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郡主要出家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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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吞吞吐吐說不清道不明,父皇心疼的請了太醫妙手過來日夜照料,因為我病重還惦記著不許在母後靈前殺生的事,那幾個人終究是免於一死,趕入掖庭獄,我迷糊中聽到這個消息終於心安,好在,好在,我還是救下了她們。

心底感覺平衡,他病著,我也病著,陪著,我們也算患難與共不離不棄了吧?崇華寺,芙湘殿,山水重重隔絕,可是我們的心意,誰舍得辜負?

宇文傛每天黃昏會過來看我,他不說話,也許已經疲累到無話可說,偶爾會趴在**前小憩一會兒,很久之後姑姑才告訴我,除了我這裏,除了皇後靈前,他哪兒也不曾去過,也只有在我這裏,他可以歇一歇,聽一聽,舒緩到聽的清時光。

我昏昏沈沈的睡著,不問天明,不問暗夜,夏日裏的風寒往往更不好痊愈,何況,還有人盼著我就此一睡不醒呢?

如果不是因為梔淺來看我,不是她抱著宇文婭那個丫頭,不是那個丫頭貪嘴服下我的湯藥,然後昏睡好幾個時辰的話,我們都以為,我只是病著,只是忽冷忽熱,忽睡忽醒!

我給自己休憩的時間,給她痊愈的時間,可是她那麽的不珍惜,那麽的用盡全力,要致我於死地,只是並不是退讓和躲避的久了,我便失去了攻擊的能力,一個月子裏養身子的女人,隨便補一補,也許會補過頭呢?

西域來的聖女果,陽澄湖的大閘蟹,都是極珍貴,極美味的東西,既然我病著沒有胃口,那麽便通通送過去給她,人參烏雞湯,也一日一日,絕對不要斷絕,顫抖著身子的我凝望著手中的那枚藥丸,朱砂,可以催化這世間所有的毒物。

在這之前,我要做另一件事情,我要接室宜回宮,我要叫餘碧晨好好瞪大眼睛看看,她這一生,所賴以生活的東西,多麽的可笑!我要叫她死的清楚明白,也要叫室宜親眼看著,殺死她娘親的人,死在她的面前!

☆、181 世人皆醉我獨醒

母後的棺槨要葬入帝陵,在楚國原帝都衛城,來去車馬勞動,至少要半月的路程,扶靈動身的那夜,宇文傛來同我道別,這些日子,終於,他也開始需要我來保護,終於,他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所不能的太子殿下,我突然成了他最後的港灣,其實,並不是沒有動容。

我心疼這個除了權位一無所有的男人,然而,一顆心,已許伊人,再難許君。

屏退旁人,跪在我榻前,“鐘靈,我只求你一事,接室宜回宮,我已經負了她娘,不能再負她,求你,收養室宜,給她公主之位。鐘靈,我已一無所有,唯有你,還值得托付。”

“傛哥哥,你不要這樣,你並不欠我什麽,況且,是我欠了她們母子。”我扶他起來,“但是,我要做一件事,今天不能告訴你,等你回來,也就知道了。”

“你要做什麽?”他問。

“傛哥哥,原諒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我只希望,屆時,你不要怪我。”

他知道我的脾氣,並沒有問下去,掩上房門離去,而我,開始部署我的計劃。

春恩殿,餘碧晨在誕下死胎後便搬來此處,意在自己再承春恩雨露,再誕育皇嗣,不過好像沒那麽靈驗,近一月,宇文傛,從未登門。

我的到來仿佛叫她有些措手不及,打宮門起,所有宮女太監,都慌不擇路,姑姑罵道,“狗崽子們一個個都活膩了,太子妃駕到,還不快去通報?”

“姐姐難得來一會,怎麽你們一來就叫姐姐生氣呢?自己去領板子。”餘碧晨的聲音打殿裏傳來,“姐姐,恕妹妹身子不好,不能出門相迎了。”

“無妨,”我笑著進屋,卻見幾位美人都陪在跟前,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因為餘碧晨護著,竟然也敢不出門相迎,我心裏冷笑,卻徑直在桌邊坐了,“今兒覺得身子好些,也沒那麽困乏,所以來瞧瞧你。”

“嬪妾閑著無聊,同幾位妹妹行酒令喝幾杯。”她叫人為我上了冰飲,“姐姐若不嫌棄,也一起玩玩。”

