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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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樹葉便黃了、落了 ……

外園的工人都要放假了,我們大家團聚在一起痛快地玩了一個晚上。明成坐在我身邊微笑著看著眼前載歌載舞的人們。

“每年這個時候想到要和他們分開都會舍不得,”明成感慨著,“雖然只是短暫的離別,但失落在心裏還是。”他端起酒杯優雅地品著裏面的酒。

“明成,”狼蠶夫婦走了過來,“有人CALL我,小小的單位雖然不起眼,也得有事沒事地的色的色去,總得給人留個好印象……”

“我明白,”明成大笑,“狼蠶兄請便,正事要緊。”

“白衣,”高娃拉住我的手依依不舍地囑咐著,“好好玩一玩,不要老想過去,你和明成還有那麽多年要過呢!”

“你又胡說八道什麽呢?”狼蠶不滿地把妻子推到一邊,“白衣,和明成跳個舞吧。你們夫妻是怎麽樣的舞功大家還沒看到過呢!”

“是啊!來一個吧!”人群裏有人叫起來。

“我……”我覺得大是尷尬,因為自己的確不會跳的。

“白衣,沒關系的。”明成站起來拉住我的手,“權當作是散步好啦。”

我遲疑著和他走到場子裏。

“你手上是不是還是很痛啊?”他小心地托著我的手。

“早就不痛了,”我說。

昨天站在馬棚邊看馬時,不經意地被手下木樁上的毛刺刺破了手指,我用鑷子拔了出來,出了點血,被他撞見,差點嚇丟了魂。雖然我說過沒事,但整晚他似乎都不曾入睡。把一雙心疼的眼睛對著我看了又看。清晨醒來再去馬棚的時候,我詫異地看到所有的木樁都被白色的棉布纏了個結實,不用說一定是他做的。

“以後一定要小心啊,”他說,“說來是我不好,其實早應想到的……那木樁本就有很多毛刺的……小心!”他突然把我抱向一邊,我回頭,原來是火被風吹向了我這邊,幸虧他機警。

“天怎麽突然起風了?”他仰頭向天,我也擡起頭來。

“天好高啊!”他擡起頭喃喃地把我拉向他的懷裏,“白衣我覺得自己好沒用啊,怕你受傷害卻又總是讓你受到傷害,我該怎麽辦呢?怎麽樣才能讓你幸福呢……”

他的話好奇怪,我聽了心裏升起莫名地酸楚:“明成,我很幸福啊!和你在一起,我天天都快樂……”

“不,”他搖著頭繼續望著那無際的夜空,清秀的臉龐在火光中是那樣的迷茫與痛苦,“白衣和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快樂得象個神仙,但我又好害怕啊,冥冥中感到我就要失去這種快樂了,白衣……”他抱緊了我,“不要離開我……”

“明成你在說些什麽啊?”我大驚,他此時所說的話與他往日的言談舉止大相徑庭,“你是不是生病了啊?”我問。

“我沒……有生病。”他說著在我眼前倒了下去……

歌舞停止了,人們在驚慌中把他送去了鎮上的醫院裏。在那裏他很快便醒了過來。之後和醫生單獨談了很多。我和大家被隔在門外,接著門開了他一如往昔健康地走了出來,我們沒有追問隨後的醫生,也忘記了問他為什麽會暈倒。只知道見到他和從前一樣,就如陰霾的天空變晴一樣讓我們開心。

出院後明成的話語在不知中變少了,每天只是陪著我下棋、畫畫,又總是在沈默中看著我。梅子父女離開的時候,被明成叫去書房談了很久,我看見梅子紅腫著眼睛出了門。

“白衣,你一定要多多關心園主啊!”梅子臉色凝重地對我說。

“你們在裏面說了些什麽?”我懇求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快告訴我!”

