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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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頭雖是禁不住一陣發緊,卻也很快鎮定下來。至少她確定了一件事,展昭還活著。

耶律楚點點頭,不再多說,擡手將門推開。

盡管做足了心裏準備,可是在看到展昭的一瞬間,丁月華的心還是被劇烈的疼痛淹沒了。

展昭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兩頰深陷,他消瘦得很厲害,雪白的薄被底下,那個身體似乎根本不覆存在。深秋的風從敞開的門外不斷吹進來,展昭的幾絲黑發在蒼白的額前飛揚,像寒風中瑟縮的枯葉。

丁月華輕輕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撫了撫他的額,眼淚又落了下來。

“他全身骨頭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斷,臟腑也受到強烈震蕩,損傷極為嚴重,從跌落懸崖後被我尋到救起,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他一直處於昏迷之中。”耶律楚悄然走近床側,輕聲餵嘆。

丁月華只覺得心臟絞成一團,痛如刀割,半晌才顫聲問道:“他......還會醒來嗎?”

耶律楚看著床上蒼白消瘦的容顏,也不禁一陣痛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可能會醒,也可能就永遠是這個樣子。”

丁月華默默點了一下頭,隨即深吸一口氣,她己經收起了眼淚,繼而輕輕說道:“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陪著他,一直陪著他......”

耶律楚聽了這話深受感動,十分誠懇地道:“也不用太悲觀,奇跡並非沒有可能發生,他雖然昏迷著,潛意識裏應該還有些知覺,只要心中尚有牽掛,就能喚起他求生的意志,這種力量很神奇,甚至比世上一切良藥都管用。丁女俠,你好好陪陪他吧。”

“我會的。”丁月華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對耶律楚鄭重說道,“耶律先生,謝謝你救了展昭。”

耶律楚微微一笑:“不必謝我,我這麽做是應該的。在我最悲慘無助,幾乎萬念俱灰的時候,展大人救了我,使我可以再世為人,在這凝雲谷裏過平靜的生活,這份恩情是我傾盡一生也報答不完的。”

丁月華不由有些意外,原來展昭才是這耶律楚的救命恩人,隨即感慨萬端,都說種什麽因結什麽果,展昭這一生都在行俠仗義,救人於危難之中,那都是他種下的善因,待到他自己有危難的時候就往往都能化險為夷,白玉堂戲稱他為九命怪貓,其實不然,冥冥中上天自有安排,那是他種下的善因結出了善果吧。而這一次,這一次希望也能天遂人願,讓他快點醒來。

丁月華就這樣守在展昭床邊,漸漸陷入沈思之中,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耶律楚和哲吉已經離開很久了,而天也完全陷入黑暗。她點燃了燭火,柔和的光影裏展昭的臉色看上去不再那麽蒼白,丁月華仿佛受了蠱惑般,靜靜凝視著床上的人,心裏覺得特別安寧。

若是時間靜止也好,這一刻就可以天荒地老。

接下來的日子就在日覆一日的守候與期盼中匆匆流過,丁月華心中打定主意,從今往後,展昭在哪兒她就在哪兒,展昭昏迷一日,她便在此陪伴一日,展昭若此生不再醒來,她便在這凝雲谷裏終老一生。因此在傷好之後,她再也沒提過離開的事。

丁月華每天都會到展昭的石屋裏來,常常一呆就是好幾個時辰,有時甚至一整天。白天來,夜裏睡不著的時候也會過來,她坐在展昭床邊,輕聲訴說著往事,就這樣直到天明。

隨著時間的飛逝,轉眼一個月過去了。這段時間耶律楚與丁月華漸漸熟絡,相處日久,愈發喜歡她溫柔堅強的性格,耶律楚早年喪妹,如今更是把丁月華當作親妹妹看待,噓寒問暖,還幫她照顧展昭,丁月華很自然地叫他耶律大哥,而他對丁月華的稱呼也由“丁女俠”變成了“月華”,就像做哥哥的稱呼自家妹子一般。哲吉幹脆直接與丁月華結拜了異姓姐弟,平日裏就叫她“月華姐”。遼人性格豪爽,不拘俗禮,丁月華也是江湖兒女情懷,三人在谷底比鄰而居,氣氛十分融洽,愈發脾性相投。

