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沒有日升月落，但是我身體疲憊程度告訴我，現在應該已經是陽間的深夜了，萬家燈火寂滅，所有人進入夢鄉的時候。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個夢鄉到底是一個什麽樣子的存在，是花海卷雲還是黑山惡水，所有人都要親自進去以後才能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麽。

子桑暝將我抱到床上，坐在床邊，身後假人皮膚冰涼，隔著厚厚的衣服還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別怕。”子桑暝說，側身將那假人的手擡起來握住，又過來抓我的手，我本能的躲了一下。

“幹什麽？”我問滿眼的驚覺。

子桑暝眉間皺了一下，“你覺得我會害了你嗎？”

我被說得一楞，這才反應過來我剛才躲的那一下有多傷人，可是我現在實在是沒有辦法再相信他，或者說再相信這冥界的事情。

抿了抿嘴唇，猶猶豫豫的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不管你想幹什麽，子桑暝，我希望，這是我們的最後一……”

“次”還沒出口，我跟那假人的手已經重疊到了一起，緊接著一道強電，轟的一下在我們交握之處炸開，我像是瞬間落進了一個爆炸的旋渦，眼前金光一片，耳朵裏全是爆炸之後的嗡鳴，不到一秒鐘，我的意識似乎已經掉進了另一個滿是金光的世界。

沒有昏迷，真的是意識落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是哪裏？”我自言自語了一句，很當然的沒有人回到我。

金光的世界似乎無邊無際，我踩在虛空之上，一路沿著我想象中的前方走，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結果像是沒有挪動過一樣。

“子桑暝？”這到底什麽地方？

我為什麽一摸到假人的手就會掉進來？

傳說冥界第十八層地獄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永無止盡的空蕩蕩的循環，讓人在裏面每天每天的體驗絕望，以此來達到懲罰的目的。

難道就是這裏？

可是也不像啊。這裏的金光雖然讓人有一種站在虛無之上的感覺，但是它卻不會讓人覺得絕望，相反，還有一種欣欣向榮的溫暖和生機。

“這到底是哪裏？子桑暝，你在哪？”

我繼續一邊走一邊喊，試著摸了摸地面，結果發現只有腳落在上面的時候可以起到支撐的作用，我的手放在那所謂的地面上，竟然是可以直接穿過去的。

然而正在我摸到了地面的，想要站起身時，眼前仿佛千萬年不曾變過的金光突然晃了一下，緊接著一個巨大的空洞，呈螺旋狀轉了出來。像是在水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水沿著那個洞漏出去，水面就會形成這樣的一個漩渦。

我就站在那漩渦旁邊，漩渦一轉，我幾乎下意識的向前走了一步，要不是子桑暝突然出現將我拉住，我險些就邁進去了。嚇出了我一身冷汗。

“這是什麽？”我問子桑暝道。

子桑暝臉色又白了許多，聲音微微有些喘息，道：“這是那假人的身體裏，你等那漩渦小下來之後進去，好好熟悉熟悉這裏面的環境。”

我一楞，這是假人的身體裏？為什麽會是一片混沌虛無？

雖然別人的身體裏面是什麽樣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到過我自己的體內，五臟六腑各占不同的位置，或是蠕動，或是搏動，都有很明顯的身體特征，這假人雖然是個假的，不過看外面做的那麽逼真，我以為裏面也是跟常人一樣的。

子桑暝看出了我的疑惑，道：“內臟尚未完成。”

看來是我想多了。

“你的身體在冥界行動不便，濁氣太重，這假人便是給你的新身體，本想過幾天給你的，不過看來，不得不提前了。”

子桑暝在我身後道，聲音溫柔，語氣奇怪的堅定。

這假人是給我的新身體？

我微微楞了一下神，不過很快也想通了他這話的意思，也知道了我剛剛對他存在誤會，但是這誤會跟我所悲傷的問題相比，可以說是九牛一毛，可以忽略。

“這身體，我可能用不上了，你還是存起來吧，也許會有別人可以用上。”

我語氣平淡，並不是氣話。

但是子桑暝似乎並不想聽我說什麽，靜靜的等著那漩渦變小，單手牢牢攥住我的手腕，讓我走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漩渦到了他所期望的程度，然後猛地向前一步，將我拉進了那漩渦跟前。

“閆諾，新舍需要心血，不要怕。”

話音未落，我已經被漩渦吸了進去完全聽不見了。

進來以後發現，那漩渦似乎就是一扇門，門外須彌，門內介子。

這裏面像是一個只能容納一人的小房間，我被困在裏面，轉個身都做不到。

什麽新身體，什麽就要我來適應，我同意要了嗎，子桑暝你為什麽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意見，為什麽都是這樣甩給我一個東西，讓我去接受，不管是我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你從來沒問過我的意見。