“也沒說什麽,園主說您太天真,將來一個人在社會上無法生存,要我們照顧您……”梅子還想說什麽,門在此時卻開了,明成走了出來。梅子閉上了嘴。

“你要出遠門嗎?”想著梅子的話,我猜測著問他。

“嗯”明成看了看我。

“我想你怎麽辦?”我問。

“白衣!”他猛地抱住我,我清楚地聽到他的抽搐聲……

以前從未離開過媽媽的我,居然沒有想過家。但到了大雪紛飛、綠色絕跡的時候,我的心忽然不安起來。

夜半驚醒時,總能看到他正用一雙奇怪的眼睛呆望著我。我並不怕他,因為我已經把他當成熊寶寶一樣最親密的人。但是那種眼神卻讓我從心底感到莫名的酸楚!

“小雞長大了,熊寶寶長大了,我的小仙女也長大了,但是老天因為我的貪心也早早地來懲罰我了……”他自言自語著,“我不後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現在為止我是守在你身邊時間最長的男人……”

我看著他,在他的傷感中不能言語:是的,父親過早地離開了,他是真正守在我身邊最長的男人。

早上醒來迷糊中向身旁望去,卻不見了他的蹤影,這讓我大吃一驚。

以前我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湊上去親他一下,他總是開心得不得了。我覆躺下繼續我的大夢時,他已起身勞作了。而這段時間他顯的很疲憊,起的很晚,甚至於我起來後很久了他才起床。天變冷了,也沒什麽勞動了,我對自己說,他太累了,也該休息一陣子。

可是象這種我還沒有親他就不見了人影的情況還從未有過。

難道他已經不告而別、真的出了遠門了嗎?我心慌地跑下樓來,月亮還孤獨地掛在天的一邊,偌大個梨園裏異常冷清,尋尋覓覓不見他的蹤影……

小山!我想到最近的日子裏他總愛一個人徘徊在通往那裏的小路上。

我朝小山上走去,才走到近半時就看到他正跪在石板路上專心地用手揀著上面的碎石子。

我悄然走到他面前,他看到了我的鞋子,猛擡頭:“為什麽穿著睡衣就出來了?”他臉色慘白,站起來抱住我,“天冷了……”他的聲音有些抖。衣服上掛滿了清晨的冷氣。

“你在做什麽?”他一雙手滿是土屑。一定是揀了很久。我覺得自己四肢都是冰冷的。

“你愛往小山上跑,我怕萬一我不在家時,路上的石子弄傷了你的腳……”他把衣服脫下來披在我身上,“回屋去吧,我做飯給你吃……”

“拿來掃帚掃一掃就可以的,為什麽要用手很累人的……”我吸了一下酸冷的鼻子。

“石縫裏的小尖石有時掃不出來的……”他摟住我的肩向樓裏走去……

“你真的要走嗎?”我戀戀不舍地問,心裏卻想著他是那樣的寵我,那樣的愛我,他會舍得離開我嗎?自己哪怕是一天也離不開他的。

“嗯”他只點了下頭,便不再言語。默默地和我進了樓裏。

“什麽時候走?”我忍不住回頭問。

“白衣,不是我要走,而是那個地方非要我去的……”他無可奈何地微笑著。

“帶我一起去好嗎?”我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會,然後低頭吻了我一下:“我不會讓你去的,我不能讓你受到一絲的傷害,只要我活在你身邊就要保護你、照顧你……”他忽然低聲問道,“白衣,若幹年以後,你會忘記我嗎?”

