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桑熾，我不想再跟你消耗時間，不管你抓我媽媽想幹什麽我現在只想確定她是安全的。”

子桑熾笑出了一口鮮血，“老人家當然是安全的，我說了現在不是我在藏著她，而是她不想出來見你們，嫂嫂，你還是好好想想從你這裏的原因吧，老人家不過是想要個凡人作女婿而已，哈哈哈，你卻一心掛在子桑暝身上，到底是誰在難為老人，在逼她啊？”

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按著我媽媽的心情說的，甚至是每一個停頓都像是在我媽媽在指責我，我的手僵在他衣領上好半晌不知道該怎麽辦，而正在子桑暝想要把我從他身邊拉開，讓我冷靜下來的時候，寫字樓三樓靠門外方向的燈忽然亮了。我媽媽站在樓上，隔著落地窗看向外面。在看到子桑熾和子桑暝時完全是一副冷淡的神色，但是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卻像是瞬間燒開了的水，兜頭朝我潑了下來。

憤怒、絕望、無奈，每一種情緒的變化都像是一把刀子，深深紮進了我的心裏。

明明那麽擔心，明明一直想要見到她，現在她就在我眼前了，只要飛上去，沖破那在我眼裏十分單薄的玻璃就可以撲倒她的懷裏，像小時候在樹林中走丟了，遠遠看到媽媽在找我，可以什麽都不用想，直接撲倒她的懷裏哭一場。

可是我現在卻不敢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翅膀，摸了摸頭上的角，還有這一身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靈力，即便不是鬼族，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是她能接受的原來的閆諾的樣子。

我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再像以前一樣肆無忌憚的做她的女兒了。

我知道您現在不想認我，可是您也是要回家的，爸爸還在家裏等你，你們可以當我這個女兒已經死了，你們可以重新生活，我以後再不打擾就是。

擦了一把臉上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湧出來的淚水，努力擠出一個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還是一個飛躍沖進了三樓的那個房間裏，站到母親面前。子桑暝一直跟在我身邊，在我撞進那被下了隔絕五識的結界玻璃時小心翼翼在我和我母親身上罩了一層防護，玻璃碎屑在我身邊炸開，沒有一片落在我們身上。

“媽，”我朝她走過去，希望能再近距離看她一眼，結果自然是她向後退出一大步躲開了我的靠近，“您不用怕，我是閆諾，我不會害你的。”

我媽媽的目光根本沒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直視著子桑暝冷哼一聲道：“是不是我女兒我可真不知道，這位冥王大人法力通天，連大法師都置你不住，我怎麽知道我的女兒是不是被你下了什麽咒術，才變成了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鬼王大人，我一個老太婆，遲早是要死的，你不用在我身上畫什麽功夫了，至於我這女兒，你若是真想要收走，我又怎麽攔得住，只求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楞楞的聽媽媽把這些話說完，說到大法師的時候母親朝樓下看了一眼，子桑熾還真是會給自己擡高身價，法師？法師能影響一座城市的運氣走向，想要將這一座好好地城市打造成鬼城？

“媽，你聽我說，你現在很危險，那個子桑熾不是好人，你跟我們回去好不好，爸還在家裏等著，我們有什麽問題回家解決。”

我媽聽到我提到爸爸，表鏡極盡扭曲，指著我怒道：“你還有臉提你爸爸，他每天為理你的事情操心勞神就是為了能讓你有個好的生活，讓你找個好人嫁了，以後不愁吃穿用度，你看看你現在，你跟了個什麽人！你對得起他嗎？”

“子桑暝不是壞人！”我知道現在我媽媽的情緒激動，很多話說出來都是沒有意識的，但是我還是不能容忍任何人用過激的形容來說子桑暝，“媽，我知道你對他的身份有芥蒂，但是他是我的丈夫，是你的女婿，這件事是無法更改的，而且他還救了您的命，做人要知道感恩，這是您教我的不是嗎？”

我想試著跟我媽媽把這些事擺正，說明，只是這話出口之後，我媽媽的情緒更激動了，指著我的怒道：“好啊，剛剛口口聲聲說是我女兒，現在就幫著這個什麽鬼王來教訓我了，閆諾，你真的鬼迷了心竅了。”

我還想再說什麽，子桑暝將我拉了回來，一身鬼王袍加身，再沒了紫夜時的那一份活潑氣，陰沈的目光落在母親身上，道：“當初強行將閆諾收為妻子是本王之意，如今將閆諾立為王後也是本王之意，本王既然選擇了她便不會再有變更，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此事已經決定，你不認她，我認，你不想要她，我要。”

