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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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醒來,已經是很多天以後。我睜著眼睛看頭頂雲錦帳,這是世子府,很明顯,我受了傷,被送回這裏,世子呢,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亦不敢多問。照顧我的婢子說,我隨世子狩獵,從馬上掉下來,好在傷不重。

輕描淡寫。

我苦笑,忽聽得外間喧嘩。婢子出去探了片刻,眉目間略有些慌張,口齒卻還清楚:“是重華宮那位,這幾天日日都來……”

“重華宮那位”是當今天子。據說很是伶俐,初初被立,就主動求娶渤海王的長女,論來還是世子姐夫,常年窩在重華宮吟詩作畫,分內事諸如祭天祈福也不推三阻四,這樣盡職盡責不搗亂的傀儡挺難找,所以雖然手裏沒什麽實權,但是有渤海王敬著,又有宗室的勢力在,他這個皇位,坐得穩穩當當。

和世子關系卻平常,這三番兩次上門,怕是為探虛實。

思忖間,喧嘩之聲愈近,眨眼腳步聲至門外,對答清晰可聞,聽得明白,是程元嘉:“陛下、陛下不可!……陛下蒞臨,本應掃階以迎,可是世子狩獵摔傷,臥床不能起,不敢君前失儀——”

一年輕男子朗聲道:“什麽失儀不失儀的,我與阿惠郎舅至親,阿惠有個不好,我難道能不來看他?既來了,哪有面都不見就走的道理。”

“撲通!”程元嘉跪了,“陛下!”

“究竟有何不可?”皇帝此問,近乎刁難。想必程元嘉已經拖延了不短的時日,眼下再拖不過去,皇帝心知肚明。

“世子他……”程元嘉支吾半晌,終咬牙道,“世子他實是傷了容貌,陛下與世子親厚,自然知道世子素來臉皮薄,又愛惜顏色,還請陛下給我家世子留些顏面。”

“嗳嗳嗳,我當多大的事呢,”皇帝卻笑道,“這小鬼,幾天不見就作怪了,我若不親眼見上一見,得個實信兒,回頭只怕阿芷不依,程卿倒曉得給那小鬼留些顏面,可讓朕這顏面往哪兒擱呢?”

皇帝笑得和煦,語出卻誅心。我料程元嘉是攔不住他了,這些話,無非說給我聽,忙招手叫婢子上床。帳子才放下,一行人就登堂入室,有人探聲喊:“阿惠、阿惠!”

我半起身,推那婢子:“殿下、殿下!”

婢子亦是機靈,粗聲粗氣哼了兩聲,就是不說話,程元嘉在外頭輕咳:“殿下,陛下看您來了。”

我繼續推那婢子,那婢子錦被一拉,兜頭兜臉都蓋住,又翻身朝裏,哼哼唧唧沒一句實在的,眼看皇帝快忍不住了,隨時可能叫手下人掀了帳子,我心裏暗暗叫苦,聲音裏就帶出些哭腔:“殿下、殿下醒醒!”

“吵什麽!”猛地爆出一句,休說外頭那位,就是我,也驚得呆了:這聲氣,竟和世子一般無二。

到底皇帝有氣度,驚歸驚,仍言笑晏晏:“阿惠是我。”

邊說,邊親自攏起白綾帳,竟是要看個究竟,我無計可施,直急得無可無不可,忽然身後傳來一股大力,身不由己被推了出去,一擡頭,正對上皇帝,那是個眉目俊秀的年輕男子,他看清楚我的面容,竟比我更吃驚:“你、你怎麽在這裏!”

這沒頭沒腦的問話,卻教我從何答起?好在他也沒等我答,一跺腳,匆匆就走了,倒比來時還走得更快些。

到確定門外再無聲息,這才松下口氣來,忽覺背上寒涼,觸手,汗濕重衣。

我沒有去問程元嘉這算怎麽回事,沒世子發話,問他他也不敢說,何況這個布局不難猜,無非世子仍然沒有回府,無非這個事實必須瞞天過海,無非有人擅口技,再無非,我長了一張不僅世子認得、皇帝也認得的臉,太原侯就曾經說過:“因為你……長得像一個人。”

像誰呢?