“你在胡說什麽?”我揉了揉眼睛,“好象是生死離別啊!不過你真走了不帶我在身邊,我恐怕真的會餓死……”

“白衣,對不起……”他哽咽地抱住我,“是我不好……”

我騎在馬上走在此時雪白的草原上,明成還沒有醒吧?我在想。他什麽時候走呢?我一個人該怎麽辦?我在心裏問著自己。

身後馬蹄聲響,我回頭明成已來到眼前。

“天這麽冷竟然不帶披風……”他猛烈地咳了幾下,然後把一件白色的毛披風給我披上。

“你也是,出來也不戴上圍脖……”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我擔心地把脖子上的狐貍圍脖摘下來給他戴上。

“白衣,來,和我坐在一起……”他說著把我抱上了他的馬背。

天上一只孤雁在飛。

“白衣,你見過那只白鳥嗎?”他在我耳邊輕聲問。

“沒有,但我身邊很多人都見過,只是我卻看不見……”我看著白雪皚皚的草原想著以前的事恍若隔世。

“你和白鳥是永遠分不開的…就象你和我一樣…”明成用力喘息了幾下。

我拿出簫來吹。白色的草原在簫聲裏是那樣的寧靜。

“真好聽……”他夢囈般在我耳邊。

我忽然覺得心裏好冷……

明成?!我低叫了一聲,

唔,他微微一動,抱緊了我……

☆、14

? 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但他堅持自己做家務,不讓我幫他。

“累壞你我會心痛。”他重覆著這句讓我更加心痛的話。最後他倒在了床上。

我手足無措地熬了一鍋冒著白煙的白粥,小心地餵著他。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做飯給人吃。

他心疼地理了理我耳邊的亂發:“謝謝你白衣,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粥……但是看到你這樣勞累,我真是生不如死……”

看著他憔悴的模樣,我的心裏是如此的恐懼,他會象父親一樣離開我嗎?

我扶著他躺下,拿起剩下的粥喝了一口,剎那間,我的淚水奪眶而出,這是什麽粥啊!又苦又辣,連一點米味都沒有,而他為了安慰我卻吃得那麽津津有味!

他需要營養的,我心裏很明白。我把床頭的錢都拿了出來,跑到鎮子上從小販手裏買到一只白雞。

“你用一千多塊買了這只白雞?”他驚訝地看著我,然後咧著幹幹的嘴唇笑出了聲:“我才病了幾天,沒想到通貨膨脹到了這個地步……”

我把雞弄熟了,給他吃,他勉強擡起頭吃了很小的一塊。

我是個心軟的人,不曾傷害過生命。但為了能讓他吃到新鮮的雞肉,不得已把一只小花雞抓住,綁住了它的雙腿。看著它那天真的目光,我擦了擦了眼淚,閉上眼睛,砍下了它的腦袋,它仿佛不敢相信這個事實,用力撲騰了很久……

當我端著煮熟的它走到床邊的時候,他被我滿身滿臉的血跡嚇呆了……

“為什麽不去醫院?”看著他被病魔折磨的模樣我心急如焚。

“我不要去那裏”,他固執地搖著頭,“我不喜歡見別人…”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子固執,固執得讓我無法理解,但我知道他病得太重了!不能再拖!

“媽媽,幫幫我吧!”我在電話裏無助地大哭。

“不能任他這樣子下去!”媽媽強行將他弄到鎮子的醫院裏。但是診斷結果卻讓人更加難以接受!

住院的第三天來了很多陌生人,其中有一對很威嚴的老夫婦。他醒來看到他們時顯的很激動。

“爸爸媽媽,”他艱難的叫出來。原來是他的父母!我惶恐了……

“兒子不孝,偷偷丟下你們來到草原”他說,“但她還小……”

他看向我:“她是兒子一生的最愛,求二老日後象愛兒子一樣去愛她……”

他為什麽要這樣說,為什麽要把我交給別人?我下意識地抱住他。

“白衣,我好想聽你吹簫……”他望著我,目光裏是無盡的留戀。

“ 好啊!你要等我。”我不舍地看著他。

我駕車拼命地跑回梨園取了長簫,剛剛出門就見一只怪鳥從頭頂悲鳴而過……

你要等我啊!我在心裏不住地呼喚著……

他的床邊站滿了人,大聲喚著他的名字。我擠了進去,坐在床邊慢慢將長簫吹起……

周圍的人們都靜了下來,他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這是我的希望!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們彼此深深地看著對方,仿佛又回到了梨園裏,一起捉迷藏、蕩秋千……一起看日出日落、數星星的快樂日子。

“知道嗎?你那只小熊是我十五年前送你的生日禮物,”那日我抱著小熊不理他時,他告訴了我一個天大的秘密,“我看見你在路邊的櫥窗裏看了它很久,猜你很喜歡它,就買了它偷偷按了門鈴後放到你家門前的……讓我沒想到的是你竟然喜歡它這麽多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頭開始麻木了,我努力的吹著,因為我怕停下來他就會走掉!