這天半夜,丁月華伏在展昭床邊睡著了,待到醒來時已是黎明時分。她燒了些熱水把毛巾沾濕,輕輕擦拭床上那人削瘦的臉龐。展昭仍在沈睡,纖長濃密的睫毛由於沾水的緣故顯得愈發漆黑,微微卷翹著,在他臉上投下一圈陰影。丁月華的目光溫柔如水,在那蒼白卻不失俊逸的臉上一寸寸掠過,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轉開。把一切收拾妥當,她揉揉酸痛的肩膀,推門走了出去。

只不過是黎明,青色的曙光照射著外面積滿了雪的世界,寒冷的氣流在四周凝滯著,使山谷裏顯得特別寧靜。耶律楚應該還沒有起床,山谷的另一邊傳來響動,丁月華知道那是哲吉在練習輕功。

即使天賦異稟也不等於生來就輕功過人,日覆一日刻苦勤奮的練習是必不可少的。在江湖人的傳說裏有一位號稱“一劍無血”的前輩。這位前輩出劍速度奇快,往往劍從對手身上□□時傷口並不流血,待到他還劍歸鞘鮮血才會湧出,因此有“一劍無血”的稱號。

江湖人敬仰他,讚他劍術奇才,這位前輩卻說,奇才向來只在傳說中,一個簡單的出劍動作,他每天都要反覆練習三百遍。

哲吉也非常勤奮。每天四更起來,開始沿山谷奔跑,等筋骨活動開才是輕功練習。只見他腳下一蹬地面,雙手一攀,整個身體便貼上來山壁。哲吉慢慢地往上爬,一直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常年的練習使他手腳配合非常協調,輕功的發揮幾乎是出於本能,就像一條蛇沿著光滑冰冷的峭壁游走。丁月華心中暗暗佩服,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

越往上爬越是陡峭,再往上的山壁幾乎直上直下,哲吉爬的這一塊猶為險峻,目之所及處連冰雪都積不住,顯得光禿禿的。丁月華暗中為這少年捏把汗,可哲吉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

越爬越高,哲吉每一次出手擡腳都十分謹慎,速度漸漸放慢,但他仍然執著地繼續往更高處游動。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少年的身影在丁月華眼裏已經變成一個小小黑點。丁月華想叫他下來,這樣太危險,又怕驚擾了他,只好繼續沈默。

又過了一會兒,黑點漸漸放大,哲吉終於爬了回來。距離地面三丈遠的時候,一個利落的旋身,矯健身影瞬間飛離山壁,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地。

“月華姐。”少年的額頭亮閃閃的有些薄汗,神采飛揚露出燦爛笑臉。

丁月華笑著說道:“這樣練有些危險。”

“我有分寸,感覺再也爬不上去的時候便會下來。”哲吉顯然對這種練習非常熱衷,聲音裏透出興奮,“我每次都能比前一次多往上爬一點,從沒有出過事。”

丁月華點點頭:“還是要小心。”

“我會的,月華姐。”哲吉頓了一下道,“師兄說這裏山勢奇險,沒有人可以徒手爬上去。我就常常在想,若是我每次都比前一次多往上爬一點,是不是總有一天能攀上頂峰?你覺得呢月華姐?”他清亮的目光遙望著峰頂的方向,顯得無限向往。

丁月華一笑:“我覺得你師兄說的有道理,要想攀上峰頂還需借助繩索。”

哲吉想了想,忽然問:“月華姐,展大人有禦貓的封號,輕功一定比我厲害,他也無法攀上峰頂嗎?”他說話時帶點孩子氣的天真,眼睛亮閃閃的,好像在他心裏把展昭當成了敬仰的偶像,那麽若是連展昭都無法做到的事,自己通過努力是否可以做到呢?

丁月華失笑:“他是個人,並非真的是貓,這樣的絕壁,就算真是只貓爬到一半也得摔下來。”如此說著,眼前不禁浮現出展昭昔日英姿,與今日沈睡中憔悴的模樣兩相比較,又是一番黯然神傷。

丁月華望著遙遙的峰頂輕輕嘆了口氣,那裏雲氣蒸騰,山峰直插雲霄,想要上去絕無可能,除非有人墜根繩子下來......幸好還有那條秘道。可展昭現在昏睡著,傷得那麽重,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離開的。

......