“是呢,娘娘也玩吧。”那幾位見我已經落座,訕笑著遞給我簽筒,“娘娘先來搖一個。”

我隨手接過,便有一枝簽掉落出來,我直接取了遞給餘碧晨,“就是這支了。”

“姐姐就是姐姐,這一支寫著“世人皆醉我獨醒”,姐姐獨飲一杯,榮升令官。”她為我斟滿,“姐姐請滿飲。”

我笑著飲下,從來沒有玩過這東西,既然做了令官,好好玩一玩也是應該的,我滿口飲下,笑道,“既然要玩,不如玩大一點,你這裏離其他美人的下處都近,便都請過來,一起玩起來,那才開心。”

在座的美人都巴不得哄我開心,巴結奉承,可惜我芙湘殿的大門從來不開,不給她們這等機會,沒多時,便都聚齊了,我一直以為宇文傛酒肉昏暈,可是比起母後靈前跪著的嬪妃,這裏都沒有十中之一,真是委屈他擔這麽個名聲。

☆、182 酒令中的玄機

“既然今日難得聚齊,母後國喪禮還是要守,借著妹妹的地方,咱們今兒好好玩一玩,太子妃作了令官,你們一個個的,都要依太子妃之言。”餘碧晨招呼各位落座,然後笑道,“姐姐說,下一個,該誰?”

“便從右首起吧。”我遞了簽筒給柳美人,她同餘碧晨同時入宮,身量瘦小,卻也可愛的很,她接了簽筒,滿心歡喜的一直搖啊搖啊,終於有一枝落出來,我看時,上面寫著,“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下面一行小字,“少女懷春之句,在座未破身者滿飲一杯。”我一字一句念完,就知道不好,太子妃進宮十餘載,還是處子之身,我要不要承認?

但是叫我跌破眼鏡的事情就這麽發生了,在座二十餘人,竟然除了餘碧晨,同那幾位在我幼年便入宮的美人,其餘人皆舉杯滿飲,也就是說,這些年,宇文傛幾乎是不近女色,他究竟幹了什麽?

我的眼睛都要掉出來了,而且看她們的神情,互相還心知肚明,難道說,只有我被蒙在鼓裏?那**夜尚宮局的記檔,都是假的了?

“太子這些年,愈來愈性情不定,嬪妾們不過是給他唱曲,彈琴,入宮三載,太子爺竟然都沒有碰過嬪妾,”那邊的於美人嘆道,滿是傷感,“是嬪妾沒有餘良娣和娘娘的福氣。”

餘碧晨的神色,不無得意,可是叫她們都大跌眼鏡的是,我自己斟滿酒樽,舉杯滿飲,然後,笑而不語。

這一次,無法置信的,便是在座眾人,萬美人一塊糕點入口一半,另一半生生卡在唇邊,我看她嬌憨的樣子真心覺得好笑,第一次,這些女人放下了對我的所有戒備,所有羨慕嫉妒,終於有些苦楚,我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也感同身受了。

第一個回過神的便是餘碧晨,波瀾不驚,她一貫如此,捧了花簽給錢美人,“來來來,該錢姐姐了。”

錢美人入宮,怕是很久了,她一直平淡如水,不溫不火的過著,她含笑抽出一支,也不看,直接遞給姑姑。

“醉後高歌且放狂,門前閑事莫思量。”姑姑讀道,“此簽要美人萬事寬心,自飲半杯,再唱支歌。”

“果然這個適合錢姐姐。”身邊的柳美人挽住我的胳膊大笑,“姐姐,錢姐姐的歌喉很美呢。”

是嗎?不由的興趣盎然,其他眾人也連連催促,“錢姐姐,快唱,快唱。”

一杯水酒入喉,辣的她凝眉,也許真的不勝酒力,那臉蛋立馬顯現幾分紅暈,迷離眼光中,她終於開口。

“隱不住的青山,

流不盡的春水,

道不絕的思愁,

蹙不斷的美人謀,

只等,只等,

伊人歸,

伊人歸,

伊人未歸,

聲聲淚。”

婉轉如鶯啼,動人似柔絲。

伊人,這宮裏,誰還期盼什麽伊人呢?永永遠遠,只有聲聲淚。

她敲箸自和,一曲唱罷,雖有淚眼,還是忍住,笑對眾人,“獻醜了。”

“錢姐姐果然好嗓子。”我笑著舉杯飲下,哽在喉頭的酒水叫我那樣難受,陌上花開,伊人未歸,誰曉得我心底的難過呢。

☆、183 水月封後(萬更求首訂!)