子桑暝……我到底算是你的什麽？附屬品，還是寵物？

想著，眼前已經一片濡濕，視線中的黑暗都開始扭曲。

不，這似乎不是因為我的眼淚扭曲的，而是真的有什麽東西在扭曲著想要出來。

額！

還沒看清那是什麽，胸口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紮進來，緊接著便是溫熱的鮮血自那傷口處潺潺流出。

剛剛子桑暝說過，新舍需要心血，這應該就是取心血的過程了吧。

嘶，還真是疼得可以，想伸手堵住傷口都做不到，那看起來小小的一個血口，碰一下都是鉆心的疼。

也就在這時，那眼前一直在變化的扭曲終於漸漸歸於平靜——竟然像是屏幕一樣，映出了一幅幅畫面，好像是我們剛剛來這裏時候的場景。

不過也不對，我來的時候是我自己，而且在這裏的這幾天裏也很少能看到子桑暝，這裏面似乎一直都是子桑暝的畫面……算我烏鴉嘴，剛想到這裏，慕雪楠的那張臉便出現在了畫面之中。

跟平時的衣冠楚楚不同，此時的慕雪楠身穿一件淺薄透明的薄紗裙，腳下踩著蓮花步，一步步挪到子桑暝身邊。

我真想閉上眼睛，但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眼皮怎麽也合不上，只能看著她嬌媚地攀附到子桑暝身上，之後……嗯？她怎麽飄起來了？

慕雪楠在子桑暝身前橫向躺平，竟然懸空了，再看她身下地方，正是那假人。

假人如同一只需要食物的妖怪，源源不斷從慕雪楠身上獲取一種白色霧氣一樣的東西，之後將自己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繭。

那裏面的時間似乎在快進，慕雪楠的表情很痛苦，在我看來卻並沒有持續很久，之後慕雪楠重新落回地面，身體虛浮，需要扶一下床邊才能站起來，而子桑暝從始至終除了讓慕雪楠飄到空中時碰了她一下外，一直沒有再碰過她一根手指。

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到了在圍樓中時，每晚聽到的，從慕雪楠房間裏傳出來的旖旎之聲。當時心中一直憋著一股火氣，也就沒有仔細聽過她聲音中的問題，現在想想，那聲音看似旖旎暧昧，但是卻並沒有多少享受的意味，好像夾雜了很多痛苦，被強行忍住並且扭曲的痛苦。

我後背忽然莫名竄上一片冷汗，如果真如我想的那樣，那慕雪楠每晚的聲音豈不就是故意讓我聽見的？為了讓我跟子桑暝之間產生誤會，讓我離開子桑暝……慕雪楠對自己還真是要求頗嚴，身體已經痛成那個樣子，還能扭曲一下聲音。

女人為了愛情可以做很多，也許是無條件付出，也許是為了回報的不擇手段，辦法不同，但是所想要的結果全都不盡相同，無非是想要個自己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可以恩恩愛愛琴瑟和諧。

可是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公平。

畫面轉換，假人初具規模，子桑暝並不在房間中，慕雪楠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假人，眉眼低垂，一雙眸子剛好隱在垂下的睫毛陰影中。

她這又是在幹什麽？

我靜靜地看著慕雪楠，足足等了半晌，她終於擡了擡頭，看向假人。我現在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假人看到的，她像是一臺記錄儀，雖然不能思考，不能動作，卻在自己被制作初期便具備了儲存所見的能力。

慕雪楠低聲呢喃了一句，道：“殿下說要用自己的精血給你做一具足夠強悍的身體，為了你以後可以在冥界站穩腳跟，可以同他一起統治冥界，讓你母儀天下。”

“可是為什麽是你，你一個凡人，有什麽資格可以讓堂堂冥界的繼承者為你做這麽多逆天之事！”

“你知道為你做這一具身體，殿下要耗費多少精氣，多少修為，甚至折掉多少年的壽命嘛！你根本不知道！神之滄海桑田對你來說都是遙遠的夢而已，要不是殿下，你能知道這世上還有六界，還有神族嗎？你只不過就是一個螻蟻，想殺死你不過就是揮揮手……可為什麽殿下偏偏喜歡上了你？”

越說越急促，說到最後，慕雪楠的目光中幾乎透著一種血光，若不是心中有所忌憚，她真有可能當場毀了那假人，或者出門殺了我。

不過話說回來，這時候慕雪楠應該還不知道我羅剎的身份，不然她肯定不會再有那些顧忌，肯定當場殺了我，畢竟和一個凡人給她造成的威脅相比，一個被子桑暝愛著的羅剎所能發揮的力量將會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抗的。

慕雪楠心思再重，終究還是沒有壞到深處。

奇怪，我難道是在同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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