這裏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下雪,不下雪的幾個月裏,天氣會漸漸回暖。每到這時,耶律楚便會在半山腰開墾出的一小塊土地上種些簡單作物,以供這一年所需。而待到大雪封山的時候,四野茫茫,卻也不是寸草不生,在厚雪之下的土地裏,有一種根須類的植物,乃是珍貴的療傷聖藥,可以修覆受損的經絡骨骼。耶律楚曾經被挑斷了手腳筋脈,身體受過嚴重創傷,隱居此山谷之後,偶然發現了這種草藥,取其根須部分泡於熱水中,每隔三天藥浴一次,久而久之,受傷的筋脈竟然奇跡般的恢覆了不少。於是他如法炮制,也用此法為展昭療傷,希望能夠有所收獲。

每隔三天,耶律楚便會來到展昭的屋內,將滾水倒入放了草藥的大木桶裏,待水溫稍稍降低,便與哲吉一起把昏迷中的展昭扶進木桶裏,讓水漫過他肩膀。屋裏生了炭火,外面冰天雪地屋裏卻無比溫暖,如此大概半個時辰以後,水才會慢慢變涼。這時,耶律楚和哲吉再把展昭扶起來,擦幹他身上水跡,然後扶到床上重新躺好。丁月華畢竟尚未與展昭正式結為夫妻,做這些事多有不便,所以每次藥浴之時她都在門口等待,或者到谷中散散步,等時間差不多了再回來。

丁月華以前從未見過這種給展昭沐浴用的藥草,當她第一次看見時,頗有些驚訝地問耶律楚:“耶律大哥,這是什麽藥草?”

耶律楚笑道:“我曾查過不少醫書,沒有找到關於它的記載,想來這是一種尚未被醫者發現的珍貴藥材,因為它長在厚雪之下,我給它取名叫雪根草。”

“雪根草……”丁月華一聽便笑道,“這個名字倒也貼切。”

耶律楚道:“我是傷在筋脈,用了雪根草之後都能緩慢恢覆過來,而展兄弟傷在骨骼,骨骼的損傷屬於硬傷,比起筋脈之傷相對要好恢覆一些,我相信只要堅持用藥就一定會有起色。”他對丁月華的稱呼既已改變,對展昭也就不再稱呼展大人,很自然地把他當作自己的兄弟。

丁月華不禁慨嘆造物之神奇,在這冰雪覆蓋的堅硬土壤之下,竟然生長著不為人知的療傷靈藥,足見天無絕人之路。由此信心倍增,展昭終有一日會醒過來吧。她點點頭道:“展大哥現在雖然昏迷著,可我知道他是有感覺的,全身的骨頭摔斷了一定很疼,這個方法即便不管用,但哪怕能為他減輕一點點痛苦也是好的,謝謝你耶律大哥。”

“何必言謝,在我心裏,展兄弟就像我的親人一般,我自然希望他早點好起來。”耶律楚誠懇地道。

丁月華聽他如此說,便不再說感謝的話,與他相處日久,對此人的脾氣也愈發了解。其實一直以來,對於某一件事丁月華心中始終有些疑問,這時沈吟少頃,還是問了出來。

“耶律大哥,這話也許我不該問,你別介意,我只是想知道那條秘道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會通向西夏皇後的寢宮?”

耶律楚先是神色有點尷尬,隨即一嘆,聲音變得很輕很輕:“那條地道是我來到這兒以後找人挖的,因為我對她始終存著非分之想,而她的心一直都在李元昊身上。”他目光飄忽,怔怔望著前方,似乎穿過茫茫雪野,看向遠方某個虛空世界......

