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郡主要出家 (28)

關燈
“當然好,快進來,外面當心凍著。”他扶著我的一邊身子邀我進門,而便在這一刻退出去的大臣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此人,曾跪在我面前道“京師提督鄧維賀見過皇後娘娘。”

也便是他,那日親手推我下去,叫我萬劫不覆。

“你站住!”我指著他,“鄧將軍可記得本宮?”

他並不擡頭,已然躬身跪倒,“臣京師提督鄧維賀見過皇後娘娘。”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措辭,可是時移世易,人事早已不同。

“不想這樣快便遇著將軍,也省了本宮多少工夫。”我冷笑一聲,“來人啊!給我把他困了,壓去掖庭獄,等著本宮親自審問。”

“鄧將軍是先朝舊臣,為人忠勇,鐘靈怎麽會認得?也不知他犯了什麽錯?”阿泰疑惑道。

“他,便是當日推我下城門的人,這張臉,這個人,我從未忘記。”我咬牙道,“要不是他,我也不會瞎了眼睛,飽受煎熬。”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從他口中,知道那個指使之人,尋找到那個幕後黑手,不過先朝舊臣眾多,為何這許多人中,唯有他,是當年他的部下呢?心頭有些疑惑,也不以為意,等著殿內群臣散盡,我直接開口道,“我記得那時候逼死我父母的是一紙密函,也記得當時是你拿著,現在我想拿出來,同他的筆跡作比對,可否給我?”

“你怎麽突然要看這個東西?”不知為何,他言語突然有些慌張,“那上面是有玉璽在的,千真萬確是他的旨意。”

“我只要一看,便可心安,”我笑著伸手道,“拿給我吧。”

“這個東西時隔多年,我又這麽多事務纏身,實在記不得放在哪了,若不然等我找到了,再拿給你可好?”他笑著扶我入座,“這些事情,以後有的是時間查的清楚,可好?”

他一向說那是宇文棠害死我全家的證據,要我時時刻刻都要銘記,而為何現在卻拿不出?我心頭的疑團在這一刻,無限放大,抽身離去,宇文泰,此刻,你究竟又在掩飾什麽?

☆、233妖艷無格為君來

“鐘靈,今夜我在儂侗臺大宴群臣,你可要來?”阿泰問道。

“我現下實在沒多少工夫可以去,陛下玩的開心就好。”我起身答道,“我這就往掖庭獄去了,有些事情不知內情,我還是不能安心。”

“內情?”他詫異道,“難道這許多事,不是他做的?”

我本想告訴他,惠妃死時所道出的實情,同他的用情至深,可是因為心底的那一點點疑惑,最後還是忍住,“我已經殺了他,也該叫他死的安心些。”

抽身離去,同柔亦往掖庭獄來,他這裏的密函我可以等,好在掖庭獄那邊,還有一個鄧維賀在等著我,宮中刑法七十六種,我便不信,撬不開他的嘴巴,問不出這幕後的黑手來。

“主子,這些事,您以為會是誰主使的?”柔亦問道,“這些年可還有誰騙過你嗎?”

騙我?

騙我兄長皆死在他的劍下,騙我他六宮三千佳麗,日日沈醉其中,這些年騙我的人,可以騙我的人,也唯有他。

難道,真的是他?

心裏的狐疑更甚,而這些疑惑在掖庭獄暗房小門開啟的那一瞬,一切皆得以證實,因為我眼前的鄧維賀,已然是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喉間已經被人割斷,一刀斃命,做的幹凈利落。

叫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眼睛,死不瞑目,一雙眼睛因為臨死前的詫異不可置信而凸出來,滿眼,皆是不甘和恐懼。

柔亦驚叫捂口,“主子,怎麽會?”

“怎麽會?”我冷笑一聲,“你也會驚異不是嗎?掖庭獄這幾十年來,可有犯人敢在這裏死掉嗎?莫說是這樣明顯的暗殺,便是一根毒針,也不敢飛進來。”

我就在他的屍體前安坐,鄧維賀,你為人所用,雖然害了我,然而最後落得這個下場,你自己該是沒有想到吧?不過這真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除了你的旨意,誰能瞞天過海,在這裏,這麽迅速的,除去他。

“主子,快拿住管事的好好問一問,是誰來過,又是誰幹了這事,好知曉這幕後黑手啊!”柔亦慌張道,“他死了,可就沒有線索了呀!”