餘下的簽也不過是飲酒吟詩之類,柔亦按捺不住,也瞧瞧抽出一支,我看時,卻寫著,“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扶欄露華濃。少女懷春,在座穿花衣衫者陪飲一杯。”

姑姑笑著讀出,“原來柔亦姑娘也是有了閨閣心事了呢。”

只是母後國喪大禮未完,在座者無人敢穿紅著綠,故而無人陪飲,柔亦羞紅臉頰,自己飲了兩杯作罷,餘碧晨最後一個行令,花簽拿在手中的一瞬,便變了臉色,只是眾目睽睽,無法更改,也只好遞給姑姑。

“拈梨花,看菊蕊。應也成憔悴。”姑姑淡淡讀到,“這些東西本做不得數,餘良娣不必介懷。”言罷,自己取了酒樽帶餘碧晨飲下。

“借姑姑吉言。”她笑道,卻滿滿的,皆是憤慨和哀戚,我想拿過來瞧瞧,卻被姑姑直接插入簽筒,之後不過淡淡喝了幾杯酒,夜已深,也就各自散去,我要離席時,卻被她挽住胳臂,“姐姐,你信命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問,突然就想起崇華寺中老人的話,淡淡道,“也許信,也許不信,命,說不上來的東西。”

拂開她的手,我徑直離開,因為還算歡樂的氣氛,我不打算今夜與她撕破臉,況且,姑姑的臉色,難看的很。

“那簽究竟說了什麽,叫她那樣難看?”回去的路上,我問。

“拈梨花,看菊蕊。應也成憔悴。”姑姑嘆道,“梨花,指人華發,菊蕊,暗指秋日,是命不久矣的意思。”

我冷笑一聲,“所以她以為,這便是命,所以問我信不信?”

“不,她知道你不叫她活,所以,才問,是不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更是哭笑不得,“閻王叫她三更死,不得留她到五更,怎麽會是我的意思?”

便是我的意思,我也絕不會叫你活過今秋。

父皇喚我摘星樓見駕的時候,我有一瞬的晃神,人是最經不起消磨的,一月功夫,我第一次知道所謂蒼老。

九五之尊,也鬥不過時間,鬥不過心魔。

摘星樓一切如舊,他端坐桌前,正自己沖泡茶葉。

“鐘靈,你說,朕是不是老了?”邀我同坐,他開口問。

“人都會老,父皇也不例外。”

“鐘靈知道李夫人嗎?”茶香滿溢,他接著問。

見我不懂,他接著笑道,“漢武帝此生最不能忘懷的女子,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城。她入宮後,一直伴隨在漢武帝身側,可惜紅顏薄命,最後還是早逝,只是便是病入膏肓,也不願再見武帝,因為她深知,色衰愛弛,若是她的病態老態入了武帝的眼,那麽那個男人的愛,也就此丟失了。”

笑著為我遞上茶盞,“你嘗一嘗,今夏的荷花茶。”

“至死不見,李夫人也實在夠狠心,”我喃喃道,“可是,父皇為何要講到她?”

“因為皇後,她至死,也絕不見朕。”不無哀嘆,他突然落淚,“就同朕當年,水月病重,朕也絕不敢見。”

他不再說話,只是望著茶湯緩緩升起的水霧楞神,我不曉得怎樣寬慰,父皇一生,所經歷的女子,不計其數,可是有多少女子,父皇,便是她們的一生,父皇註定會負很多人,可是七尺之軀,已許國,奈何許卿?

皇帝,是註定沒法鐘情的,父皇如此,宇文傛,也會這樣吧!

許久後,他揮袖起身,目送我離去。摘星樓,那是父皇寂寞的城堡,唯有我,能在他的城堡裏進出,也許,只是因為我,像極了水月,而水月,愛極了這摘星樓。

那夜在姑姑的口中,我終於知道父皇沒有誦完的詩句,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佳人難再得!

