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我害怕我做不到，她的魂魄在引火自焚之後已經那麽脆弱了，現在又是灰飛煙滅，我怕我的力量不能覆原她，我需要你的幫助，子桑暝，我需要你。”

這是我們從在一起到現在，我第一次跟他說，需要他。即便是在肉林中，我所有的愛完全表達出來，也沒有說過這樣明顯的需要。

但是這次不一樣，我欠了趙雪的太多，不僅僅是一條命，我不能想象，如果她剛剛沒有用自己的意志控制剝皮匠人，讓他出不來，而是兩人聯手攻擊我，我會是什麽下場。也許會死。我身上背負的，也將全部落空，屍骨媚的毒，子桑暝的愛，還有凜，一切都會消失。

趙雪犧牲了自己，換了我一個完整的人生。

我抱著膝蓋哭成一個淚人，子桑暝過來輕輕將我攬進懷裏，一遍遍對我說，沒關系，我會覆活趙雪，你沒有虧欠她。

可是，引火自焚，她一定很疼，一定很想哭，她那麽愛漂亮的人，臨死之時臉上還爬滿了難看的死紋……

足足哭了半晌，葉芊芊嘆了無數次氣，最後終於看不下去了，想要把我從子桑暝的懷裏拉出來跟我說話，結果被子桑暝一個冷眼生生瞪回了手，只能怒聲對我喊道：“閆諾，你能不能堅強一點，趙雪救你出來不是為了看你哭哭啼啼的，你有這個悲天憫人的感性就不能有點血性嗎？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你既然覺得趙雪可憐，為什麽不想著替她報仇！”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熾是子桑暝的親生弟弟，即便是剛剛子桑暝已經穩操勝券，他還是不能下得去殺手，我又怎麽能這樣！

“可是你總是在這裏哭又能解決什麽問題，你就一定要讓子桑暝遷就你，當你的擦眼淚的墻嗎！”

心裏本就裝著難以釋懷的悲傷，現在葉芊芊再次露骨的表露出了對子桑暝過分的關切，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心裏蒸騰而起，我掙脫子桑暝的胳膊，眼淚都沒擦，直直盯著葉芊芊。

“張口子桑暝閉口子桑暝，現在趙雪死了，灰飛煙滅，你還在想著子桑暝，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你就沒有感情嗎？”

人在沖動的時候果然是不能隨便開口的，話已出口，我才想起葉芊芊從小便是一個人生活，更是親眼看見自己的父母被人殺死，她的感情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敏感，都要敏銳，也比任何人都要堅強，他現在只不過是想讓我從悲傷中走出來而已。

只是，現在話已經落入了她的耳朵，我即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葉芊芊楞楞的看了我半晌，目光在子桑暝身上掃過，沒有停留，最後揚揚嘴角，笑了，無奈的，悲傷的，還有不知所措，甚至——還有失望。

她轉身坐了下去，微微仰頭看我，“閆諾，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想知道，殿下，你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情想知道，好，趁著現在鬼璽宮門沒開，我就說一說我的事情，給你們當個笑話。”

我心裏一陣鈍痛，張口想要道歉，子桑暝卻在這時先我一步，示意葉芊芊說下去。

我知道他是想讓我明白他跟葉芊芊之間什麽都沒有，但是，這對她來說會不會太過殘忍了。

葉芊芊看向我們身後的黑暗，陷入了一片回憶之中。

她說那時候她的父母剛剛死去，她才不過是個只有幾歲的孩子，上小學，沒了家裏的支撐，學校已經不想再收她，畢竟沒有一個學校想要一個如此詭異的學生，額角天生長著一朵骷髏鬼花不說，現在還連累死了自己的父母，誰知道那一天她會不會把全校的師生也連累死。

於是那個傳說信仰科學的無神論主意學校專門為了葉芊芊的去留召開了一次全體教職員工代表大會，並且全票通過將葉芊芊拒之門外，為了能顯示出自己的仁厚，他們甚至給葉芊芊找好了孤兒院，跟院長說這是他們收留了很久的孩子，性格比較孤僻，以後多照顧一下。

葉芊芊於是從學校，進了那個陌生的地方。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個所謂的最慈悲的孤兒院，竟然在子桑熾的控制之下，他們把葉芊芊送進這裏，可以說直接送進了地獄。

子桑熾將葉芊芊囚禁在了小屋裏，對她很好，給她最好的事物，最漂亮的衣服，還從來不打罵她，只是隔三差五來問一次，願不願意把鬼花給他，願不願意用鬼花換取自由。葉芊芊不同意，她的父母跟她說過，這是全家最重要的東西，需要用生命來守護，即便是死，也絕對不能給任何人，尤其是那個惡魔。