“不,他就是我最重要的線索,他就這樣死了,比活著還叫我能看清一切,為我將這中間的許多疑惑一一點通,可真要感謝這具屍體。”我擡手將他的眼瞼合上,“鄧將軍,一路走好。”

轉身離去,“好好厚葬鄧將軍。”

若不是鄧維賀的死去,我還是不願去想,這一切都是你做出的,而就是他的死去,叫我清楚,將我推下城門是你的主意,嫁禍與他叫我恨他入骨是你的主意,那麽用假密函逼死我父母的也該是你,若不然,我爹爹從來不喜你的作為,為何會在那夜去見你,也許一開始,我的父親便猜透了一切,才會去見你,為了鐘府的一家安樂,才會棄車保帥,可是,做這一切,你究竟為了什麽?

我唯一不懂的,便是你的用意!

沒關系,我會尋你問清楚,柔亦扶著我的手忐忑著問,“主子,現如今我們去哪裏?”

“回宮,你忘了那裏還有一個該死的人在等著。”我冷笑,“小路子有他們,這路上該不會寂寞。”

“可是便是他們死了,也換不回路兒,也換不回他了。”柔亦聽到小路子的名字,淚水已然不絕,“若不是他送了命,奴婢此刻怕是也見不到主子。”

我不在的這八年,也唯有他們二人相依為命,她叫他路兒,多麽親昵,同他喚我“丫頭”一般,可是這一聲呼喚,我今生,可還能聽得到嗎?我又拿什麽,去換回他的性命?

原來我同柔亦,這一刻是這麽相同的,失去了我們最愛的人,孤苦伶仃,在這世上

飄零。

“以後,你要陪著我,我要陪著你,我們再不分離好不好?”淚眼朦朧間,我將她摟在懷中,沒想到,最後,我身邊還是只有你。

“主子,柔亦再也不要離開主子。”柔亦的淚水打濕我的棉絮披風,寒風裏,我們這樣相依,一路往前,未到鳳儀宮,入我眼簾的,是高聳入雲的摘星樓,父皇臨終前賞給我一人的地方。

“不可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我望著那鈴鐺作響的閣樓,“摘星樓依舊,可是那些時光,那些人,再也尋不回了。”

“這些年,摘星樓從未開啟過,陛下的旨意,這裏唯有皇後娘娘可以來,他也只是思念心切的時候會來這裏望上一望,也從來沒有踏上過一步。”柔亦扶著我道,“主子,可要上去看看?”

“既然已經回來,為何不去呢?”我扶著那階梯,一步一步,往摘星樓走去,仿佛還是我初次踏上時跟著父皇時的忐忑不安,又那樣的急切和好奇,十載光陰,如今,輪到我一人走上這條路,我一個人擁有這俯瞰一切的權利。

若不是我開門時那蕩起的塵土,那一桌一椅上的塵埃漫漫,真真一切如舊,唯有這塵土記載著,這裏已經歷經八載,塵封歲月。

而那大開的窗柩下,最最奪人眼光的,不是這紅墻綠瓦,不是這殿宇巍峨,不是這宮人來往,美人如雲,而是那一片灰暗,記載著八年前,那裏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曾經逝去的那幾百條人命,還有那火光中奪去的,我的姑姑和傛哥哥。

雙膝如千金般沈重,我跪倒在地,“姑姑,傛哥哥,鐘靈終於回來了,你們可還記得我?記著那個總是不聽話的,總是在犯渾的傻姑娘!姑姑,你說我的錯誤,該是你替我擔著,傛哥哥,你說你從來不怪我,這一生,你也從未後悔,可是鐘靈好悔,多想一開始我就是乖乖的太子妃,安分守己,不會有這許許多多的事,而你們還可以陪在我的身邊,我還可以被你們*著,在你們身邊鬧著,姑姑,你打鐘靈好不好?傛哥哥,你罵鐘靈好不好?我不要你們的饒恕,不要你們的原諒,你們就這樣恨著我,好叫我舒服一點點好不好!”