也是這夜,父皇第二次召見我,中宮空位,於國,於家,皆不可行。

我被蘇公公領入勤政殿屏風後,看著群臣諫言,舉薦皇後人選。

“皇後在世時,便未設皇貴妃,四位貴妃,當今之計,唯有在賢良淑德四妃中,選一人為後,才叫天下百姓信服。”一人跪倒,“皇上三思。”

“正是因為賢良淑德四妃皆德行不夠,出生不高,所以這些年都不能位及貴妃,如今曼然封後,敢問徐大人,哪一位有皇後的德行?”一位老者跪在當中,“皇上,立後之事,還應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那位徐大人怒道,“皇後乃一國之母,中宮怎可一日無主?”

“皇上,臣以為,淑妃有皇三子,賢妃有皇六子,若入住中宮,儲位畢生變動,良妃和德妃二人膝下唯有公主,可以為後。”另一人再拜道,“若論德行才幹,二人也不遜於淑妃賢妃。”

“魏卿此言,還有一二分可行。”父皇的聲音,聽著有些疲倦。

“可是出生,未免有些......”那老者思量一二,冷笑一聲,還是不服。

“臣記得,當年陛下以為中宮失德,曾有立若妃為後的打算,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如今雖然若妃去了,但是在妃嬪中取一位德才兼備的妃嬪為後,也不是不可以。”又一人拜倒,而我卻傻在當場。

若妃?立若妃為後?

所以父皇,為了愛情,也願給水月最高的位份,也曾經有屬意叫阿泰為太子。

所以宇文傛這仇記了這麽多年,不止為我,不止為他娘,也為他自己。

“惠妃娘娘在皇後娘娘病重時,也曾代掌六宮,其父也官拜利州刺史,在六宮中,也是出了名的賢良,若為皇後,母儀天下,也不是不可以。”

我心裏偷笑,果然,演了這麽多年,這麽好的演技怎麽可能沒人看的到。

可是惠妃有宇文棠,今天父皇叫我過來聽著朝臣諫言,便註定了,不會給太子位,任何威脅。

半個時辰後,仍是沒有絲毫論斷,翻來覆去,不外乎便是哪個妃子合適,然後立刻便有人反駁,來來回回都是一個理由,連我都聽的煩,何況是父皇。

果然,父皇擺手叫他們下去,只說,改日再議。

看他們退下,我終於從屏風後出來,揉著發酸的雙腿,去為父皇研磨。

“怎麽?你聽的累了?”

“自然,來來回回就那些話,沒一點新意,也沒點見解,不如不聽。”

“那麽你呢?希望哪位母妃,入住鳳儀宮?”父皇擱下手中的朱筆,仰頭看我,“你喜歡誰?”

“我喜歡水月,水月洞天的水月,鏡花水月的水月。”這是我的真心話,唯有真誠的,爽朗的,才能叫我喜歡,她愛的銘心,恨的刻骨,我只會喜歡這樣的人。

“可是,她已經死了。”

水月,是他心中最最不能觸及的溫柔,我曉得,安靜跪下,“父皇,只當是鐘靈,為她求一份恩典,鐘靈真的希望,若妃娘娘同父皇,生不能*,死後,可同穴,而且,只當是我們活著的人,唯一給她的補償,只為我們自己心安了。”

“放肆——”折子連同燭臺一齊飛下來,宣紙最經不起火苗的,頃刻,便燃起來,蘇公公帶著一眾太監沖進來想去撲火,父皇的雷霆之怒未消,踢翻桌椅,“誰叫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補償?朕,從來沒有欠過誰。”他怒吼道。

“沒有欠過?你欠水月承諾,欠她的命,欠阿泰一個父親,一個母親,你站在摘星樓上望一望,這後宮千萬盞燈燭,哪一處不是為你點亮?三千宮門,哪一處不是為你開啟?紅妝黛眉,哪一個不是為你而畫?你欠的,何止一個水月,何止一個阿泰?九五之尊,難道只敢在夜深人靜時分,才敢直面自己的心嗎?難不成,都不敢說自己做錯了嗎?”熊熊火焰,也點燃我的怒氣,起身直視,“父皇,別叫鐘靈都瞧不起你。”

“滾,都滾出去!”

“滾就滾,我鐘靈就此發誓,再不踏進勤政殿半步!”轉身出殿,才不要理這個喜怒無常的老男人,越老越惹不得了。

“哎呦我的祖宗哎,陛下在氣頭上,您就少說兩句吧。瞧瞧,這叫奴才怎麽收場?”蘇公公拉住才出殿的我團團轉,“祖宗,回去認個錯,饒了奴才們吧!”

“認錯?”沒門,我又沒有錯!

