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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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惠出了皇宮, 爬上自己的馬時,腳還有些發軟。

她上馬的動作難得有些不利索, 試了好幾次,才動作滑稽地坐上了馬背,盡管如此, 她的表情依舊有些恍惚,至今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任誰打了一場勝仗回京, 回來感受熱熱鬧鬧的年宴,又和自己的好友敘舊一番, 結果這敘舊才剛敘到一半,好友忽然抓著自己喊著要生了, 誰遇到這樣可怕的轉折, 都要嚇昏過去。

聽著秋晚生孩子的慘叫聲,楊惠摸了摸自己的心臟,隔著衣衫, 還能感覺到它撲通撲通跳的飛快。

乖乖。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那外族新王的刀近在眼前了也沒眨過眼睛,老將軍如何打罵也不曾屈服, 上得了戰場, 入得了宮廷, 什麽苦什麽難沒見過?可這還是頭一回見到人生產的。

想秋晚柔柔弱弱的, 她還在宮裏的時候,護了好幾回,心裏一直將她放在一個被保護的位置上, 如今忽然聽到秋晚叫的那麽淒慘,雖然最後母子平安,可也實在是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年宴時,她有些喝多了,如今冷汗一流,冷風一吹,頓時整個人都清醒了。

“阿嚏。”楊惠揉了揉鼻子,拉緊了身上的披風。

“楊將軍!楊將軍且慢!”

楊惠回頭看去,便看見一個侍衛扶著一個長衫青年走了出來。

“楊將軍,程大人喝醉了,您帶他一程吧。”

楊惠左右看了看,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是說我?”

“勞煩楊將軍了,我也不知道程大人住在哪裏。”

“我爹呢?”

“老將軍喝醉了,已經先一步回去了。”

“……”

瞧著程秋醉得神志不清的樣子,楊惠只好捏著鼻子把人接了過來。沒辦法,誰讓這人還是她灌醉的呢。

粗魯的將人放上馬背,她一抽馬鞭,馬兒便立刻跑了起來,朝著將軍府跑去。

將軍府等回來了兩位主人,如今燈火通明,將軍府的下人們都是喜氣洋洋的,她拉著馬在門口停下,管家等人便立刻一湧而出,將她圍得水洩不通。

“小姐,您可終於回來了。”

“老爺先回來了,沒等到您,老奴還在想著您去哪兒了呢。”

“小姐,您帶誰回來了?”

楊惠一腳將程秋從馬上踹下,有親兵仔細一看,立刻把人認了出來:“這不是程大人嗎?”

“隨便給他找個房間湊活一下。”楊惠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交給其他人:“給我準備洗澡水,我要沐浴。”

下人們忙活了起來,把程秋扶到了將軍府的客房,又給楊惠倒洗澡水,那邊老將軍也開始發酒瘋,整個將軍府的夜晚都是熱熱鬧鬧的。

這個熱鬧是少有的,自從老將軍駐守邊關以後,楊惠收拾包袱溜進了軍營裏,後來又入了宮中,將軍府便從此冷清了下來,只有下人們看守著偌大的將軍府,許多年來,從來沒有那麽熱鬧過。

今天是過年,管家一早就給人發了年禮,又是府中主人回來的日子,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的,連將軍府中的大廚子也不例外,到了半夜,還高高興興地每個人都做了夜宵。楊惠沐浴完,就見婢女捧著熱湯餃過來,問她要不要吃。

楊惠想了想,將餃子留了下來。

她拿起扒拉了沒幾口,又問道:“程秋呢?”

“程大人歇在東廂房,他醉的厲害,如今已經歇息了。”

楊惠頓了頓,低頭將快速地將碗中剩下的餃子吃光,一抹嘴,起身站了起來:“再給我端十個過來,這次要幹的,另外準備一個碟子,放辣椒油和醋,辣椒油要多多的。”

婢女應了一聲,離開之後沒過一會兒,便帶著她說的一碗幹餃並一個辣椒醋碟過來了。

楊惠接過托盤,直接走了出去,一路走到東廂房,裏面燈剛滅了,正好有一個婢女從屋子裏走出來,一見著她,便立刻行禮。

楊惠挑眉:“人呢?”

