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天色，已經臨近傍晚，血日漸漸西斜，另一方的天邊，有月色朦朧升上來。

“要怎麽做我還沒有想好，今晚跟你長兄好好商量一下，不要急。”

子桑雨一撇嘴，“二哥哥說小別勝新婚，你們分開了近千年，好不容易團聚了，哪有心情管我的事情。”

嘿，這孩子，子桑熾怎麽什麽都教！

回到正殿，冥王大人已經擺出了一副恭候多時的架勢，臉上陰寒，聲音更是陰寒，“跟她說什麽了？”

我訕笑，這麽喜慶的事情，擺著一張木訥的表情就很破壞氣氛。

“沒說什麽，就是看著阿雨也長大了，我交代的任務也完成的差不多了，該找個人家，嫁出去啦。”

子桑暝哼了一聲，“你倒是想得周到，王逸少，子桑雨，子桑熾你都想好了怎麽安排，現在是不是該本王了？”

這話說的，好像我把他給忘了似的，多冤枉我！

你哼，我也會哼，“你怎麽學著不講道理了？”

子桑暝眉間登時皺了起來，將我抱在懷裏，一轉身，從正殿到了寢殿，我被他困在墻角，完全動彈不得，“是本王不講道理還是你不講道理，剛剛恢覆記憶，首先就是救人，之後就是急匆匆告訴我要安頓好陰街受傷的人，再之後就是子桑雨，一直到現在，才想起本王，你當本王是什麽？”

“我，我……”我了半天，發現他說的都對，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子桑暝，對不起……”

我趴在他的胸口，心裏一陣陣發酸，除了對不起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辜負了你太多，讓你等了太久，也讓你付出了太多，你的成長，從一個瀟灑的王子，到撐起一方天地的冥王，你經歷的事情，或大或小都沒有我，即便是在前些日子，陪你闖了顛倒鏡，幫你拿到鬼璽的人，算起來也不是我，我在你的生命中缺席了太久。

“子桑暝，你還願意原諒我嗎？”

子桑暝聽到這句話，身子微微有些僵硬，抱住我的動作也顫了顫，“原諒？不原諒？你覺得我應該怎麽樣？”

原諒的話，太過輕率，不原諒，我又想著他能原諒我，知道我的苦衷。說到底，不過是我太過自私了。

“閆諾，”子桑暝將我放在床上，月光皎潔罩在頭頂，他的臉藏在一片陰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能在那雙明亮如星子一般的眼中看到屬於曾經的璀璨，“你知道嗎，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緊緊抱著你，對你說不要走，我當時真的絕望極了，也自責極了，我以為是因為我的任性才讓你離開，我以為是我翻了滔天的錯，上天要懲罰我。”

他摸著我的頭發，一下一下，很輕，手都在微微顫抖，“你離開之後我還去過神族，拿回了你簽的契約。”

我一楞，沒想到他會在我離開之後還是去了神族，拿回了契約，可是那張紙已經沒有用了，拿回來又能做什麽？

子桑暝的手在我臉上劃過，“因為上面有你的痕跡，我不想讓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擁有你的東西。”

嘴唇落下一個淺吻，隨後一顆晶瑩的淚珠同時砸在我臉上，“閆諾，我好累，好想你，這近千年來，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再不會留下你一個人了，再不會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些痛苦了。

他聲音哽咽，趴在我耳邊繼續道：“我在陽間一次次的找，一個人一個人的找，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你的痕跡，哪怕你已經不記得我了，我只要遠遠地看著你也好，但是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直到這一世，你身體裏的力量終於引來了異象，我找到你了。”說到這裏，他臉上一紅，“只是當時我已經失望了太多次，所以對這一次，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冥婚也是我給我自己下的一個賭註，我賭閆諾就是你，是真正的你。”

“還好，父神看在我苦苦追尋這麽多年的份上終於顯靈了，我沒有賭錯。”

不是我故意走神，也不是我對子桑暝的感情沒有回應，只是他的這句話似乎有點歧義，天生武將，沒有那麽多浪漫的情懷拿來釋放，我逮著一個疑惑，將子桑暝從我身上推開，看著他問道：“你說你當時並不知道我是我，就下了賭註，跟凡人閆諾定了冥婚？”

子桑暝還沈浸在回憶裏，聽我這麽問，點點頭，“嗯，我賭對了。”

賭沒賭對咱下次說，我先說說我現在比較在意的事情，“那萬一你賭錯了怎麽辦？閆諾不是我，只是一個身具異象的普通凡人，命格單薄，撐不起你的力量，你不是害了她嗎？”

子桑暝眼底閃過一道寒光，“我管不得了那麽多。”