是他叫我來聽的,是他問我的意見的,問了別人反而自己生氣,還生那麽大的氣!錯的是他,我憑什麽要認?

“要殺要剮,老娘在東宮等著。”一路疾行,那些宮女太監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壓根不敢同我有什麽正面的交鋒。

可惜我越走越心虛,越走越後悔,我才十七歲,還不想死啊!

宇文棠還等著痊愈了回宮見我,我們都沒來得及比翼,更沒機會雙飛。

我老爹老娘還在巴州等著我,我都這麽大了,還沒來得及回去看一眼。

餘碧晨那個綠茶婊還在東宮活得耀武揚威,沒我,誰在這個秋天送她見閻王?

總之,我今天說的過火了,父皇把勤政殿都要燒了,還會可惜一個我?

“要死了,要死了!”芙湘殿外,我來來回回,前前後後,腳步不停,都要把等著的柔亦小路子轉暈了。

姑姑倒是淡定的很,還有心情給我去備宵夜,反正吃一頓少一頓,我也絕對不拒絕。

“主子,您這麽轉下去,您沒個好歹,小路子的眼睛都要瞎了。”

“你眼睛瞎了?我整個腦子都要炸了。”柔亦跟在我身後一樣的團團轉,“主子,究竟出什麽大事了?”

“你們說,五馬分屍和千刀萬剮,哪個更疼?”我終於停下,反而差點嚇死柔亦,她不住的捂著心口大喘氣,“主子,你發什麽神經?”

“你就說哪個疼就對了!”

“這個,這個,奴才沒試過,也說不準的,”小路子撓頭,“不過主子,其實也不一定就是這種死法,依您的身份,也就是去個冷宮,哪裏的錯處,把哪裏挖掉就算了,就像比幹挖心啊,就像姜後剜了雙目一樣。”

小路子本來是當笑話說說逗我的,可是卻把我嚇個半死,我的這張臭嘴啊!你就不能忍一忍,不能憋一會兒,不能不送你主子的小命?

一個巴掌抽在嘴巴上,“叫你不爭氣,叫你不爭氣!”

“哎呦哎呦,主子,你這是幹什麽?”柔亦上來立刻拉住,喊了幾個宮女死死活活的要我進殿去,“就是體罰自己,也不能在這種地方不是?”

“你們別管我了,各自逃命去吧,芙湘殿有什麽值錢的好用的,你們都帶走,最好立刻就走,晚了可就來不及了。”奮力甩開,“快走啊!”

“你也知道來不及了?”姑姑鐵青著臉打宮門進來,“若不是蘇公公派人過來知會我好好盯著你,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呢!”

“姑姑,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低下頭,真的沒臉見她。

“罷了,你是主子,奴婢也不該頂撞你,回去用膳吧。”姑姑長嘆一聲,叫眾人散了,“收拾些金銀細軟,以備不時之需吧。”

“每人都賞五兩金子,你們自己去柔亦那邊領吧。”跟了我一場,再差,臨了,也給個保命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幾個人安安靜靜用掉自以為的最後的散夥飯,也許真的看開生死以後,心裏真的會安穩許多,提筆,只寫下“珍重。”二字,若是真的因為此事斬於午門外,淺淺,阿泰,宇文傛,柔亦,姑姑,都各自珍重。

我以為我會有許多話想對宇文棠說,可是最後,無聲勝有聲。

所有的東西都打點好了,留給室宜,我不能陪她長大,好歹,要她可以不愁吃穿的長大,她要的花裙子,漂亮的簪子,我都留給她。

*無夢,原來我也是可以淡然到這樣的。

這*的後宮,風平浪靜,平靜的叫人捉摸不透,不過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總是格外的安穩。

父皇將自己鎖在勤政殿整整*,不許任何人見駕,而無人知道的是,他一個人,在溪風殿獨坐到天亮。

第二日的聖旨曉諭楚國上下,“溪風殿若妃杜氏水月,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柔嘉淑順,風姿雅悅,端莊淑睿,克令克柔,安貞葉吉,雍和粹純。雖年少早逝,然聰慧敏捷,端莊淑睿,敬慎居心,久侍宮闈,誕育皇子有功,實秀毓名門,賢德無芳,冊為皇後,欽此!”