那一天,秘道終於徹底打通,他如願以償的見到讓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十年風霜在她臉上留下了淺淺痕跡,卻使她看上去更加綽約美麗,風采不減當年。沒藏依雲站在他面前,臉上神情很覆雜,有震驚有歉疚有不知所措卻唯獨沒有愛。被這樣的目光看著,耶律楚的心漸漸冰冷。

沒藏依雲對他說:“當年是我對不起你,你可以殺了我為自己報仇,但我絕不可能跟你走。”

耶律楚沒有殺她,他下不了手,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長嘆,他轉身離去。從此隱居深谷,不問世事,你既無心我便休。可是說得容易,真要做到卻很難,一朝癡迷,換來十年痛苦折磨,哪能說休便休,他表面平靜,實則心裏暗潮洶湧,時刻在痛苦中煎熬。

展昭一直沒有醒過來。這天下午,丁月華如往常一樣來到展昭屋內,她坐到床邊,小心握住了他的手。

這只手冰涼而無力,丁月華輕輕地用自己的兩只手將他的手合在掌心,想讓他感到一點溫暖。展昭的臉色非常蒼白,眉峰緊蹙,讓人覺得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他也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丁月華望著他的臉,輕輕地叫道:“展大哥。”她又是心痛又是擔憂,連聲音都有些顫抖。她其實很怕,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展昭閉著眼睛,頭微微側躺在枕上,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

丁月華握著他的手,輕聲道:“展大哥,你要醒過來。你不能這樣,如果你就這麽一睡不醒的話,我也只好陪著你在這凝雲谷裏終老一生。”

展昭的睫毛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丁月華喜出望外,但仔細一看,展昭仍然全無動靜,她便以為是自己看錯,繼續說道:“我二哥和玉堂,還有丐幫的朋友,他們都在找你。展大哥,你一定要撐過去,不能讓這些朋友為你擔心,對不對?”

展昭的睫毛又顫動了一下。

丁月華大喜過望,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接下去的時間裏,展昭一直昏迷著,丁月華則一直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輕輕訴說著往事。說她們初次相見時的情形,說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歲月,說到後來的離別,說自己對他的思念,以及自己以為他死了,陡聞噩耗時的痛不欲生……丁月華一直緩緩訴說著,凝視著面前瘦削蒼白的臉龐,忽然覺得這樣就很滿足,直至日薄西山,她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子夜時分,展昭忽然睜開了眼睛。

周圍很靜,屋外呼喇喇的風聲清晰可聞,空氣中微微流溢著淡淡的草藥氣味。

意識剛一清醒,劇烈的疼痛就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他怔怔看著石頭堆砌的墻壁,一動也不動。劇痛使他無法思考,只知道自己身處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他咬緊牙關竭盡全力回憶著,終於,跌落懸崖的一幕重現在腦海中。身體直沖入蒼緲雲海,那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感覺,接近死亡的極限。

良久,展昭試著動了下頭,立刻疼得皺緊了眉。接著,沈睡中丁月華的臉龐便映入眼簾。她瘦多了,眉宇間有種掩不住的倦意,展昭心弦一顫,漆黑眸子裏一瞬間映出淡淡的溫柔。

丁月華像是感覺到了那溫柔的註視,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怔住,隨即被強烈的喜悅席卷了每一寸血脈,心臟激烈地狂跳著,就快是要跳出胸腔,丁月華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算勉強平靜下來。

“你……你醒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驚喜和不確定。

展昭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丁月華連忙起身倒了杯水,用小勺盛了一點慢慢餵進他嘴裏。展昭的喉結動了兩下,好半天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真的......真的......是你。”

丁月華怔了怔,有些沒聽懂的樣子,但還是喜形於色,點頭道:“是我。”

展昭沈默了一會兒,努力聚積起力氣,話語連貫了許多。他溫柔的目光始終註視著丁月華,緩慢而清晰地道:“這些日子一直感覺你就在我身邊,天天和我說話,以為是夢,原來竟是真的。”

丁月華一下子眼圈就紅了,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顫聲道:“展大哥......你醒了就好......是,是耶律大哥救了你......我這就去請他過來。”說完,立刻轉身奔出門去。

展昭本想叫住她,以問清心中疑惑,奈何身體實在太過虛弱,根本力不從心,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如風一般離去。此刻,展昭的感官被劇痛肆虐得漸漸麻木,仿佛整個身體已不覆存在,他靜靜地躺著,覺得十分疲倦,卻又不敢睡,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28.情之一字

?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丁月華和耶律楚在星光中走了進來。

剛剛從長久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展昭視線十分模糊,只能看到丁月華身旁之人高大的身形,面貌卻不甚清晰,於是將目光緩緩移向丁月華,以示詢問。

丁月華立刻道:“這位就是耶律楚大哥,是他救了你的性命。”

展昭剛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耶律楚已先開口說道:“展兄弟,應該說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才對。”

展昭臉上現出迷惑之色,重傷虛弱的身體使他無法做太過覆雜的思考,他的腦中一片混亂,幾經努力才勉強凝聚意識,聲音很微弱:“請問你是……?”