“主子,我們每人會怪你,就算你親手殺了陛下,就算你亡了楚國江山,我們也絕不會怪你,奴婢知道,主子有許多的不得已,有許多時候,也在為人利用,也在身不由己,只是主子還是從前的主子,還是錯必究,過必罰的主子,就好了。”柔亦在身後輕輕的將我擁住,“主子,我們一起將這些錯誤糾正就好。”

自然,我必定不能叫這些人逍遙快活著,扶著柔亦的身子起身,“等我殺了他,恢覆了大楚的天下,再來東宮門前同姑姑告罪。”

信錯了人,所托非人,所以才會有今日的一錯再錯,不可收拾。

小路子的屍體已被收棺,等著我示下,萬金的賞賜,國寺法師超度,是為如今唯一可做的了。

那兇手已經被活活打死,刑櫈下血流三尺,身上血肉模糊,無一處好肉,柔亦看著心驚膽顫,我只是微笑著獎賞了打人的一眾侍衛,“什麽人該死,什麽人該賞,本宮記得清楚明白。”踢開腳下被我一刀刺死的侍衛,“這人送回家去,好歹叫家人見一見,至於那個,拖去亂葬崗餵狼。”

“是!”那幾人扣頭如搗蒜,巴不得現在立刻離開我這個魔頭,手腳麻利的將那兩人拖走,殘留一地的血痕,紫燕此刻的神情也煞白,跪在我面前,慌不擇言,而我並不打算看她,她是阿泰的人我早便知道,如今知道阿泰的陰謀,更覺得她也一並惡心起來,繞過她,直接回宮收拾,八年,我好像從未如此用心裝扮。

這一襲赤紅戎裙久未上身,赤紅薄紗,金絲密繡,行動間猶如紅雲美艷,日光下金光流彩,著罷戎裝,挽過披帛,微微擡頭,勝過晨光中的露珠一般惹人心醉,輕紗曼妙,隱隱的可以看見雪白的手臂。千縷青絲細細挽好,只選一只檀木赤紅珊瑚雲紋簪扣住,映得面若芙蓉,海棠花鈿剛剛好的掩住額前天生龍紋,輕描黛眉,略施唇紅,宛若一位九天仙子,細腰以玉帶約束,更顯出不盈一握,一雙丹鳳皓目媚意天成,卻又凜然生威,我這一襲裝扮,這一身衣裙,都是他給我的,也是他,一直收在這裏,金線已經脫落許多,多少個午夜夢回,他是在這一襲衣裙下,思念遠走的伊人。

而今,我便舊裝重著,再為你,跳這最後一支舞。

“主子,你這樣裝扮,同從前一般的好看呢。”柔亦看我這樣盡態極妍,稱讚道。

從前,這一切精心策劃是為救一個人,而現下,是為了殺一個人。

美嗎?

窺鏡直視,容貌仿佛從未變過,只是現下,在我的眸中,再尋不到當年那樣的神采。

妖艷無格,哪裏有一點美可尋?

☆、234 獨伴青燈古佛

待我裝扮停當,夜幕已然拉開,儂侗臺距鳳儀殿不算相近,但那絲竹之音隨著這北風一路而來,侵擾著我的思緒,他屍骨未寒,我卻要陪著你在這裏歡笑相賀,阿泰,什麽時候,你也變得這樣辣手無情?

還是從前,一直是我有眼無珠,識人不明?

一席素花白狐裘罩身,我扶著柔亦的手,一步一步,往儂侗臺來,從前的這段路,我飛奔而過,忽略了這一路的芳華,而今日寒風蕭瑟間,再怎樣用心看,也看不到當日的風光了不是嗎?

便是你我,八年之後,再怎麽樣,也回不到當年的風光了吧!

交杯碰盞,歡聲笑語見,我婷然而上,立在當場,殿中嘖嘖聲一片,多是驚嘆之聲,“這眉心龍紋猶在,可不是當年的太子妃?”

“大人不要亂說,太子妃早早便在那場大火之間燒死了,哪可能呢。”

“劉大人才要仔細看看,若是太子妃燒死了,那如今殿中這女子,又是何人?”

耳邊的議論聲已然聽夠了,阿泰笑著離席,“夜深了,你怎麽過來了?”

解下狐裘丟在他伸來的手中,便在他面前,紅綢舞出,翩然旋身,也道出第一個音符。

“人生天地,忽如遠行,

秉燭一瞬,柳暗花明,

拍過百尺欄桿,邁進千年門廳,

走一圈唐宋元,歇腳在牡丹亭,

將前世今生千古*一一點評,

縱馬疾馳桃花梅雪撲面看不清,

空中白色蜻蜓,它去南冥北冥?

