葉回答得非常快,幾乎想都不用想,所以伊爾對它的答案相當不放心。唱法師把之前的問題打亂順序又重新問了一遍,可八百萬葉回答得依然很順,而且並沒有搞混,於是伊爾心中的忐忑就變成了驚奇。

不過它表現自己驚奇的方式卻讓三十三不敢恭維――那家夥竟然把這幾個問題顛來倒去地問了若幹遍,而且還樂此不疲的樣子,看得螳螂都開始不忍心了。

“這世上最殘忍的蟲子並不是螳螂吧,至少我不會這麽玩弄一只鳥兒。”三十三感慨道。

鬧劇最終以八百萬葉發飆告終,看得出那鳥兒是真的忍無可忍了,幹脆不再回答問題,只是默默地把伊爾按在地上一頓痛打,最後一頭撞上樹幹不見了。

“你問那些,是不是跟楚楚有關系?”

三十三的問題讓伊爾怔了許久,最後它籲出一口氣。

“是的。”

伊爾本來不想把相關的事情告訴三十三,親身經歷的時候會那麽痛苦的事情,不論講給誰都不會令對方好受吧。可是現在三十三已經看穿了許多,並且親口問出來,伊爾不想騙它。

伊爾給三十三講了楚楚的病,以及自己在那棟建築裏的見聞。三十三聽完之後沈默下來,大刀下意識地輕輕叩打樹杈,就這麽過了一陣子,它擡起三角腦袋,問:“那你是打算只救楚楚還是打算每個都救?”

“我命中有一滴露是定要留給楚楚的,至於其他的……”伊爾慢慢地說,“或許八百萬葉說得對,那是我的責任吧。”

它看著三十三,三十三也看著它,螳螂的大刀已經忘了叩打,周圍只剩下樹葉晃動的聲音。

“你看,三十三,我覺得,我好像有點明白什麽叫‘良心’了。”

※ ※ ※

伊爾也沒想到,自己下的決心這麽快就用上了。

每次三十三覓食的時間都比伊爾要長一些,所以這天上午伊爾喝飽了花蜜就獨自先朝著楚楚的窗口飛去。

那扇窗半掩著,留了一條小縫,不過也夠一只蟲子鉆進鉆出的。

就在半途中,伊爾又有了上次的那種感受。

它用力地扇動翅膀,飛快加速。

不,不是楚楚!那女孩兒正在窗邊歡笑著朝它招手。

在楚楚驚詫的目光下,伊爾劃出一道曲線,向上飛升。

還是跟上次相同的位置,所以唱法師輕車熟路地鉆進窗戶、穿越走廊、撞進墻壁……

正看到靈魂浮起的一瞬。

來自天空的太陽之光輝

來自大自然的萬物之精華

攜著我的獻禮

拯救那悲苦之魂

一股小氣旋兒從唱法師的翅膀上轉起來,裹著歌聲徑直飛向那已經開始驚叫的靈魂。那靈魂看到這一幕便靜下來,仿佛知道要發生什麽似的,那雙沒有瞳子的眼睛直盯著氣旋。

氣旋飛到靈魂頭頂,慢慢地不轉了,整個兒地凝成一滴露,“啪”的一聲落到靈魂的眉心,於是靈魂就一下子沒了蹤影。

伊爾又等了一會兒,可是這大廳裏再沒發生什麽,那斬斷靈魂的黑影也沒出現。唱法師垂頭吐了口氣,發現心中那份痛苦絕望不知什麽時候散了。

伊爾飄飄悠悠地飛下一樓,看到楚楚和三十三都趴在窗臺上,大眼瞪小眼地發楞。

“你不在的話,我們就什麽都幹不了。”三十三有些洩氣地說。

“你剛才去哪兒了?”楚楚則是看看伊爾又探頭看看窗子上方,滿臉迷惑。

伊爾沒隱瞞,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描述了一遍。三十三還沒什麽,楚楚卻聽得睜大了眼。

“你這麽神?”女孩兒滿臉不可置信地說――雖然前兩天閑聊的時候,伊爾說過自己的魔法,卻從來都沒告訴她,它可以讓瀕死的人活下來。

伊爾苦笑著答道:“蝴蝶法師就是做這個的。”

楚楚想了一下,覺得自己能跟伊爾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神的了,所以也沒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不過伊爾接下來的話又讓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唱法師誠懇地說:“如果病想害死你的話,我會專門留一滴露給你的。”

“你在說什麽啊?”楚楚奇怪地問,“我的病可不那麽容易死掉呢,醫生說我只要呆在這兒,好好地,很快就能治好了呢。”

“哎?”這次輪到伊爾吃驚了。

“病也分大小啊,我的只是小病,只是好得慢罷了。”楚楚和藹地笑著。

伊爾可沒什麽笑的心情,搞了半天都只是它自己在瞎緊張而已。它也沒心情給三十三翻譯,於是螳螂只能坐在一邊,傻乎乎地看著微笑的楚楚和垂頭喪氣的蝴蝶,不明就裏。

“不過我真高興透了!”女孩兒看到伊爾失落的樣子,就歡快地說,“我有一個那麽、那麽厲害的朋友喔!而且你是那麽、那麽善良的好蝴蝶!”

她這樣一說伊爾就想通了。不管怎麽說,救人總不是壞事,最起碼救下一個生命之後的感覺比看著它死去要舒服得多。八百萬葉說得對,根本不需要發生什麽,只有灑出生命之露,唱法師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當楚楚說“伊爾以後還要救更多的人哦”的時候,它毫不猶豫地點下了頭。

但是它沒有告訴女孩兒,這一切都是以自己的壽命為代價換來的。

※ ※ ※

接下來的日子對伊爾來說快樂而充實。由於楚楚的存在,它和三十三忘了要去旅行的計劃――反正原本也沒什麽明確的目標。它們每天早晨起來到院子裏覓食,按照楚楚的說法,是“這家醫院的綠化很不錯”,所以食物的供給非常充足,不管是花蜜還是小蟲,對伊爾和三十三來說都不難找。餵飽肚子之後,兩只蟲子就飛到楚楚窗前,陪女孩兒聊天,種族的差異讓他們相互間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他們會一直聊到晚上楚楚睡覺,只有護士進來送飯或楚楚打針吃藥的時候,蟲子們才會躲起來。

揮灑生命之露的工作一直都在進行。雖然八百萬葉把“損耗壽命”這件事說得很可怕,但伊爾並沒有什麽強烈的感覺,也不知是那只鳥兒小題大做還是伊爾自己太厲害了。楚楚有一個專門記錄伊爾功績的小本子,上邊寫了好幾頁諸如“幾月幾日,一個小男孩”、“幾月幾日,一位老奶奶”、“幾月幾日,一只蜜蜂”、“幾月幾日,一棵樹”之類的東西,想必這種記錄,楚楚之外的人都看不懂吧。

但是他們並不需要別人看懂,只要每次楚楚樂滋滋地翻開本子,一條一條念出來時,不論是伊爾、楚楚還是三十三,就都會有一種做著什麽偉大事業般的快樂。

他們的快樂讓這家醫院的治愈率大幅提高,聲名遠揚,當然,這些楚楚不懂,伊爾和三十三更加不懂。

平靜的生活背後總會暗藏一些不平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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