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夢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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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的裁員行動還是如期而至了。張青子的名字不幸被列在名單當中。她在角落的辦公桌旁神情落寞地收拾著屬於她的辦公用品,之後一件一件規整到紙箱子裏。她向同事們獻出擁抱,道別。同事們此時的心情或許正是不知是喜是悲的真實寫照:開除的人不是他們,可是不知道下一次裁員會不會輪到他們。張青子最後一個走到盧月面前,之後她們有了人生第一次最親密的碰觸。短暫而真實的擁抱。

擁抱的過程中,張青子在盧月耳邊說了一句話,其實到後來我發現你也沒有那麽討厭。盧月輕拍她的背脊說,彼此。

松開擁抱後,二人相視而笑,不摻雜任何非友善因素。盧月問她,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張青子攤了攤手說,不知道。或許會學你那個朋友,去做做生意,指不定哪天我有能像她一樣能幹多金。有機會麻煩轉達,我其實很欣賞她。

盧月確定,關心若是知曉有人在暗中欣賞她肯定會得意得仰天大笑。但不確定的是,關心是否會接她的電話。

盧月和唐棠將張青子送到電梯口,看著瘦小的她抱著巨大的紙箱走進電梯狹窄的缺口,將她不再作為這個大廈某一要素的身體塞進餘剩不多的逼仄空間。電梯門關上。張青子就此與這層樓丟失了密切聯系。

盧月問身邊的唐棠,你準備作何打算。

唐棠吸了一口氣,用一種被生活磨平棱角後的疲軟語氣說,繼續呆在公司吧,畢竟它曾經帶給我榮耀和成就。唐棠轉過頭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你呢。

盧月說,我再等等看,也不知道等什麽,或許是和公司大多數人一樣,等待下一批裁員的名單。

唐棠告訴盧月,之前王雅貞的離世使她發現了生命可感的無常和脆弱。原本血肉鮮活的軀體要在短時間內接收壞死細胞的侵襲以及病毒的迫害,尚在運轉思維的大腦也要在短時間內接受即將離開熟知世界的事實。過程並不漫長,卻足以讓曾經自以為戰無不勝的唐棠於頃刻間將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徹底地放空、清盤。王雅貞走的過程太過淒涼,除了她曾經帶過的幾個研究生以及為數不多的鄰居來探望她之後匆匆離去,這個生命就只餘下氣若游絲的呼吸維系著她與這個世界藕斷絲連的牽扯。

唐棠伏在王雅貞的屍體旁嚎啕大哭,她覺得她沒守護好李泊遠在這世界上的重要牽掛。醫生和護士拉開她,誤以為她是王雅貞的女兒。她當時只是在想,要將李泊遠的眼淚也一同灑了,或許李泊遠就不會太責備她。

王雅貞的遺照是鄰居的兒子幫忙抱過寒酸的葬禮的。唐棠十分感激那個好心的鄰居。她忽而意識到自己曾經花費大把時間和氣力去爭奪和好強,最終仍須要舉辦一個掛著她黑白照片的儀式,然後,平靜地告別這個即將忘記她的世界。那些被她爭奪而來的物品不會對她表示感激或牽掛,它們會更換上新的面貌成為另外一些也會死去的人爭奪的物品,自此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說,李泊遠就快出獄了。她計劃明年或者後年和李泊遠結婚,還想擁有一個屬於他們之間的孩子,若是如此,她的人生就趨於圓滿。

盧月發自內心祝福他們。她想,唐棠如此守護著被她傷害過靈魂,也算是對於那個破損靈魂的彌補吧。她甚至在心裏感激唐棠。盧月正要回到辦公室時,唐棠突然叫住了她。對了,我有件事想向你澄清。

盧月疑惑地看向她。

她說,那盆花裏的竊聽器,原意並非是監聽你,而是我想多了解李泊遠的生活動態。你的秘密只是我無意中聽到的。但我只將它用作警告你以及要挾李泊遠的籌碼,並未在公司裏宣揚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為我侵犯到你的隱私。我承諾,我會在將來幫你一個忙,盡管我還不知道何時能兌現。

她說完就回到了她的工作區域。盧月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多年前那個認真勤勉的唐棠回到了眼前。她有良好的家境,有出類拔萃的工作能力,有對愛執著的勇氣和堅韌。即便她們永遠不再可能成為朋友,但也不會影響到盧月對她的祝福。因為,對她的祝福,也就是對李泊遠的祝福。

這天盧月仍沒有逃離加班的命運。白天被裁掉的員工的工作量總和被分攤到每一個人手中。同事們一個個精疲力竭地從她面前消失。作為經理的她,桌子上還剩相當於顯示屏高度的未審核文件。她給自己泡了一杯高度濃縮的咖啡,回到辦公桌繼續完成資料核對和審批。