婢女了然地道:“程大人剛又吐了一番,現在已經歇下了。”

“知道了,退下吧,動作輕些。”

她口中說著動作輕,腳上卻是毫不客氣,徑直一腳踹開了房門,砰地一聲驚天動地,連婢女們都被嚇了一跳,屋子裏的程秋也被這動靜吵得迷迷瞪瞪地睜開了眼睛。楊惠將蠟燭點上,室內一片明亮,而程秋也悠悠轉醒了過來。

喝醉後的感覺可不好受,他登時覺得頭疼欲裂,慌忙捂住了腦袋,連人什麽時候到自己身邊了也沒發覺。

“張嘴。”

程秋下意識地張開嘴巴,一個熱騰騰地沾著辣椒油的餃子被塞進了他的口中。還好這餃子距離出鍋已經過了有一段時間,不算特別滾燙,辛辣的味道刺激著舌尖,卻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囫圇將餃子吞了下去,一擡眼,果然是楊惠站在自己的面前。

“姑奶奶。”程秋求饒一聲,拉起被子翻身躺了回去:“你都把我灌成這樣了,還不準我睡個好覺?”

楊惠冷笑一聲:“當初三九寒冬你讓我出門打水,可勁的折騰我,怎麽沒見得我對我手下留情我?”

“……”

程秋自知理虧,閉嘴不回。

楊惠又夾起一個餃子:“張嘴。”

程秋苦著臉道:“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好歹也是將軍,紆尊降貴餵我吃飯,我怎麽承受得起。”

“當初你假裝斷手,讓我給你餵飯的時候,可沒見得你承受不起過。”

程秋:“……”

程秋無話可說。

他只好張開了嘴巴,滿臉絕望的接受來自大將軍的餵食。

想當初楊惠帶著將士們直奔邊關,那時候在軍師的幫助下,在和外族的戰爭之中,老將軍已經連贏了許多場,兩個男人志得意滿,對來支援的楊惠,一個暴跳如雷,一個看不上眼。老將軍那邊,她拿出任命書,老將軍看著上面皇上的禦筆,當然不敢說什麽,可軍師那邊,兩人卻是鬧得雞飛狗跳,狠狠折騰了一回,楊惠被程秋坑了數次,程秋也被她坑了數次,誰也沒討著好。

直到後來,在一場戰役之中,她救了程秋一命,事後得到某個軍師扭扭捏捏的道謝,兩人這才冰釋前謙,具體表現為,楊惠挾恩作弄他,他一點也不敢反抗了。

碗中的餃子不多,只有十個而已,兩人沈默的一個餵一個吃,沒一會兒便解決了碗中的餃子。楊惠夾起最後一個餃子,那邊程秋已經張開嘴巴等著,她的手腕一轉,卻是送到了自己的口中。

“哎,你……”

辛辣的味道刺激著舌尖,楊惠頓時出了一腦門的汗,她下意識地張嘴吸氣,試圖緩解口中的辣意。

程秋震驚:“你吃不得辣椒,吃我的餃子幹什麽?”

“你……你的口味,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去給自己倒水,一連灌了好幾杯,才總算是緩解了口中的辣意。

程秋無語地看著她,不明白她這麽對待自己做什麽。

楊惠在桌前坐下,盯著跳躍的燭火,忽然問道:“哎,你之前說的,說要娶我,還算數嗎?”

