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 從宋希的家裏出來,蘇然抱著手中的小紙箱,心有些沈,有些悶,有些難以言說的密集的心酸隨著手中不算沈澱的紙箱中溢出來。

章嘉翊的母親,那個自自己第一次到她家,那種詭異的被窺視和調笑感便如影隨形。

在自己說明來意,她給自己遞過那個小紙箱時,只是笑笑,帶著幾分嘆息,幾分無奈,“終於來了,那小子還真是從來不做虧本生意,小奸商。今後,生活倒是要無聊幾分,連調笑都沒有理由了,唉。”

翻開手中的紙箱,裏面的物件不多,幾張陳舊的宣紙,一張角度模糊的照片,幾張人物寫意畫。

宣紙的文字筆勢尚好,筆力稍缺,而這些字在那個落款面前都顯得不重要。

明修,那個失落的記憶,隨著這個落款傾湧而來。

明修,自己的當年磨著外公起的字,在自己丟落了這麽多年的書畫不再練寫後,這個字也被自己遺落在了記憶中。

而此刻,幾張陳舊的宣紙,幾個稚嫩的字,無不提醒著自己,章嘉翊作為外公的小徒弟確實與自己有過交流,只是自己遺忘了。

那幾張宣紙,明顯地是自己高中時期心煩時所做,連那個落款的字都帶著幾分負氣,卻不曾想,這樣幾張宣紙卻遺落到了章嘉翊手裏。

那張模糊的照片一如那幾張人物寫意畫,模糊,然而,作為當事人的自己卻清楚,那張照片的主角是——自己。

寫意畫,古老的扇窗,一個小娃娃背著手似在對前方坐著的人說著什麽,坐著的人一臉淡然,然而氣質、神態,一看便知,那是自己的外公,而那個小娃娃,蘇然看著那張圓潤的小臉,也許不用猜測便知,那是自己。

一直以為她與章嘉翊不過是因為一個老人的臨終寄托而組合而成的,卻不曾想此前,兩人之間早就有了羈絆,只是,自己一直不知。

那天,張堯約自己出去,第一句話便是“謝謝你,蘇然。”

當時,咖啡的香味縈繞著,透過淡淡的縈繞的煙霧熱氣,那頭的張堯相較於半年前明顯氣色好了很多。

蘇然笑了笑,點了點頭。

謝什麽,兩個人都知道。

一個多月前,徐雨君的婚禮上她與錢清的那一番半真半假的話明顯起了作用。不需要多說什麽,他與錢清的情侶身份的公開便是最好的證明。

自己與張堯,很年少時的一個蹉跎,傷了她,然而,最傷的那個應該是他。

她已經忘記了為什麽最初的那一刻,自己會說出,她答應他的追求那樣的話。

那時候的自己最不相信的便是年少時的愛戀,一如自己的父母,年少相戀,無論當初多麽的相愛,最終還是走向了針鋒相對。

或許說是針鋒相對並不恰當,只是,最初那份激情散去,兩人都不是能夠包容對方的人,因而,只能在漸行漸遠中慢慢地消散最初的那一份情誼。

張堯對她說謝謝,也許,真的已經釋然,當時,那一個年少的當下,他的承諾,他的情感是真的,他願意給她承諾,她也執著地相信他的眷戀。

只是,年華已去,承諾終還是抵不住太過長久的冷淡,生活終究還是需要情感的支撐,錢清是個借口,亦是一個契機,將兩人拉向一個情感的平行線的借口與契機。

也許,真的是釋然了,所以,他才會跟他說出那樣的話。

他說:蘇然,知道嗎,曾經有一段,我很妒忌章嘉翊,而這種妒忌直到去年剛知道你的丈夫是他時大概到了極點。

他說:蘇然,也許章嘉翊永遠不會跟你說,他出國前曾經找過我。當年他讓我好好照顧你,可惜,我還是食言了。

出國,當年,好好照顧,這些,拼湊起來都是她陌生的世界。

突然想起那時候曾問及章嘉翊高中的學校,當時,他淡淡地只回了一句:應該還是跟你一樣。

應該還是和你一樣啊,當時只是不信,自己高中搬到了S市,他又怎會還跟自己一個學校,只是不曾想,原來還真的跟自己一樣。

不僅如此,他似乎還隱瞞了很多。

“那如果你老人家高中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被我的魅力征服了,你老人家還會不會出國。”