淩晨1點。她感到脖子有些酸脹。眼前似乎也開始出現重影。就在她左右扭動僵硬的脖子時,她聽到到辦公桌對面的黑皮沙發上傳來異常的響動。忽而,餘光掃到幾束火光的重影。這令她略微膽寒。

她徐緩地擡起頭,祈禱這不是午夜驚悚故事。視線定焦,卻比驚悚故事還要令她驚異。剛才的火光制造源頭是一根火柴。而火柴的使用者正翹著腿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抽煙,神情冷然而疲憊。

沈默在二人之間盤桓良久。盧月的口腔和心臟之間似有根繩索牽扯,仿佛一開口就會連累心臟抽搐。所以她沒有說話,只是感到呼吸沈重、困難。

他先開口結束了這場無聊的沈默對峙。熟悉而冰冷的聲音如今摻雜了一抹倦意。他說,你不打算和我說些什麽嗎?

盧月張口呼吸,嘗試給她的擰巴的心臟灌輸點氧氣。然而,於事無補。她說,那您打算聽我說些什麽?

權衡用力地吸了口煙,又以呼氣的方式將濃煙吐出來。呼氣的聲音,在安靜的樓層裏,顯得突兀、冗長。他說,比如,你可以向我抱怨你一天的生活。說你必須要解決比你半截身體還要高的文件,說你每天忙到只吃一頓飯,到了晚上都要喝一杯高度濃縮的咖啡。而這些步驟的發生並非因為你要減肥,而是你害怕出現在公司的裁員名單裏。他慢吞吞地說著,每個咬字都清晰,即使能看出他很疲累。

但他就是如此的人,要麽不說,要麽就說清楚。

盧月也學著他,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原來,這種呼氣方式的發生過程,是能夠緩解體內某些部位委實存在的疼痛的。他也選用此種方式呼吸,難道他也會疼?

盧月說,我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如果丟了工作,就意味著我沒有收入。你也知道,我是個沒有存款的人。她這麽說,並非要引起他的同情,況且他也不具備同情這個屬性,她不過是在實話實說,僅此而已。

他滅掉煙頭,憔悴的面容顯現出一抹蹊蹺、難解的笑意。他說,你其實很高明。

這個突如其來的誇讚並沒有令盧月感覺到開心。她說,不懂,小權先生能否把話說完整,諒解我今日用腦過度,著實無法深入分析。

權衡的笑意更甚。他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嘲笑她,總而言之這是令人難過的笑。他說,你口口聲聲說你愛我,可是你卻用你的實際行動傷害了我。你明知道我是個熱衷公平交易的人,你卻不帶走我房子裏的任何東西,錢或是古董。這使我認為不公平...

你未經我允許在我的檀香裏添加了難聞的薰衣草精油,讓我不得不扔掉它們,以致於我後來聞到檀香的味道都覺得厭惡。你把我的床單換成俗氣的顏色,管家說櫃子裏找不到黑色床單,以致我現在即便換上黑色床單也會失眠。你在我的書架上放上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愛情小說,徹底降低了我書架的水平。最可惡的是,你在我的火柴櫃裏放上不具備絲毫收藏價值的火柴盒...

你很會玩,盧小姐。拜托你。他吸了口氣,繼續說,把我的品味還給我,把我的睡眠還給我。他的聲音裏有嘲諷,有戲謔,以及他不曾具備的,妥協般的洩氣。

還有,把我的想念還給我。

眼淚猝不及防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的文件資料上,不久前她認真用中性筆寫下的文字,突然暈染模糊。分明他是在請求她。可是,為何流淚的是她。

他走到盧月面前,伸手觸碰她的臉頰。溫軟的煙草氣味和熟悉的檀香氣味混合,從他的手指傳到她的鼻息。他沒有溫度的手,在溫柔地幫她抹去眼淚。卻讓她的眼淚愈加洶湧。夢裏面,每次他都是讓她哭著醒來。夢裏面,他是如此殘忍決絕不近人情。夢魘中的主角,如今卻在現實世界中幫她擦眼淚。如果這只是另一場夢,拜托老天讓她長眠、不醒。

他說,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覺。

他說,你陪我,好不好。

此時,她即便裝作若無其事地拒絕他的請求,而後孤零零地走向盡頭渺遠的人生路,她終究逃脫不了宿命在道路上設置的埋伏。那時,她仍然會不顧一切地往陷阱裏縱身一躍。

如果,生命的長度無法延伸、拓展,那就讓她在此時此刻將生命描繪上加寬的線條,用她對權衡的愛情以及體內剩餘的溫熱將黑線輪廓裏的空白補充,並填至最滿。

黑色的床單上。在久別思念的催化下,熟悉的氣息逐漸加快,溫度逐漸升高。她的靈魂跟著他去了極其遙遠的地方。他們如兩只海魚游弋在澄澈海水裏,再也沒有了沈溺的恐懼。他們沈入靜謐海底與水草纏繞不再掙脫,浮出綿綿軟浪被月光灼燒不再回避,穿梭於火紅絢爛的珊瑚叢間隙不再懷念海岸邊的浮華旖旎。