他艱難地搖著頭,最後他用盡氣力一下子擡起身來抓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了。他閉上眼睛躺了下來,喘息了一會,一行淚水從眼角流了下來。我沒有淚只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他是心疼我的,他怎麽會舍得離開我呢?我還要做飯給他吃,熊寶寶和小雞還在家裏等著我們去照顧,我們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呢!

“從此陰陽難再聚,相逢咫尺如隔山……”他蠕動著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白衣,對不起……”

“明成!”我喚著他的名字,他已無聲息。

明成!我伸出手去,那濃密的眉毛,閉緊的雙眼,挺直的鼻子和熟悉的嘴唇從指間慢慢劃過,這是怎樣一張臉啊!留戀與深情,痛苦與不甘,象一本記憶的藏書在我的心頭一頁一頁翻過……

“明成”我握住他的手,“不要丟下我,你知道我的膽子很小,你不是心疼我的嗎?你不在我身邊,我會害怕的啊!我一個人孤孤單單會很可憐…你難道不想再看看我嗎?”

我把頭對準他的臉,心中無限悲戚:“你是不是想看我卻睜不開眼啊?”

生亦何難?!死亦何難?!

我的淚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眼裏又順著他的淚痕流了下來……

穿白大掛的醫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到了床前,他們搖著頭,把我的心搖碎了!把我的目光搖亂了!

長輩們在哭泣,他躺在那裏毫無聲息,那行淚痕還在那裏。

他是在等我吻他嗎?每天早上我都要吻他,他才肯睜開雙眼的……

我慢慢俯下身把自己的唇貼在他那幹冷的唇上,他沒有象往日那樣笑著猛地睜開眼睛抱住我,只在那裏冷冷的睡著……

“白衣呀白衣!不要這樣啊!媽媽受不了!”媽媽大哭著拉住我。

“不!”我尖叫著,死死地吻住他,抱住他!假如老天是仁慈的,為什麽讓愛降臨於我而又如此冷酷地再去奪走它!假如上天是公平的,他又犯了什麽戒條而如此對待他!他是世上唯一愛我的男人,但是上天把他奪走了!他不在了,誰還會那樣關心我照顧我!他不在了,我的世界死了!他不在了,我的心沒了!在人世上我是一具行屍走肉!但我知道他同樣是舍不得我的!

人們在用力分開我們,我拼命地抱著他。就如抱著我的身體。我知道他也在同樣用力抱著我不肯去向那未知的世界……

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莫過於生離死別!

十年過去,我站在梨園深處的小山,一身白衣看著滿山的梨花,耳邊響起他的聲音:白衣吹簫給我聽吧……

簫聲滿山,晨光綠色,我依偎在他的碑前如夢如真……

我們依然相愛、相惜、相依……

“曾攜手,笑相隨。馳馬中原並舉杯!

看你我,初當對,琴棋書畫較到夜半黑,直君面北,才肯推……

梨花落,冷風吹,多少恩愛爭變灰!

面黃土,鬢邊摧,往日繁華今已不堪追!不能睡,只傷悲,枝盡枯萎,黯低垂!

明月下,望君歸。白發長蕭應向誰?

一曲曲,相思淚,年年歲歲伴著殘葉飛,都覆流水,不曾回……”

明成,十年來我只聽過鳥鳴,卻看不到你和白鳥,你知道這十年的相思有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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