那時候,他只是落寞地回了一句,“高中時候,大概你看不上我。”

大概看不上啊,這樣相似的對話似乎也曾出現在與他談論著他的初戀時,對於自己信誓旦旦地說要在他高中時戳上個自己獨屬的印章時,他只說了一句,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啊。

。。。。。。。。。。。。。。。。。。。。。。。。。。。。

大門被打開的聲音透過客廳傳來,沈穩的腳步聲一如以往地前進著,轉頭盯著已經進來的人,然而,太過懸殊的高度對視,使得她即便擡頭也看不清楚那張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臉。

坐著思索著那些自己都不曾知道的過往,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坐了多久。窗臺上那被自己靠著的玻璃門已經被自己的體溫捂出了暖意。

“還不睡?”話才出來,人已經走到了玻璃門旁,彎腰碰了一下坐著的人已經帶上了寒意的手臂,手沒有半刻的遲疑,直接將人扶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暖意,“地上涼。”

只是,扶著人起來,目光卻落到了她方才坐著的位置旁的小紙盒上,“在看什麽?”

“吃飯了沒?”下意識地將小紙箱掩蓋住,扯了扯他的衣袖,難得地有了幾分嬌態。

手一頓,目光隨著她的動作上移,嘴角輕輕抿出了一個笑容,“嗯。”

“章嘉翊,跟我講一下你的高中生活吧。”直到藏好那個小紙盒,在睡前躺在他的懷中,蘇然才小心翼翼地問了那些一直被她所忽略的他的過去。

“怎麽突然想問這個?”順了順懷中人的頭發,他笑了笑問。

將自己的身子挪正了正,蘇然壓下心中小小的緊張,笑著開口,“剛剛跟她們聊,突然說到了大學時候我們寢室一個姑娘的獲獎文章。那個文章有一句挺驚為天人的,說是,直到現在,我都不敢去回憶我的高中生活,因為,那個折疊的回憶中,滿滿的,都是你。我當時就笑哭了。”

那頭,只是沈默了片刻,便笑著應答了一句,“嗯。”

壓下那一陣慌意,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帶著調侃的笑意,“現在想想,話說,章嘉翊同學,你高中時候有沒有那麽幾個一樣的念念不想忘的小情人啊?”

擱在蘇然頭上的手頓了頓,終於下移握緊了她的右手,“那你是想聽我的高中奮鬥史還是想聽我的高中情史?”

“情史。”

“情史啊,我想想啊。”握著她的手修長溫厚,帶著暖意,“高中時倒是有個念念不想忘的小情人。”

被握著的手顫了顫,“怎麽讓你老人家念念不忘了?”

“大概是一日不見,輾轉反側,思之若狂吧。”身後的悶笑聲出來,帶著清朗的笑意。

“既然這樣,當時為什麽不先下手為強,以你老人家的功力,大概能百戰百勝。”

“嗯,我想想啊,大概我太過優秀,蓄謀了太久,下手太遲,一不小心,小情人被我看丟了,因此被別人勾搭去了,為了小情人,我只好忍痛放手。”蘇然突然翻身,擡起手支撐著,直楞楞地看進了他的眼睛,太過認真地神色,讓她莫名有些心痛。

撫著他的臉,蘇然直楞楞地盯著,終於還是掛出了笑容,“真不像你。”

“嗯,是不像,早知道,我就下手了,是吧?”

回答的話帶著笑意,同樣帶著幾分隱藏得很好的認真。

“嗯”掩飾住自己的鼻酸,蘇然窩到了他的胸前,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小聲地問著,“那你小情人長什麽樣?”

調整著睡姿讓蘇然睡得更舒服一些,最後才終於笑笑地回了一句,“大概長你這樣。”

“那你下一句是不是應該說,你的那個小情人就是我啊?”聲音有些悶,不會讓人懷疑成士感動,倒像是稍有些失落。

樓住她的手緊了緊,繼而聲音清朗地笑了笑,“嗯,是你。”一直都是你。

“章總,你老人家可跟我不是一個高中的哦。”蹭了蹭他的胸口,她聲音更低沈。

“是嗎?”