耶律楚鄭重說道:“我是耶律楚,謝謝你在西夏國的地牢裏救了我,展兄弟,終比一生我都會感激你。”他頓了頓又問道,“想起來了嗎?”

展昭這時已想起他是誰,世事難料,真想不到當日地牢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有朝一日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於是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可是,耶律楚怎會到這懸崖底下來?還有月華,她怎麽也來了?邊關的戰事可曾停歇?包大人還好嗎?……一時間,展昭頭痛欲裂,各種人和事紛至沓來,他強烈地想要理出頭緒,卻什麽也想不明白,他覺得累極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耶律楚對展昭的身體狀況十分了解,自然也明白他的疲憊,於是溫聲道:“展兄弟,你剛剛醒過來,不宜勞神,對你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養傷,其他的別想太多。”

展昭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就在丁月華幾乎要以為他又昏睡過去的時候,展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我......這是睡了多久?”

耶律楚略想了一下道:“有半年多了。”

“這麽久了......”展昭不禁嘆了口氣道,“耶律大哥,多謝你仗義相救,展昭無以為報,還請據實相告,我的傷究竟有多重?”

耶律楚本也未打算隱瞞,南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絕不會輕易被挫折擊垮,隱瞞倒不如讓他知道實情,也好主動配合療傷,這也是對他的尊重。盡管心中深知那傷痛是毀滅性的,但他也相信展昭的意志力和忍耐力非一般人可比,一定能慢慢好轉。此刻聽展昭詢問傷情,耶律楚清晰地說道:“首先,你從萬丈懸崖上摔下來,全身骨頭都有不同程度損毀,我是花了很多時間才接好的,所以恢覆起來也需要很長時間。不用說你也明白,想要完全恢覆,像沒受傷以前一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後遺癥就是骨頭隨時會疼,趕上陰天下雨更加難受,冬天也比較難熬。其次,你的臟腑受到強烈震蕩,內傷很嚴重,這更需要靜養,好好調息。”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可以看出你在過去的十多年間一直傷痛不斷,身體損耗過多,你憑著堅強的意志力幾乎已撐到了極限,這次又傷得這麽重,恢覆起來就更加困難。另外,在墜崖之前你似乎受過什麽酷刑,至今體內幾處玄關裏仍留有鋼針,顧及你重傷後實在太過虛弱,我沒有貿然取出,這只好等以後再說。”耶律楚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詳細了,於是略想了想便道:“主要就是這些,我覺得還是將實情告訴你比較好,希望你配合療傷。”

這番話其實是非常殘酷的,意味著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展昭都將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度日,即便將來恢覆了,也要日日忍受疼痛的折磨,丁月華聽得心中酸楚不已,眼裏都是淚。然而展昭本人卻出奇的平靜,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一般,沈默了半晌淡淡說道:“我怕是......永遠都好不了了吧?”

“展兄弟,你不能這麽悲觀。”耶律楚感覺到他平靜的背後隱隱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一時雖無法斷定這股力量是什麽,但他不希望展昭一時沖動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而是想把這種力量往積極的方向引導,於是正色道:“你從懸崖上摔下來能夠不死已經是個奇跡,之後又從深度昏迷中醒過來更是奇跡。奇跡並不是在每一個人身上都能發生的,之所以在你身上發生了兩次,這說明你的體質和意志力都超乎常人,所以你一定不能放棄。”

展昭目光一閃,那深不見底的黑眸裏迸發出一絲光亮,他的聲音很微弱,氣息有些接不上:“耶律大哥,你從地牢逃走之後,有一天深夜裏曾經去而覆返。雖然黑巾蒙面,但我知道那就是你,當時扔給我一塊狼頭玉牌......”說著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摸索。