和這個聖旨一起下來的賢良淑德四妃晉位貴妃,主管六宮事宜,另一條,便是宇文泰趕赴封地,不得留京。

父皇還是忌憚儲位之爭,群臣反對,所以,才急著把水月的兒子送走,不叫人非議他立一個死去的女人為後。

“主子,皇上竟然真的立若妃娘娘為後,也就是說,絕對不會殺掉你了。”柔亦懸了*的心終於放下來,“主子,沒有罰,說不準會有賞呢!”

“有商鞅變法才有強秦,才有始皇,可是到頭來呢?還不是五馬分屍,沒有一個好下場,皇上怎麽會因為是你的諫言,就對你感恩戴德呢?說不準,群臣反對,便全是你的錯處。”姑姑為我戴好紫玉步搖,“咱們安安靜靜的等著處置就是了。”

“皇上不是一向最疼咱們主子的嗎?怎麽舍得?”小路子辯駁道,“就是皇帝,也該有些人情味的。”

“鄭伯克段於鄢,玄武兵變,老生常談了,那可是兄弟,何況非情非故?”姑姑嘆氣,“做最壞的打算吧。”

若我此生有什麽後悔的,便是我死不足惜,反而因為我是個主子,便要連累這一個芙湘殿的宮人,只是我沒有想到,昨日無人去領那五兩金子自謀生路,而今日,各司其職,一個個都像無事人,她們這樣,我更是心中有愧。

食不知味,一點一點都哽在喉頭,好在,父皇也曉得我是個急性子吧,蘇公公的身影出現在芙湘殿外,我大有一種壯士赴死的心,姑姑,柔亦,都被囚在芙湘殿內,唯有我一人,勤政殿見駕。

“太子妃娘娘,委屈您,隨奴才這般去見駕。”蘇公公一路哈腰,“委屈娘娘。”

“沒事,多走走吧,這樣好的清風驕陽,說不準再出來的時候,便見不著了。”

“太子妃娘娘說哪裏的話,皇上怎麽舍得?便是皇上舍得,這太子爺回來了,還不父子反目。”蘇公公賠笑道,“也就是見見您,說會兒話。”

“說話哪用這麽大陣仗,還禁足了芙湘殿的宮人,父皇是把鐘靈全當傻子使喚了。”我理理自己的衣襟,月白對襟梔子花短襖,下身也是月白色的繡紋羅裙,銀色披帛,雖然淡雅,卻是這些日子我穿著最考究的一天了,“公公是過來人,直說就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也許我做了十四年的太子妃,把這些福壽都消磨盡了也未可知。”

“哎呦呦,娘娘唉,可萬萬別這麽說,天命鳳女的福氣哪裏是這點事情就消磨了的?咱們皇上這些年,可沒被誰指著罵過,娘娘這麽個小輩,這樣大不敬,皇上生點氣也情有可原,今兒過去,咱們服個軟,求個繞,也就過去了。”

服軟?求饒?

為了活命,難道真的叫我做這些自己不恥的事情?

我沒有做錯,為什麽要求饒?

何況最後,他還不是按著我說的做了?

“我才不認,死就死了,有什麽可怕。”煮熟的鴨子,我還就是嘴硬到底了,有本事,你就真的賜死我。

我真的低估了這個老男人的本事,一入勤政殿的大門,便看見了桌上的酒樽,滿滿三杯,是怕我一杯酒水下去死的不徹底嗎?還是打算叫幾個人來陪我?黃泉路上不寂寞?

“你來了。”父皇悠悠閑閑的擡頭,龍椅威嚴,我並不敢擡頭看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恭敬扣頭,不敢造次。

他也不說免禮,我也不敢起身,時間就這麽熬著,唯有斑駁的陽光洩漏,還有裊裊青煙生疼,好聞的龍涎香,嗅著嗅著,有種昏昏欲睡的沖動。

“怎麽?不打算說句別的?還是......不敢多說句別的?”他問,頗有挑釁的意味。

“要殺要剮,父皇給個痛快的,沒必要調笑兒臣。”我繼續跪著,心裏卻氣的發毛,當皇帝了不起啊!

“你不認錯?”

“兒臣無錯,為何要認。”我擡頭望他。寫在臉上就是兩個字,不服!老娘不服。

“本來打算饒你一命,但是你這個性子,怕是朕留著你,以後只會是個禍害。”話風一轉,直接指了桌上的酒樽給我看,“這三杯毒酒,第一杯,便是鴆毒,宮人處死便是用它,你知道它的厲害,第二杯,便是牽機引,賈美人死於此毒,你也見過,第三杯,也就是曼陀朱砂,西域進貢的劇毒,據說喝下去,腸穿肚爛,若有幸,你便是第一個試此毒的人,藐視皇權,直言犯上,是誅九族的大罪。”他悠悠踱步下來,“九族你可還記得?”