是嗎?如此調笑的聲音,以前為什麽自己一直都會誤讀成真的是疑問呢?蘇然不懂。

就如,她同樣不懂,章嘉翊明明很早之前就認識了自己,為什麽當初自己說初次見面他會點頭微笑。

同樣地,他跟自己真的是一個小學一個初中一個高中,為什麽一直以來自己從來不知,也許歸根究底,一如他說言,自己從來不在乎,因而,他也就不說。

連帶地,連他一直關註了自己三年,在自己與他重新見面後的時光裏,一直默默地幫著自己,一直默默地愛著自己,他同樣不說。

給自己最大限度的自由,給自己自大限度的寵愛,給自己最大限度的關懷,將自己處於一直能成長的關懷中,卻不曾透露自己的的付出與關愛。

他的每一句實話都藏在他的不正經的調侃中,曾經的自己以為,這就只是他的調侃而已,卻不曾想,他每一句都在訴說著那個曾經的愛戀。

何其有幸。

“早點睡,明天我們去爬山,嗯?”

“嗯。”

不曾言說自己的愛,我們明天去爬山,明天我送你上班,明天我接你放學,這一切,平平凡凡,實實在在,不再是那樣的凝重得承受不起的愛戀,然而,他的愛卻一直都在自己與他生活的點點滴滴中。

睡眼朦朧中,耳邊有個淡淡的聲音在小聲地訴說:“……我都不敢去回憶我的高中生活,因為,那個折疊的回憶中,滿滿的,都是你。蘇然,一直都是你……”

一直都是。

蘇然,我那個被折疊了的回憶中,滿滿的,都是你。

☆、番外 我一直在等你

? 一月二十,大年初三,很平淡的一個年歲,很平淡的一個新年,很平淡的一個日子,拋去那忙不完的方案,拋去那忙不完的數據,拋去那忙不完的談判,一切都很平淡,除卻再次遇上了她。

“抱歉。”抱著幾本厚厚的書籍,圍著一件遮去了小半張臉的大紅圍巾,就這樣匆匆地從圖書館往外走。

如若不是他突然出來,也許她就要這樣匆匆地走了過去。

有什麽從心底冒了出來,讓他下意識地拉住了那個碰到了自己手臂道了歉便直接往外走的她。

手上的書稿,因他的動作而跌落,其先的《海寧州志稿》因本身的重量跌落聲音頗大,然而這聲音卻沒法掩蓋她那一聲不大的驚呼,“NO”。

“抱歉。”

左右檢視著撿起來的書稿,對他,她只是擡頭看了一眼繼而揮手,“沒事。”

說完,人已經走遠。

他站定在圖書館的門前,就這樣看著那個身影慢慢地走遠。憶起,那擡起的臉孔,帶著熟悉的模樣,只是,相較於□□年前,臉上圓圓的嬰兒肥已經消減,眼睛卻一如以往,遠山眉,圓杏眼,笑起來必定還是眉目彎彎。

有什麽就像火山爆發一般從胸口湧出,一層又一層地沖破那層層疊疊殼一般的硬殼,匯成一股熱流溢滿了整個胸腔,心尖微微地顫抖著,他揉了揉胸口,春寒料峭,那層疊的衣服壓根不會讓他的動作有半分的效果,他卻覺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停住那一陣悸動。

年少時分,他的外婆帶著玩笑般指著一個背著手被她外公罰背書的小身影笑著問他,“小翊,讓小然給你做小媳婦好不好?”

這個問題不需要他回答,因為幾位老人、大人剛說完便已經哈哈大笑,那時候,他只註意到因笑聲而轉移視線盯著室外的那一雙靈動的圓杏眼以及被敲了腦袋轉過頭去悶悶不樂鼓著嘴巴的小身影。

“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始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聲音不自覺地出來,那一段她當年背誦的文字,連同那本書,在那個年少的時光同樣被他牢牢地背誦了下來,此刻,不自覺地,一如那被隱藏、折疊了的記憶,朗朗的誦讀之聲自口中傾瀉而出。

“我跟我媽。”淡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不再像平常自己在學校遇到的那個總帶著朗朗笑聲的調子,平靜得不再像她。

一如以往地坐在她外公的小型書塾中練著書畫,只是不曾想到,她會跟她的母親來到她外公的書齋,連帶著,還有她的父親。

蘇家的長子離婚,這在長輩眾多的宋家裏,想要聽聞這樣的消息,其實並不難,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個被長輩們一直強調著蘇家長子配不上的女子竟然是她的母親。