過往許多悲歡,得失自在人心,

醉臥沙場江山如畫花中人不醒,

宮道奔來瘦馬,踏碎塵土功名,

安得猛士烽火長虹在列精兵?

此身歸處,

華燈相迎。”

一曲歌罷,在這舞動間,我拔掉鬢間發簪,青絲萬千隨風輕揚,唯剩如雪面孔和一身紅霞,這一幕像極了從前,唯一不同的,便是我手握長劍自紅綢中飛出,筆直飛快的刺向身前之人,阿泰,是時候,我們做個了斷了!

刀光閃出,筆直的刺在他的心口,卻再難沒入,我手中用力,也還是如此,而此刻亭中已然亂作一團,“有刺客!有刺客!”

“來人啊!救駕!”

“天吶!天吶!快來人!”

杯盤碗盞頃刻間倒了滿地,禦林軍將迅速前來,圍在我們身邊,阿泰的神情不算驚愕,他坦然受之,拱手而笑,“鐘靈,你還是知道了!”

“所以所有的一切,你都認!是不是?”我等著他的回答。

他揮手叫所有人都測下,等這亭中唯有我二人之時,他緩緩的,打他的心口處拿出一塊破鐵,也便是那東西保了他的性命,而這東西,我還記得。

“傳本皇後懿旨,小九子阿泰,護駕有功,賞賜丹書鐵劵一份,可保你性命無憂,還不快快謝恩!”那是我在流離園的泥地裏挖出來的廢鐵,也是那時候,宇文棠拿泥水潑我,被他護在身下,是小小年紀的我一句玩笑話。

“多少年了,你們都已經忘了,可是我還記得,記著這是唯一一樣,你送與我的東西,雖然它只是你從泥地裏掏出來的一塊,一塊破爛不堪的廢鐵,可是鐘靈,你知道嗎,從來八哥都在調皮,都在搗鬼,所以你每每出現,都是在喊,‘宇文棠,你給我站出來!’,‘宇文棠,你信不信我打死你!’,我只能默默的陪著你,護著你,可是怎麽辦,這樣的我永遠入不了你的眼睛,永遠比不上八哥在你眼中的分量,我一直都清楚,我該怎麽辦,才能叫你看的見我!”他苦笑著扶住身後的椅背,“所以我同你置氣,所以我對你表白,可是怎麽辦,還是不行,我不是太子,不能叫你陪在身邊,不是八哥,不能留住你的心,所以我什麽也不配有,什麽也不配得到不是嗎?”

“從來都不是!我同你,同他,一直都是一樣的,我也從來不舍得你被欺負,不舍得你難過,你難道從來看不到?”我從來不知,阿泰的心底,是這樣看我們的關系,是這樣理解我們的情誼。

“既然你不舍得,為什麽拒絕我的心意,叫我傷心欲絕,為什麽將我不愛的女子推來我的身邊,叫我痛不欲生,鐘靈,你從來不明白我多麽期盼你能記著,記著一點點我們之間的約定,而不是茫然著,或者是那麽果斷的拒絕我給的一切,仿佛一切從來不曾發生。”他死死盯著我的目光,“那大雨裏,流離園中,你說了等我的,你說了你陪我的,可是現在呢?還不是要提刀相見,叫人始料未及。”

我真心覺得無奈,這個時候,我們原來還是聊不到一起去,什麽約定,什麽承諾,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什麽鬼,“阿泰,從前種種,便是有再多誤解,可是為什麽你要設計這一切,要推我掉下城樓,要我親手殺了他,還要傷害我父母的性命?”

“我沒想過要推你下樓,我只是要他在亂軍中將你綁走,我圍攻京城,目的只是為了帶走你,這天下,這皇位,我從來沒想過要奪得,是他自作主張趁著我入城的時候將你推下來,若不是你醒來時候那樣說,我有怎麽會知道他還設了這樣的局?至於的父母,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他們,若不是你因為那個孩子,日漸放下了所有覆仇的心思,我何必要用那樣的騙局來叫你恨他,叫你恨他入骨?”