什麽叫你管不了那麽多，那也是一條人命啊！

一股邪火蹭的一下竄了上來，“子桑暝，你是冥界的王，對待生靈是要負責任的！”

子桑暝被我的火氣嚇得有些微楞，“我哪裏有不負責任？我從接掌冥界開始，你去問問看，你來還有冥界曾經隨意生殺予奪的事情發生，我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秉持著神族的原則在做，這冥界，都快成了第二個神界了，你現在說我不負責任？”

我再次被子桑暝堵得沒話說，喘了半天粗氣，勉強找回一點在理的地方，“我說的不是這件事，我的意思是，如果閆諾不是我，你用你的力量強行在她的身上開拓，她會受不了，會死的！”

子桑暝雙眉擡起，緩緩閉上眼睛，“那你讓我怎麽辦！再等一千年？閆諾，我不想等了，我想你！這樣等下去我真的會瘋掉的！什麽冥界，什麽冥王，我都不想要了！我寧可散盡一身靈力，隨著你一同去輪回，或者直接去六界之外，隨著父神遨游天際。”

……我抱緊他，舍不得松手了。

原來，那樣強大的帝王，在內心深處，還是我孩子氣的子桑暝。

夜色過半，上弦月劃出一道弧線，在我們身上投出了縱橫交錯的窗棱，他微微閉著眼睛，好看的瞳孔通過留出來的縫隙看著我，一頭烏發散落在床上，如一片糾纏在一起的背景，每一根都在訴說纏綿冗長的過往。

於是這一說，就應了子桑雨的先見之明……我們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黎明時分，月光從升起到中天再到落到地平線，完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提子桑雨的事。

“子桑暝，停下，停下！”我喘著粗氣拍他的後背，“不行，我還有正事要說！”

子桑暝很聽話地停了一下，猛地一個翻身，把我們的位置調換了，“有什麽事情，你說……”

你這樣讓我怎麽說？！

子桑暝揚了揚嘴角，把一個“壞”字表演的淋漓盡致，“沒關系，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說不出來，我可以幫你。”

“嗯……”你還是別幫我了，幫著一下有可能更想不起來。

“子桑雨，是子桑雨的事情，她好像喜歡，韓杉……”

子桑暝皺了皺眉，“韓杉？就是那個厲鬼將軍？我見過他，年紀輕輕，仗著一身修為，倒是猖狂得很。”

他能說出這句話還真是要感念時光荏苒，曾經的混小子終於長大了，只不過可惜，他沒有在韓杉身上看到自己曾經的樣子——那張狂桀驁，飛揚得像是可以把天撕碎。

終於停下來了，我趕緊把子桑暝推開半丈遠，任求了半天情，才讓他靠近一點，“說正事，不要亂來！”

子桑暝立刻保證，“說正事，絕不亂來。”然後趕緊蹭過來。

……就多餘相信你，不亂來你這手是放在哪裏的！算了，懶得管他了。

“你說子桑雨這件事，要怎麽辦才好？”我問他道。

子桑暝沈吟一陣，道：“兩個辦法，給韓杉一個戰功，或者，給他一個神籍。”

跟我想的一樣。

我又把這兩件事的不可行之處跟子桑暝說了，並且還強調了一次，現在我們知道的，是子桑雨喜歡韓杉，但是並不知道韓杉對子桑雨是一種什麽感情，或者說，有沒有感情。

他是跟著子桑熾的厲鬼，我們對他並不了解，想要從子桑熾那裏了解，估計也很困難，想要知道他的想法，看來只能親自去了。

子桑暝想了想，皺眉，有點煩躁，“難道要把他招來審問？”

我白了他一眼，感情的事情哪有抓來就審的！

子桑暝不服，“當年你不就是把我抓起來審了嘛，本王當年真是年輕不懂事，一審，就落進了你的圈套。”

要不是現在沒有力氣，我真恨不得抄起枕頭砸他的頭，也不知道是誰自己賴在我門口不走哭著喊著要審的。

“現在在說阿雨的事情，你認真點。”

子桑暝終於收斂了笑容，“那你想怎麽辦？不審的話，就派人過去問？白無常去吧。”

“不行！”我趕緊阻止，白無常那張嘴每個把門的，萬一把韓杉惹惱了，他回不來事小，影響了阿雨的感情問題才事大。

“不然，王逸少去吧。”

王逸少的話……他倒是伶牙俐齒，也足夠油嘴滑舌，論起武力，也不至於被韓杉打死，可我還是覺得不怎麽放心。王逸少跟韓杉終究沒有過接觸，貿然過去就問他感情問題，是不是有些唐突，萬一把他給嚇到怎麽辦。

“要不然，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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