耶律楚見狀,立刻從衣袋裏掏出那塊玉牌遞過去:“你從懸崖摔下來,衣服被石塊樹枝盡皆劃破,所幸這塊玉牌並未丟失。你養傷多有不便,放我這裏替你保管。”

展昭淡淡一笑:“本來就是大哥的東西。”

耶律楚凝視著玉牌上淺淺的紋路說道:“這是遼國皇室宗親的信物,當時誠心送予你是覺得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們遼人一向敬仰英雄,我有心與你結交又覺汗顏。”

“耶律大哥言重了。現在叫你一聲大哥,我們就是兄弟。”

耶律楚俯身握住展昭冰涼的手,激動地叫道:“好兄弟!”

展昭抿起嘴角,緩了口氣說道:“所以請大哥放心,我不會放棄,為了月華這麽好的未婚妻子和你這麽好的大哥,我也不會放棄的。”

“那就好。”耶律楚放心地一笑,用鼓勵的口吻道,“展兄弟,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好好養傷,多多保重。”

“嗯,我會的。”展昭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住在西首第四間石屋,有事的話可以讓月華妹子隨時去叫我,我會馬上過來。”交代完這些,耶律楚又對丁月華道,“月華妹子,那我就先回去了。”

“耶律大哥慢走。”丁月華將他送到門口,待他走遠便關好門,轉回身重新坐到展昭床邊。

看著那蒼白的臉色,她心裏滿是擔憂,但還是故作輕松地一笑,說道:“本以為你我今生天人永隔,現在還能有這樣的日子就該心存感激。此地安靜清幽遠離塵囂,正是養傷的好地方。展大哥,你一定能好起來,不管將來如何,我都陪著你。”

展昭聽了這番話,嘴角牽起笑容,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又把這個笑容加深。

丁月華道:“你一定累了,睡一會兒吧。”

“好。”展昭也確實覺得很疲倦,只說了這一個字,眼前就一點一點地黑下去,他的眼簾漸漸闔上,身不由己地跌進夢魘之中。

蘇醒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展昭的情況都十分糟糕。疼痛每時每刻不停叫囂,沒日沒夜地折磨著他。清醒時猶如被淩遲,恨不能馬上陷入昏迷,昏迷時噩夢連連,掙紮著想要清醒過來,半昏半醒之間又起幻覺,覺得身體已經沒了,化作萬千塵埃正在不斷往上飄飛。就這麽時昏時醒地艱難熬過每一天,終於在冬天最冷的日子到來之時,展昭可以在丁月華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來,本就形銷骨立的人這時已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十二月初一,大寒。

自從身體遭受重創以來,展昭就時常發燒。接連幾日的持續低燒不見好轉,終於在這一天發展成高燒。早晨丁月華伸手一觸展昭額頭不禁皺起了眉,那熱度滾燙如火炭,丁月華卻也沒有過分焦慮,顯然這種情況已司空見慣。一般情況是這樣:低燒,高燒,低燒,然後就會慢慢好轉,主要是由於身體過分虛弱造成的。

屋裏生了火盆,展昭裹著棉被靠在床頭,仍然覺得很冷。很冷,也很冷靜。每當高燒的時候他都異常冷靜,頭腦中一片空明,展昭閉著眼睛,讓內息隨血脈緩緩流轉。

中午的時候,丁月華熬了退熱的藥粥,正好耶律楚和哲吉過來探望,展昭一邊喝粥一邊與二人閑談。

耶律楚打量一下展昭道:“氣色不太好,不過精神很好,看樣子恢覆了不少,你自己感覺呢?”

展昭苦笑了一下,說道:“覺得沒什麽力氣,每天難熬得很。”

“這很正常,你只是身體太虛弱,已經比我預想中恢覆得快多了。”耶律楚頓了一下又道,“全身的骨頭都很疼吧?”