“鐘靈,我是騙了你,我是做了許多壞事,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太愛你,若我不騙你,你便遲早會知道,他空置六宮,字等你一人,他遍尋天下,只為你一人,他等待八年,只待你一人,那時候,你的心裏,還會有我一點點的位子嗎?而我愛你的,不比他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能讓你多看我一點,為了能夠再強一點,能夠給你所有,鐘靈,若是這樣,你還要殺了我,那麽,我無話好說!”他將那殘鐵交在我手裏,指著自己心窩道,“鐘靈,刺過來吧,既然你不肯諒我,不如殺了我可好?”

執劍在手,我並無猶豫,萬物有靈,他犯了錯,便該為此付出代價,這便是我鐘靈的道理,我只是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小小的身子那樣緊緊的抱住我,他嚶嚶哭訴著,“娘親,你怎麽能殺了爹爹呢?他可是虹兒的爹爹啊!”

我現在很想殺了他,可是殺了他,這天下要交給誰?是啊,他還是我孩子的父親,殺了他,我要怎樣同虹兒交待?我要小小的虹兒,這樣小的時候,便卷入我們的愛恨糾葛之中嗎?要讓他這時候便痛失骨肉至親嗎?

“罷了!罷了!”我仰天長笑,“既然他已經不在了,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現在做什麽,也都晚了!”長劍脫手,我推開身邊的虹兒,在這冷峭的寒風中一步步離開,“阿泰,從此,這世間再無鐘靈,再無天命鳳女,大蜀天下也再無皇後,你,也不要再來見我。”

這寒風這樣冷,冷在我骨子裏,宇文棠,此刻的你,是不是也是這般的冷?

也許,是你我的心,更冷些。

鳳儀殿宮門緊閉,人去樓空,唯有我一人獨伴古佛,有柔亦為我打點起居,便已然足夠,阿泰是不是來過又有什麽要緊,我同他的愛恨糾葛,已然在那一刻剪短,而虹兒的哭喊聲,卻日日都在宮外響起,哭到聲嘶力竭,被宮人哄著喊著騙走,我不是不痛,只是沒辦法,面對同他有關的任何人,任何事。

直到那夜,紫燕跪在我的宮門外。

孤燈一盞,已是子夜,我手中的經書已經快要翻完,柔亦卻在這時候進來通稟,“主子,紫燕姑娘來了,一直在宮外跪著,說如果主子不見她,便一直跪到天亮。”

“那便叫她跪著,夜深,我們該安睡了。”讀完最後一頁,我合上經書,“且睡下吧。”

柔亦不再勸說,而第二日晨起,宮外,已然沒了紫燕的影子,我只是覺得可笑,卻沒想到,這夜,她還是來了,“主子,紫燕姑娘又在宮門外跪著了,她說主子若是不見她,定會後悔。”

“後悔?”我敲著木魚的手並未停下,“這一生叫我後悔的事情已然夠多,不差這一件兩件的。”

第二日的晨起,宮門外依舊沒有紫燕的影子,而那夜,她還是來了,這次她說,有一個秘密,關於虹兒!

☆、235 大結局(上)

唯有她一人知曉?”我冷笑一聲,不予理會,我的虹兒光明磊落,會有什麽秘密可尋呢?

安心睡去,第二日的晨起一樣是沒了紫燕的影子,而同以往不同的是,那夜,紫燕也未出現,或者說,她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

宮門銅栓下,卻無故多了一道血跡,仿佛,是殺人時噴濺而出,柔亦也是在出門查看時才猛然發覺,慘白著臉慌慌張張的回來回我,“主子,不好了,咱們門前,殺了人了!”

“殺人同我們有什麽關系?”我點一註香在佛前,“這宮裏天天死人,死在鳳儀宮門前不,更不知有多少,輪得到你的驚嘆嗎?”

“主子,實在奇怪的很,您去看看吧,那血紋是新的,奴婢擔心。”她面色一緊,一緊不敢再說下去。

提裙來在宮門前,那銅栓上的一抹紅色叫我心驚,是誰?為何會無故添上這樣一道血痕在我宮門前,我心裏也實在疑惑,這些天恐怕是沒有聽到有什麽動靜吧?我心裏突然慌了,“去太子那裏看看,紫燕是否還在?”

不多時柔亦便趕回來,同我所料不假,虹兒的身邊,果然沒有紫燕在照顧,而且原來服侍的宮人已經被阿泰換了侍候的宮女,現下他正哭的淒慘,纏著宮人們問詢紫燕的下落,也一路跟在柔亦的身後來見我,“娘親,娘親,為什麽你不要我,連紫燕姑姑也不要我了?為什麽你們都要離開虹兒,是虹兒做錯了什麽嗎?為什麽你們都不要我?”