小書塾的隔間,她慢慢地關門進去,說是隔間,其實不過是一道屏風的阻隔。

那天,即便是她的外公也不知道,他來了,同樣的,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天的他一個字都沒有練,一幅畫也沒有摹,只是楞楞地陪著她呆呆地看著窗外灰蒙的天空。

一個屏風的阻隔,他一直陪了她整整一個下午。

也是那一天,連他都不知道,他已經開始學會心痛一個女生,關註一個女生,然而,那時,他並不清楚,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當他終於開始懂得這份懵懂的心境預示著什麽,卻意料之外地開始抵抗,開始排斥,別扭過後,終於釋然,開始著蓄謀,可惜,在即將爆發的那一刻才發現,他能做的只剩下每次考試在理科的榜首上穩居。

文科榜單上她的成績難免徘徊,然而,榜首位置卻總能在關鍵時刻蟬聯。文理科榜單,左側的章嘉翊,右側的蘇然,五厘米的距離,這是他們高中三年,他們兩個之間最近的距離。

作為石老先生的小徒弟,作為石老先生的外孫女,然而,從二年級到高二,十年的時間,他們倆同處一室的時刻少得可憐,而這同處一室的時光中他倆見面的時刻更是連五個手指都能數出來。即便蘇然初三以後搬到了石老先生的居所,亦是如此。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石老先生可以提著蘇然入室內練上一天的字帖,可以讓她站著背完半本的書籍,更可以讓她跪著默完整本孫子兵法,然而,他們幾個在齋內練寫時,蘇然即便犯錯了,她與石老先生都很有默契地遠離了他們這一批小徒弟們,到偏室中默默地背誦、練寫著。

默默地關註著,卻從不會打擾,他不知道是因為尚在排斥,還只是因為,她,在那個男生面前,會笑得眉目彎彎,遠山眉,圓杏眼,眉目流動,靈氣非常。

五月,當各個學校的offer基本到了,他依舊為著最後一次的模擬考努力著,而這次,也許是最後一次兩人的名姓會在校內這麽小距離地靠在一起。

到國外,這個決定,從他出生便已經定了下來,而他在那段時日裏反觀,似乎也真的沒有什麽理由需要留下來。

曾經有人問過他,既然拿了國外的offer,為什麽還要參加高考,那時候他只是笑笑。因為,連他都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想感受一下高考的氣氛,也許是想再在這個他呆了三年的地方考完自己高中的最後一場試。

到最後,看到考場的人物表,他才笑了,也許,這便是原因。

似乎冥冥中,連上天都在幫他,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他可以與她同處一室,那麽光明正大地去看她了吧。

不知出於什麽心態,才會告誡那個男生讓他好好照顧她,是寄願還是只想要一個了結,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那一個告誡,也許僅僅只是一個理由。

一個,讓他將他的那些有關於她回憶緊緊地收藏起來,穩妥地、緊密地、深深地,埋藏在心臟的最底層。

可是,有些回憶,藏得太久,卻不曾想,爆發起來會如此的讓人猝不及防,一幕幕湧上來的除了最初的回憶,還有那收藏得太久已經醞釀成了陳年美酒的心動,醉得讓人無法自拔。

他不知道當他跪在石老爺子面前等待著他的會是怎樣的答覆,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跟老爺子回憶了那記憶中的一幕幕,無論是喜是悲,是笑是淚。

所以,當他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努力地溫和著自己的笑容。

“你好,章先生,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她笑著說,笑容淺淺,眉目尚掛不上笑意,而他,心,卻微微動了一下。

笑容淡淡,他的語氣帶著融融暖意,“你好,蘇然。”

很高興再次遇上你。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承認,很多時候,我們以為曾經的心動會隨著年歲的時光而塵封。可是,直到再次遇見了她,那熟悉又陌生的音笑容顏,一如以往。他才知道,那一段塵封的心動只是被小心地折疊了起來,妥帖地被安放在那個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沈默著,醞釀著,堅守著,等待著……

不再靠近你,並不是因為不再愛你,而是因為,我一直在等你,而那一份等待,埋藏於心底太久,久得連我自己都已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