展昭像是一下被他說中似的,滿臉無奈之色,微微搖了搖頭:“我已經習慣了。”

耶律楚道:“過段時間,等你能下地走路了,讓月華妹子陪著你到這谷中四處轉轉。”

展昭一聽便流露出無限向往,他出神地看著外面的雪景,半晌略帶惆悵地道:“我現在心裏總是埋怨一天的時間怎麽會那麽長,真是度日如年吶,以前輕易可以做到的事、達成的心願,如今都顯得萬般艱難。其實一切的輝煌成就都如過眼雲煙,簡單平靜的生活才是最難得的。”

“這可不像南俠說的話。”耶律楚聽得不由失笑,“展兄弟,你現在是被傷痛磨得煩了,等你傷好了離開這凝雲谷,再到外面的世界去,你就不會這麽說了。”

展昭一怔,聽他所言似乎弦外有音,便什麽也沒說,等著下文。

耶律楚知他聰明絕頂,聞弦音便知雅意,於是道:“前兩天哲吉出去了一趟,帶回一些消息,我想還是應該讓你知道。”他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樣措辭,隨後繼續道,“聽說李元昊新納了一位王妃,對她十分寵愛,已經到了荒廢朝政的地步,朝野上下對天子所為十分不滿,卻敢怒不敢言。太子寧明更是無心政事,竟然出家當起了道士,日日在府上擺壇作法。而二皇子寧令哥一派則是暗中招兵買馬結黨營私,謀反之心昭然若揭。那李元昊的皇位岌岌可危啊!”

展昭思索片刻,微微一笑道:“西夏朝廷亂作一團,這對我大宋也算是件好事,李元昊不理朝政,便沒心情再四處侵略,那寧令哥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時卻成不了氣候。說起來李元昊到底有些雄才大略,算是一代梟雄,那寧令哥只不過是個小人,西夏皇朝真落到他手裏,也就離覆滅不遠了。這樣看來,是不是應該感謝這位新王妃?”

這最後一句,完全是調侃之意,耶律楚聽了卻有些尷尬。展昭疑惑地看著他問道:“怎麽了?”

耶律楚調整了一下情緒才道:“這位新王妃被李元昊藏於深宮之中,至今無人見過她的真面目,不過所有人心裏都很清楚她到底是誰。”耶律楚欲言又止,只是看著展昭。

“她是誰?”展昭本能地問。突然心像被利爪狠狠揪住,嘴唇血色褪盡。

耶律楚看見他的表情微一點頭:“銀冰公主已失蹤很久,誰也不知去了哪裏,而這位新王妃,沒有人見過她,只知道李元昊叫她冰妹。”

一瞬間,展昭整個人定在那兒,宛如泥塑木雕。半晌,他的背才緩緩向後陷落,終於完全靠在了枕上。只見他緩緩吐出在胸中憋了很久的一口氣,輕聲道:“苓兒對李元昊恨之入骨,她這麽做是有原因的。”

耶律楚嘆息一聲道:“一半是為了你,一半......是為了孩子。”

展昭一窒,臉色更白,全身差不多長好的骨頭仿佛在一塊塊裂開,他無力地癱倒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聲音卻異常清晰,他問:“鈺兒怎麽了?”

“......死了。”簡單的兩個字,耶律楚卻說得很艱難。

展昭沒有動,屋裏一時間靜得可怕,丁月華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雙肩抖得不成樣子。展昭慢慢閉上眼,極輕極輕地說:“耶律大哥,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我會盡快好起來的。現在請求你們都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誰也沒有說話,很快,所有人都默默走了出去。接著啪的一聲,傳來門的輕響。

展昭仍是沒有動,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了。過了很久很久,那漆黑濃密的睫毛狠狠抖動了幾下,兩串晶瑩的淚水順著棱角分明的雙頰滑落下來......

之後的幾天丁月華一直很擔憂,她怕展昭這一次挺不過去,會徹底變成廢人,甚至會......她不敢細想,只是默默守在床邊照顧他。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展昭雖然非常沈默,身體卻奇跡般地好了起來,恢覆的速度非常快。又過了半個多月,他已經可以下地慢慢走動了。

這一天半夜,丁月華從夢中醒來,忽然就感到不安,於是起身披衣下地,想去看看展昭。開門的一霎,不由一怔。展昭凝立在寒風裏,背影極其瘦削,卻隱隱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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