“虹兒,紫燕姑姑是何時不在的?“我一見他通紅的小臉已經心疼不已,一把攬在懷裏,“虹兒乖,娘親怎麽舍得不要虹兒?虹兒要仔細說給娘親聽,娘親才能幫你找到紫燕姑姑啊!”

“娘親不見兒子,不想看到兒子,紫燕姑姑便跟著兒子一直哭,哭了很久很久,她說一定要叫娘親知道,娘親又多麽需要兒子,所以每天等兒子睡下,就來這裏等著見娘親,可是昨夜姑姑卻沒有回去,今日一早,父皇就遷人過來,將兒子身邊所有的侍候的人都送走了,說他們侍候不好兒子,兒子也問過,紫燕姑姑去哪裏了,他只說姑姑不在了,虹兒也不要擔心,虹兒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就夠了!”

“那紫燕姐姑姑告訴過你別的什麽?”我迫不及待的問道。

“紫燕姐姐說,如果有一天,你們都不在我身邊,要我千萬不要跟著父皇,一定要等著娘親。”虹兒忍住哭腔說給我聽,“紫燕姑姑只說過這一句。”

為什麽呢?阿泰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孩子,那為什紫燕會叫他提防這一切?難道這其中,會另有隱情?

“為什麽要讓兒子提防著自己的父親呢?難道是壓根便不是父子?”柔亦一語點醒夢中人,”難不成這其中還有什麽隱情?”

“會有什麽隱情?”阿泰的聲音在宮門口冷冷響起,“柔亦姑娘仗著皇後娘娘的*愛果然是什麽也敢說啊!”一把攬過虹兒,柔聲問到,“父皇去看你的功課,你怎麽不在書房呢?以後這樣,父皇就不疼愛虹兒了呢。”

“父皇,虹兒想紫燕姑姑,父皇叫她回來看虹兒好不好?虹兒一定聽話,叫父皇喜歡。”虹兒說這,眼淚變有一次留下來,紫燕照顧他長大,這些年,怕是從來沒有分開過,婆婆已經不在了,我不去過問,只是為了不塗添傷心,而如今的紫燕,我卻不得不問,“虹兒雖你柔亦姑姑回宮裏等著,娘親同你父皇說幾句話好不好?”

“娘親一定要記得問父皇,紫燕姑姑究竟那裏去了!”虹兒人已經忘宮門走去,口裏心裏放不下的,竟然還是紫燕,我笑著點頭,“娘親記著。”

“鐘靈,你說了的,再不見我!”他望著我,暗夜裏,唯有一雙眼眸閃動流光,“你瘦了。”

“說了不見,現在還是見了,”我苦笑一聲,“這一生違背的實驗已經足夠的多,有何必在乎這一句?”

“紫燕在哪裏?”我冷冷問道。

“去了她該去的地方。”他回答的依舊冰冷,“我們這樣久未見,你要問的,便只有她嗎?”

“難不成你還以為,我們還有可說什麽的餘地?”我冷笑一聲,“還是要感謝這暗夜,叫我不能見到你這樣叫人反胃的虛情假意,若不是你,我不會流落八年,不會所托非人,也不會喲喲這樣的錯殺摯愛,不會是今日的常伴古佛,阿泰,你的一個陰謀,便欠了我的一生,這便是永世也償還不起的。”

“我今日才知,愛一個人,竟然有這樣的錯處!此刻我除了苦笑,還能有什麽?”他深深的長嘆一聲,“我只是想將讓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多一點再多一點,把你留在我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你的一生我已然償還不起,然而我也無力償還,我也不要償還,在我有生之年,我們之間的距離,就這樣近就好,我知道你在這裏,我能陪著你,真好。”

他說‘真好’,他竟然也有顏面說這個字,留著我的人在這裏,可是叫我心如死灰,這樣你看著真的滿意嗎?

“你只需要告訴我,紫燕在哪?”我已然沒有精力同他在這裏耗著,“她口中的秘密,關於虹兒的秘密,又是什麽?”

“紫燕?如你所想,她已經死了,就在你的門前,就在你腳下的這片土地。”他轉身離去,“虹兒還小,無需知道這些事情,一會兒叫柔亦送他回來吧,大蜀未來的國君,不該荒廢,我們之間僅有的秘密,也都已經被你揭穿了,還有旁的餘地嗎?”