沒等我想清楚,世子就回府了。數日不見,他消瘦許多,輪廓越發分明,或因倦色太濃,眉目之中竟生出三分冷肅,看見我,卻是笑了,懶洋洋的笑意,像冬日下午的陽光,陽光裏打盹的貓。

他說:“阿離,我要去宮裏赴宴,你與我同去罷。”

我慢吞吞地道:“也不是不可以。”

“有條件?”勾著唇,眼睛裏卻冷了下去。我見過他在戰場上的模樣,明明是個修羅,卻生了這樣好的容色,沒來由讓人心浮氣躁。我不敢與他對視,硬生生別過頭:“告訴我,我長得像誰?”

這句話我原可以不問,不問,就不會招惹麻煩,但是不問,有悖常理——就算我本來對自己長得像誰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也架不住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

所以我問了。

世子掰過我的臉,陰森森的調子:“像誰……你真想知道?”

我聽見自己的心在腔子裏砰砰砰亂跳,卻還強作鎮定:“那是當然——萬一碰上個失散多年的姐姐,還可以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上門騙吃騙喝。”

世子撫額:“我世子府是缺你吃還少你喝了!”

“那不一樣,”我道:“世子爺府上這飯可既不好吃,也不好喝——”

“你夠了!”他氣急敗壞打斷我。又笑,笑得咬牙切齒,邪氣橫生,湊近來,微微的熱氣吹開我耳後碎發,吹得我整張臉像過了沸水的蝦子,或者夏日裏就要落下去的太陽,那種近乎燃燒的熱度,聲音卻冷得像冰,“像誰,既是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你長得像……你自然長得像我渤海王世子的世子妃。”

我再一次覺得,這時候上天應該劈個雷下來收了這只妖孽。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問他,我長得像誰,這樣自取其辱的結果,讓我在以後的許多年裏再沒有提起過這樣的勇氣。

............

宮宴奢華,美酒佳肴流水一般送上來,又流水一般撤下去,絲竹管弦,琵琶相和,賓主盡歡時候,酒至半酣,皇帝忽道:“值此良辰美景,阿惠何不下場一舞?”

齊人擅舞,便是天子,興起也翩翩,而況臣下,這個要求並不過分,但是我隨侍世子身側,輕而易舉就能看到他長袖之中悄然收攏的五指,握緊,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面上卻笑道:“謹遵命。”

應聲而起。

他原本就生得極好,這時候揚眉動目,踏歌舞來,或旋如飛雪飄颻,或躍如隼鷹回翔,時又縱橫騰踏,步步都在點上。

正看得目不轉睛,忽覺察到有人在看我,偏頭去,撞上太原侯的目光,頗有些心虛,又想,他只叫我行刺,沒說行刺不成之後還得給他幹活,我這大半年,行事雖然不夠厚道,卻也沒有違了江湖道義。

這樣一想,心裏又定住了。

凝神再看舞時,卻見世子一個腳下趔趄,搖搖,如玉山將傾,不覺面上變色,恨不能上去幫扶一把,好在世子反應快,一擰腰,險險穩住,又飛快旋身,如奇峰突起,轉而長袖低入華裀。

眉目含笑,難掩舞步虛浮。

我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滋滋滋熬出油來,忽聽得邊上人笑問:“阿離就你這麽擔心我那兄長?”是太原侯。我定然看他一會兒,心裏忽然靜了下去,是,我在擔心,是,我無法安坐看他舞於荊棘之上,是,那或是真的,他曾庇護於我,所以我願意為他做點什麽,我必須為他做點什麽。

我雙手一撐,躍出坐席,轉至天子面前,揚聲道:“獨舞何趣,請雙舞!”

不等天子答言,疾步下場。

其實我並不太擅長拓枝,相對而言,我更擅長劍舞,世子卻極是乖覺,我方動,他跟著就變,緩時如行雲,如靜水緩流,急如雷霆,如飛瀑直下,長袖時卷,卷時如花盛放,如月在懷,長袖有時舒,舒時卻如劍,如虹,一去一回,凜凜,有寒意侵膚。

天子駭然變色。

邊上侍衛更是大為緊張,不知是哪個撐不住喊了聲“有刺客”!登時有人尖叫,有人恐慌,有人奔逃,有人跌倒,案幾倒地聲,盞碟撞擊聲,屏風碎裂聲,席間一片混亂,盛宴至此,不散也散了。

世子趁機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原型元善見其實比高澄還小一點(阿惠:所以,你叫我小鬼是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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