“九族?”我哈哈大笑,“九族,高祖,曾祖,祖父,父親,己身,子,孫,曾孫,玄孫。父皇,我是你的兒媳,你也在九族之中,這天下萬民,都是父皇的子孫,若是誅九族,整個皇權,整個天下,都該為我陪葬!”

“小東西,別的你記不得,這個你記得到清楚!”父皇一臉陰暗,“可惜了,朕,就是王法。”

他親自端著酒樽蹲在我的面前,“九族之中,宇文家,皆不再內,我只誅你三族,你,芙湘殿侍婢,父兄家族,這三杯酒水,各表一支,你願救下哪個,便飲下那杯毒酒,可好?”

“父皇,你怎麽會這樣惡毒?”

“無毒不丈夫,朕登基四十載,還沒有誰,敢在朕的面前同你一般的放肆!”他哈哈笑著,“鐘靈,你自視聰明,好好想想,你要救下那些人。”

鴆毒,牽機引,曼陀朱砂,難為父皇給我這樣一個死法,好友,侍婢,父母親族,我一個也舍不得,一個也不願,就連幾個替罪的宮女我都要救下,何況是她們?

我的爹娘,唯有我這一個女兒,三歲入宮,我甚至,都來不及記住他們的樣子,這十四年,他們是何等的思念我,是何等的需要我,可是我們終究天各一方,不得相見,他們是不是已經生了華發?是不是已經年老到要人攙扶?我不能盡孝一日,可是,卻要因為我的罪行,叫整個鐘府滅門?

我於心何忍?

姑姑,柔亦,還有小路子,還有整個芙湘殿不願離開的眾人,她們哪一個有罪?姑姑侍候我這麽多年,所有的禮儀規矩,都是她在教習,我傷了痛了病了,都是她衣不解帶的陪著我,因為我,她才放棄了出宮的機會,她說過的,我就是她的女兒,芙湘殿就是她的家,她怎麽會舍得離開自己的子女,離開自己的家呢?她要看著我生下小世子,登上後位,陪我一輩子。

柔亦,她打入宮那天就跟在我身邊,寸步不離,這些年,也唯有她同我嬉笑打鬧,日日不離,她才是我最離不開的朋友,我怎麽舍得,怎麽舍得叫她為我去死?

“父皇,鐘靈最後,可不可以和您說些話。”我叩首道,“只是一個女兒,想對她父親說的知心話。”

“死到臨頭,有什麽好說的?”他雖然怒吼,可是下一秒,卻背過身子,“你說,朕聽著。”

“父皇,其實鐘靈,一直不想在宮裏呆著,這宮裏處處都是人,可是卻冷清的叫人害怕,每個人永遠都是笑著,可是嘴角的每一個弧度,都像是一條線牽起來一樣,笑容裏,從來不讓我覺得溫暖,可是這些年,有您,有傛哥哥,有宇文棠,有宇文泰,有淺淺,還有出嫁到那麽那麽遠的德林,藹林,還有陪著我的姑姑柔亦,每一個人,都那麽真心的對我,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也許是因為總有你們護著我,我才會膽大妄為才會翻江倒海的鬧騰,其實鐘靈並沒有什麽不滿足,便是今日死在這裏,也只求父皇,不必為鐘靈難過惋惜,鐘靈最後的心願,只是不能見到父母兄弟,父皇若是對鐘靈還有一絲的情份,便送鐘靈的屍首還鄉,可好?”

良久,才聽到軟軟的應答,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上,恍若游絲,他說,“好。”

“父皇,人說皇帝自稱寡人,也的的確確是這天下最孤苦伶仃的人,只是父皇日後若有苦悶,也不要再去摘星樓了,越高,越覺得孤獨,越叫人心無法安定,父皇有十三子,總有人可以陪在父皇身邊的。”躬身再拜,稽首大禮,我從來沒有這般規矩過,“便是鐘靈死的慘一點吧,父皇,永別了。”

擡手,三杯毒酒,我逐一飲下,最後的曼陀朱砂未及入喉,腹內的絞痛已經不住,我猶且忍著,便是怎樣的疼痛,最後停留的時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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