程秋楞了一下。

那日外族兵臨城下,老將軍負傷在床,楊惠領命帶兵出征,城門打開之前,程秋騎馬落後她一步,忽然喊出了她。

“楊將軍。”

楊惠扭頭,眉眼是肅穆的殺意。

程秋漫不經心的,視線落在地上的某塊石頭上,語氣像是在開玩笑般的調侃:“若是你戰敗了,無顏面對父老鄉親,不如跟我回家,我抄信教書,總歸是能養活你的。”

類似於這樣的玩笑在兩人互相貶低時也說過許多次,楊惠也曾嘲笑過他,弱不禁風的書生不如回鄉下教書去。只是這樣的玩笑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卻是有些不合時宜。

楊惠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聲音堅定,斬釘截鐵地道:“我不會輸!”

程秋輕笑一聲,笑意融入了風中。

後來,她果然大獲全勝,喜報傳入邊關所有人耳中,她被聞訊而來的百姓高高拋起,被喜悅占據的腦子自然也記不得原先就沒放在心上的那幾句話。

可後來午夜夢回之間,那場讓她出名的戰役讓她無數次回想起,那場大戰的每一個細節,身下戰馬粗重的呼吸,背囊裏被百姓塞進來的幹糧,劍鞘裏剛打磨過的長劍,磨損的戰甲,老將軍身上的傷,犧牲的將士不甘的眼神,兵刃碰撞的聲音……還有臨出城門前,程秋似乎是調侃的話。

他們雖然互相嘲諷貶低無數次,可程秋卻也從來沒有用人生大事和她開過玩笑。

在後來無數次想起來,或許是她那幾乎是要消失的女人第六感勉強發揮了作用,她總覺得,以她對程秋的了解,那一句話並不是這樣簡單。

程秋是讀書人,雖然上了戰場,也依然恪守讀書人的本分,不會拿她的婚姻大事開玩笑,在那種緊要關頭,也不會說什麽戰敗了的喪氣話。

她越是想,就越是覺得不對勁了。

眼前的燭火跳動著,像是她的心一樣,也跟著緊張混亂地跳動了起來。

程秋安靜了許久,卻也讓她更加難以忍受。

“餵。”她先忍受不住,轉過了頭去:“你啞巴了啊?”

她轉頭,卻見程秋直楞楞地躺在床上,面朝著她的方向,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滿臉都是不可思議和震驚。

楊惠心中一驚,繼而有無數酸澀從心底冒了出來,咕嚕咕嚕冒著泡,比在戰場上錯過了一個砍敵人的好機會還覺得難受。

她狼狽地轉了回來,手指屈起,將桌布攥得緊緊的,又很快火燎一般松開了手。

她霍地站了起來,動作慌亂地打翻了盛著辣椒油的醋碟,她又連忙將小碟子擺好,可醋和油已經全都被桌布吸收了。

楊惠楞楞地盯著那幾道汙跡看了半晌,又拿起桌上的碗,大步朝外走了出去。

“哎……等等!”程秋這才終於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滾了下來,匆忙過來拽她:“我一句話都沒說呢,你跑什麽?!”

她猛地停下,轉頭朝著程秋看了過去,表情有些兇,眉頭皺得緊緊的,倒像是帶了殺意。

程秋一噎,啞然道:“你該不會還想要在這時候想要去打人洩憤吧?”

“……”

楊惠低下頭,胡亂將碗塞入了他的手中,小聲嘟囔道:“你的口味,也實在是讓人接受不了。”

“你當然不再試試?”程秋誠懇地道:“等你嘗得多了,就會發現這辣椒別有一番風味,你不多試試,怎麽會知道?”

楊惠擡眼瞪他。

“楊將軍,當初我問你,若是你戰敗了,是否願意跟我回家。”程秋說:“可你贏了,那之前的話就不算數了。”

“……”

楊惠心中的石頭猛地落了地,她忍不住呼出一口長氣,心中有些塵埃落定的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冷靜。

“楊將軍,我現在再問你,如今你贏了,可否願意讓皇上賜婚,讓我八擡大轎來迎娶你?”

“……?!”

程秋眉目含笑:“楊將軍,老將軍只有你一個女兒,偌大將軍府只有你一個撐著,若是你不嫌棄,我入贅也是可以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第一個番外就不小心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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