他說,盧月,我輸給你了。

她抱著他的脖頸,用力將他貼緊自己。她說,我們兩敗俱傷。

她伸手觸碰他的英挺的臉龐,沿著他面部輪廓陡峭的弧度劃動著手指。在他深邃無光的雙眸下,她撫觸到了溫暖的海水。那是他向愛情、向她繳械後,投遞出的脆弱。他一直都很脆弱。所謂的不可一世,不過是他用以偽飾真相的面具。事實上,他血肉模糊的軀殼被崩壞的骨架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細微聲響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聽得見。因此,他不讓任何人離他太近。

曾經有個女人對他的愛情觀給予了致命的一擊。此後他背離感情帶給世界的正能量光芒,退避至陰暗的角落,對一切關於愛情的光亮投射都選擇了屏蔽,那是他體內的恐懼發酵、醞釀而成的負能量在作祟。直至某天,他終於為自己磨礪出了一把冰冷尖銳的利劍,打造一副出刀槍不入的鎧甲。他拒絕傷害,也會反擊傷害。如今他扔掉了攻擊的武器、卸下了護身的鎧甲,使他與她靈魂的瘡疤赤誠相見、使他與她身體的軟肋相互熨帖、接壤。

他問,若是我一無所有,你還會在嗎。

她流著淚回他,若是你不在,我便一無所有。

他們都如此懼怕對方突然消失,只是那虛妄的自尊總是不合時宜地兇猛地作祟。強制性將自我放大,試圖將對方從自己的世界擠走。最終,將自己撐破,鮮血橫飛。沒有了對方,也沒有了自己。

驕傲如此般,其實亦是種透徹的卑微。

他抱著她說,我不相信所謂的命運,向來是逆天而行。這個在我眼中壞掉的世界,要在其中獲得土地,就必須將這塊土地中的障礙清除,甚至可以毀滅。因此我必須清醒,理性,殘酷,才能保存住我的土地。而你卻活在這個壞掉的世界之外。你並不完美,但你沒有同這個世界一齊醜掉。或許這就是我無法處置你的原因,也是使我失去理性、無法再保持清醒的原因。

她在他的懷抱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身體和靈魂的雙重溫度疊加。這是她的夢,如今就被她切實地擁抱著。有關此時感受的形容,似乎只存在於所有辭藻之外。他們關掉了燈,在黑暗中,伴隨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安然睡去。

半夜,盧月伸手,碰觸到一片空白。她坐起身子,發現落地窗前佇立的黑影。他在抽煙。健碩的背影被黑暗吞噬了大半,手中的煙頭發散著微小卻醒目的紅光,映襯出他的身影十分孤獨、深沈、以及難以言狀的悲傷。這種傷感,是懸浮於黑暗中的可感顆粒。她想,會不會是她太過愛他,才導致她此時莫名的感傷。她只是期望這並非任何來自命運的暗示,僅僅是她的神經質和矯情在作祟罷了。

她聽到他轉身的聲音。立即躺下,閉眼。他走到她面前,溫柔地說,有人在裝睡,不理我。盧月在黑暗中笑出聲,伸手去捕捉他的手。他突然用力地將盧月拉倒他面前,似乎是離他很近的位置。

他說,我好像還沒送過你什麽。

盧月瞅著他若隱若現的輪廓,笑著說,那我考慮一下我要什麽。

他說,我已經想好了,這個禮物不容易被忘記,會跟著你很長時間,你曾經也送過一份相同的給我。

盧月好奇並期待著他的揭曉。黑暗中,他抓住她的手,放到離他鼻息很近的位置,他的唇碰到了她手背上的肌膚,倏爾變成了堅硬的觸感。他用雙排齒緣鉗制住她手背上的肉,磨礪,直至滲出了腥鹹的液體。這一刻,盧月閉上眼睛,接受這份來自權衡以及命運的饋贈。她從這肌肉撕裂的疼痛中,感受到他在她生命裏傾註和施予,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情感宣洩。而後,他將她手背上的血一點點吸允,對她說,倘若有天我們患上了老年癡呆,走散了,或是忘記了對方長什麽樣子,這個印記就可以幫我們喚回一些記憶。

她在黑暗中點頭。她知道他能看見。她當時認為,“走散”不過是今生今世終結時才會需要完成的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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