葉芊芊對父母的話深信不疑。

子桑熾對葉芊芊的倔強，也有些驚嘆，一年後，葉芊芊還是沒有一點妥協的意思，子桑熾有些著急了，可是又不能將葉芊芊逼得太狠，想了幾天，想到一個辦法，既然外界的索取不行，那就讓她的心靈崩潰，從心裏抵觸鬼花，這樣葉芊芊就一定會把這個東西給他了。

從那天開始，葉芊芊頻繁做夢，每天都是同一個夢，每天都會經歷一次父母慘死，終於，她開始有些崩潰了，鬼花成了她不願意碰的禁忌，她有了想把鬼花送出去的想法。

然而就在這時，子桑暝出現在她的身邊，把她從那囚禁她的牢籠中救了出來，帶回冥府。

這時候我也還是個孩子，子桑暝還沒有認識我。

“殿下將我安置在冥王殿，一呆就是三年，每天讓我以魂魄的形式回到陽間的課堂學習東西，然後遇到不會的不懂的，他也會親自教我，就像是……兄長，又像是父親，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的父親還活著，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這樣溫柔，這樣細致。”

葉芊芊說到這裏忽然笑了，看看自己，又看看站在他對面的我們，“我那時候小，在潛意識中只知道感情最好的人，就應該是父親母親和哥哥，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長大了，十五歲那年，子桑暝殿下送我重回陽間，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裏忽然有些我不懂得情緒升騰起來，我覺得，他的形象不同了，我對他的感情也不同了，我不想再只是尊敬他，愛戴他，我忽然想抱抱他。”

她說的直白，語氣暧昧，甚至隱約有一種只要我一松手，她就要撲上來把子桑暝搶走的感覺，我無意識地緊了緊拉著他的手，然後為自己的這個小動作臉紅了一下。

說是明白他對我的愛，說相信他，但是當一個感情很炙熱的情敵出現在我的面前時，危機感還是很強烈的。

葉芊芊看到了我的小動作，笑了，“閆諾，你知道當我看到殿下出現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有多嫉妒你嗎？”

說實話，我帶著子桑暝一起出現在葉芊芊身邊的時候，我都沒在葉芊芊臉上發現他們相識的一點痕跡，沒成想是因為這兩人一個隱藏的極好，一個性情極其淡漠，根本就不把這件事當成一個什麽問題。

我瞥了子桑暝一眼，跟我說一句你們早就熟識就那麽難嗎？

子桑暝忽然低頭，正好看到了我這個眼神，冷哼一聲，語氣頗為惹人惱火地道：“本王在冥界近千年，***情史數不勝數，端的上臺面的也足以拼出一副星羅棋布，你是想讓我一一數給你聽？那我們大婚後這千年不消做其他事情，每天在榻上講前塵往事好了。”

行，算你厲害，你有本事故意惹我生氣，你有本事松手啊，別抓的這麽緊，我手都疼了！

掙紮幾次未果，我狠狠瞪了子桑暝一眼，重新看向葉芊芊，強壓著情緒，讓自己語氣聽起來能溫和，對葉芊芊道：“從那時候起，你對子桑暝就已經有了感情嗎？”

葉芊芊搖了搖頭，“要說真正有感情，應該是在後來，子桑熾派人抓我，殿下多次相救，世上故事總是這麽俗套，女人這個生物，一般都會喜歡能救自己於危難的英雄，我在殿下第三次救下我之後我才明白，我大概是喜歡上殿下了。可我身份卑微，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鬼花的容器，我怎麽配得上殿下，於是，這感情我便一直壓在心裏，若不是今天被子桑熾挑穿，我想我會一直帶進棺材裏。”

“你其實並不需要防備我會不會把殿下從你身邊搶走，殿下眼裏心裏只有你一個人。”

子桑暝在葉芊芊說了這話的同事甩給我一個“外人都能看出來，就你看不出來”的眼神，我臉上登時紅了個通透。

葉芊芊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站起來，拉住我的手，道：“閆諾，我羨慕你，嫉妒你，在學校得知，你已經跟殿下在一起的時候，我甚至想過要害你，對不起。”

我才應該對不起，剛才說了那麽過分的話。

葉芊芊破涕為笑，“行了，堂堂的冥界之後，你就不要再跟我說對不起了，當心我居功自傲，以後就不聽話了。”

時間在我們聊天中一點點流逝過去，我也終於從趙雪的慘死中緩了過來，想到鬼花的功效和鬼璽之間的配合，剛想跟葉芊芊商量在找到趙雪的魂魄後要怎麽讓她覆原，那一直緊緊關閉的鬼璽宮大門，悠然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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