“我不要送虹兒回去,他是大蜀的滾軍,便不該同陰謀用盡,不折手段的人在一起長大。”

“可是這個不擇手段,陰謀用盡的人,是他的父親。”

“我是他的母親。”猛地合上宮門,忽略了月影下,紫燕用她最後的力量,留下的秘密缺口,可惜我們誰都沒有發覺,才讓它在這兩年中隨著歲月雨打風吹去,虹兒便留在我這裏,鳳儀殿再怎麽大,再怎麽空,也承載不了一個小小孩童的頑皮淘氣,這個大大的屋子,終於有了歡笑,我的日子,也因為虹兒,又一次的歡樂起來。

兩年的時光,我懷中緊握的,叫我一直這樣等待著的,是那兩股默默流動,不再停歇的紅色血紋,那是在鳳儀宮的枕塌下尋到的,這些年他一直守著的,一直可以等著的,這便是動力吧,我還記著,那人說過的話,紅紋不滅,愛恨不止。

宇文棠,我在等你,一如你從前等著我。

兩年時光幽幽,宮花開了又謝,謝了又紅,便已經到了,那是一個陽光極明媚的早晨,虹兒玉冠束發,在樹蔭下武著手中木劍,我在花榻上靜靜的看著,手裏針線翻飛,為他縫補昨夜撕裂的外裳,可是突然有那麽一瞬的恍惚,好像他,怎麽會那麽像他。

那樂音也是這時候想起,宛如天籟,那人在我宮門前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那音色,我記得清楚,永志不忘,鶯囀笛啼,賞心悅耳。是那些日子裏,我耳邊聽過的,最美最美的,叫人不忍忘卻不忍斷絕的聲音。

幾乎是狂奔著去打開宮門,而殿外執扇覆面的人,只是一雙眼睛,我也知道他便是那些年迷惑了闔宮女子的翩翩君子,而他,為何會是那個陪我走過黑暗的人?為何是他?

“人生如戲,戲裏戲外,皆不外是生旦凈醜。戲如人生,生生死死,也不過是這些愛恨嗔癡!娘娘難道不曾聽出,這戲詞裏許多的無奈哀哉嗎?”他笑著走進,“十年後再見,姑娘難道不曾有一刻物是人非的感嘆?”

“這話,你從前說過,”我迎上去,“王子,別來無恙。”

我行的是稽首大禮,這一生中,如今,唯有他一人受的起。

“娘娘可曾安好?”他扶起我,而我手中,莫名的,被他塞入一個物事,“多年之後故地重游,還是想來看看娘娘。”

“感謝王子惦記。”我笑起來,卻是眼含淚水,我想過許多人,可是從來不敢想,那人會是他,“王子,怎麽會是?”

“為了一個人留下來,也為了一個人回去。”他笑起來,示意我打開手中的物件,“今天我也是為了一個人而來。”

無暇白玉,蓮葉荷塘,我手中握著的,該是我的所有的信仰和未來。

☆、236 大結局(中)

我的心臟那麽那麽劇烈的跳動起來,這一塊玉石,便點亮了我所有的黯淡,這是婆婆的玉石,婆婆一定不會放著他不管不顧的,一定拼盡了心力救回了他,“他還活著是不是?他回來了是不是?”

“是,是他回來了。”他篤定的告訴我,“就在我的隨行侍從之中,只是尚且不能露面,他急著叫我來看你好不好,所以小王只好來作這傳信的小鳥了。”

“那麽他好不好?他有沒有在怪我?你可不可以帶我去見他?”我搖晃他的臂膀,“王子,快,帶我去見他好不好?”

“現在不是見面的時候,我們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絕好的時候,你無需著急。”他給我安心的笑容,“他很好,勿念。”

“我知道,我知道。”握著玉石,目送他離去,我已然泣不成聲,兩年前,我的刀鋒,那樣決絕的刺入他的心門,也只有我知道,他的心臟,並不在那裏,便是他做了再多的錯事,他背叛了所有,他利用了我,拋棄了我,毀了我的所有,可是怎麽辦?我還是不忍心殺了他,也便是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多麽愛他,即便,他負了天下,我也不忍負他。

也是我那一瞬的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