“你說她不是你的女兒，你就可以稱為她的母親？連自己女兒的樣子都不能接受，枉為人母。”

子桑暝說這些話的時候每一句都很平靜，像是在說一段很平常的故事，但是每一個字卻都是那般沈重。

他說他認我，要我，接受我。

其實自從恢覆了羅剎身之後，我只要面對父母，幾乎每時每刻都活在擔心之中，生怕一個不留神露出神麽馬腳會嚇到他們，會讓他們以為自己的女兒是一個怪物，直到這一天終於在鬼嬰的促使下到來了，我才知道我一直藏在心裏的感情不僅僅是害怕，還有一絲早就知道結果的絕望。

我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並不是父母會因為我的樣子而覺得我變醜了，或者變得奇怪了，而是怕他們因為我的變化而懷疑了我的存在。

我不怕我媽媽打我罵我，但是她說我不是她的女兒這句話是真的很傷人，即便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每一次聽到我都會疼得整顆心臟跟著發顫。

您可能不知道我現在所做的所有努力，不僅僅是為了能讓您認可子桑暝，也是希望您在您的心裏留下一個屬於我的位置，我希望仍能作為您的女兒，在您百年之後在墓碑上刻“女，閆諾”這樣的字樣。

女兒不僅僅是一個稱呼，也是一個歸屬，千年前我就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輪回之後終於有了家人，我對你們無比珍惜，只是，難道我們之間真的就沒有可以共存的可能嗎？

我楞楞的看著媽媽，看著她在子桑暝的話中怔楞，然後閉上眼睛哭泣，“是，你們說得都對，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們救了我，我卻不知道感恩，你們都是對的，可是我能怎麽辦！”

“偌大個陽間，千千萬萬人，為什麽一定是我女兒要經歷這種事，為什麽一定是我家？閆家到底造了什麽孽，我就算是到了地下，去了冥界，我要怎麽見閆家的列祖列宗，要怎麽跟過世的閆家人交代。說我生了一個妖怪女兒，這個女兒嫁了個有權勢的鬼，現在是鬼後？我們造了什麽孽！”

母親在說話時，幾乎快要半跪下去，扶著墻邊的墻圍才勉強站直了身子，“閆諾，你說我不能理解你，說我看不透世間事，那你來告訴我，親朋好友問我你的女兒在哪裏，嫁了個什麽人，生活如何，你讓我怎麽回答？你讓我用什麽回答？”

我在母親說話的時候一直靜靜地聽著，試圖把我自己放在她的位置上去想，這樣的問題，我該怎麽來解決，該怎麽去面對，但是結果我發現，我完全沒有辦法。

到了最後，我所能做的竟然跟母親一樣，無數次的問我自己是不是前世冤孽才得來了今世的報應。

“媽，”我哭了，想上前去抱住她，卻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哭成個淚人，“媽，我知道我讓您為難了，但是我跟子桑暝是真心相愛的，我們想要在一起生活，我從來沒有想過讓您承擔我們這段感情的責任，媽，求求您原諒我，您就當我沒有我這個女兒了好不好。”

子桑暝抱住我，皺緊眉頭，雙唇抿成一道鋒利的直線，切割著三個人的心。

母親終於止住了哭聲，很用力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絕望的，難過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能在我身上撕裂開一道深深的血口。

她說：“你以為我現在就想承認嗎？我只要還有一個孩子，我現在就可以不認你，但是我沒有了，我什麽都沒有了！”

她說：“閆諾，只要你還叫閆諾一天，你就是閆家的孩子，哪是我說不認你就能不認你的。”

子桑熾不知道什麽時候掙脫了白虎咒飛到我媽媽身邊，將她攙扶住，聲音聽起來溫柔又善解人意，可是看我們的目光確實滿滿的威脅和嘲笑，“老人家先不要動氣，你的女兒既然來接你了，你就沒有什麽必要再在我這裏藏身了，去吧。”

我媽媽一把將她抓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掙紮的語氣立刻變成了哀求，“我不跟他們走，法師，你收留我，我不要跟他們走。”

“媽，你別求他！”他才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我媽媽現在根本一句話也不願意聽我說了，一聽到我的聲音，抓起腳下的碎玻璃朝我扔了過來，子桑暝將這玻璃碎片擋了下去。

“你別叫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你們滾啊！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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