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小權先生 (1)

關燈
? 庭院裏的薔薇花終於擺脫了連日潮濕的陰郁,此時忐忑又小心翼翼地伏貼著磚墻拂動著身影,或許是它們生怕擺幅過於招搖而惹來低溫的妒恨,最終又將它們置於雕零的悲苦。

陽光充沛,溫和。管家在悉心地給薔薇修弄枯葉。盧月坐在秋千上。趁著陽光正好,她翻開一本從權衡的書架上取下的經濟學書籍。密集,晦澀的英文單詞相互連綴成文,使她一頭霧水。沒有辭典,亦不再自己理解範圍之內,很快便對這本書投降。她又換了本傳記體小說。看書累了,便欣賞起庭院的景致。

熔金般的春陽灌溉中。庭院顯得溫馨和諧、沈靜安詳。這裏的一切人和物,似乎都以最大的誠意表現出對新主人的滿意和謙恭。

盧月忘了自己是第幾次想請求管家教她下棋。可是管家要忙的事情太多,又不肯要她幫忙。於是等管家忙完後一臉疲態,她又不忍心開口。

想看他看的書,想學下棋。不過是她想與他的距離更近。她和他之間,似乎除了在床榻以外的場合,再無交流。權衡從不給她一分錢,不和她多言。當她問及他的過往經歷,希冀從其中獲取對他的了解,或者是關於人生的啟迪,他會漠然地說,缺乏智慧和懶於思考的人,才會想通過別人口中獲得啟迪。於是她只有從他開放的書籍收藏中,自己去翻閱,領悟。

在她將權仕和分給她的房產捐給一個自閉兒童的基金會以後,她需要日日不缺勤工作才能保證每個月的正常開銷。權衡對她的態度常常讓她困惑於自己的身份認定。他從不帶她參加任何公眾聚會,甚至沒見過他的朋友。於是,在充分尊重客觀現實的情況下,她成了一個很窮的情婦。

權衡順理成章地接手了權仕和的產業。這種承接具備了天時地利人和。集團上至股東下至員工都無可爭議。這種結果與權衡十多年來表現出的勤苦、堅韌、智慧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除此之外,他的家族身份也錦上添花。當然也有人對這種結果不滿,其中表現最激烈突出的就是金玉珠和權載雨。

母子倆第一次登門造訪,先是如某種爬蟲類生物伏在大理石地面上央求、哭訴,核心目的是希望權衡分出一部分股份給他們。權衡冷然拒絕。第二次登門,故戲重演,依然遭到拒絕。母子改苦情戲為家族鬥爭的戲碼,金玉珠的淚痕尚未幹就面部扭曲地辱罵權衡。權載雨也不再叫權衡叔叔,直呼姓名對著他咆哮。

權衡你這個卑鄙奸詐的小人。你曾經讓我缺錢就找你要,甚至我賭博吸毒玩女人你都縱容我,你的目的就是將我培育成為廢物。現在公司裏的人都當我是扶不上墻的爛泥。老頭死了以後你就一毛不拔。你還收買律師和管家制造假的遺囑。我甚至懷疑老頭子是被你謀殺的!你是個變態是怪物!我發誓我一定會回來報仇的,拿回屬於我的財產。

說完沒有。權衡冷淡地回應,你的問題可以找警察傾述,他們或許可以幫你。我拒絕聽這種白癡又無聊的小說故事。

權載雨對權衡做出魚死網破的態勢,接著被他父親生前的彪悍司機鉗制住並拖拽出別墅。

盧月看到權衡在權載雨被拖走後,神情冷漠地劃了一只火柴,點煙。仿佛剛才發生的激烈場面,與他無甚關聯。冷酷,絕情。這些表征都令盧月感到膽寒。倘若權載雨的控訴都是真相,那麽,這個男人具有超乎她想象的卑劣和陰暗。臥薪嘗膽十幾年。表面畢恭畢敬,任勞任怨。暗中蓄謀財產。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麽她、司機、管家、別墅、股份,都是他這場持久戰役獲勝後的戰利品。這太不可思議了。她極力扼制住思想繼續往此方向流走。她對他是如此崇拜。她愛慕他光鮮的面具,折服於他洞徹世事人心的強大思維。但她拒絕面對繾綣於這副軀殼下時而明晰、時而模糊的晦暗陰影。她除了學會自欺欺人,其他一切都好。

盧月不再是同李泊遠戀愛時那個備受寵愛的小女生,亦不像做權仕和小三時的奢逸空虛。她開始學習烹飪和烘焙,充分將雙休的時間也利用,每天都充實飽滿過活。這令她獲得心靈的滿足。她甚至主動向管家提議要為權衡洗衣服。這並非為了取悅。只是本能地想為他付出,想為他成為更優秀的人。

學會愛將是她未來人生中一個重要的課題。她慶幸,因為對象是他。僅此而已。

盛夏的周末。盧月在浸染了粉金色陽光的廚房裏,完成了她人生第一個芝士蛋糕。柔軟的櫻花瓣點綴在蛋糕表層肌膚上,可以遮蓋住烘焙新手難免失誤而造成的瑕疵。隱隱的成就感在她的身體裏起伏。她購買了一只淺灰色的蛋糕盒,以及色調相近的絲綢帶子。用來包裝她的傑作,正好。

今天是她的生日。這個以前總是被她遺忘的日子,今年卻奇跡般的想起,她其實只是想找個理由讓他吃到她做的蛋糕。

懷著莫名的歡欣,她拎著蛋糕盒子來到權衡的公司門口。電話是秘書接的,被告知他正在開會。盧月掛了電話後閑逛到附近的廣場,尋覓到一張木椅坐下。靜靜等待。兩個小時後,權衡回過來電話。

什麽事?

盧月在心中醞釀了很久的臺詞,當下卻只剩口拙。

什麽時候下班,一起吃飯。

不知道,很忙。

哦,好的,你忙,我跟朋友在你公司附近喝咖啡,你忙完打電話給我。她隨口編造了一個謊言,想使她的行為顯得不那麽尷尬與唐突。

再說。權衡言簡意賅地掛了電話。

盧月此時心中燃起微弱的希望火苗,他沒有斷然拒絕已經是慶幸。她繼續在灑滿夕陽的廣場木椅上坐著。不遠處的廣場中心,一群上了年紀的婦女在為今日的集體舞鍛煉做著準備活動。暮色更濃時,音樂從她們自帶的笨重音響裏以誇張的分貝地發出,熱情、樂觀、富有節奏感的舞曲波紋擴散至廣場的每個角落。她們排列著齊整的矩陣隊形,展現著輕巧靈動的舞姿。生活在她們的舞步中被詮釋出積極的蘊意。矩形外的行人,有的匆匆路過,有的悠閑駐足。但他們終究是樂觀矩陣的觀望者以及過客,短暫地接收到來自矩陣煥發出的象征著生命力的光亮後,依然要轉身,逆光,去完成他們今日未完成的故事。

夕陽逐漸下垂,直到它慵懶地收束今日饋贈給人間最後一束光輝。墨藍色的顏料塊狀雲霧逐步在天際中氤氳,擴散,直至全部鋪滿。夜幕降臨。廣場舞的領頭人將她的音響裝上一個簡陋的推車。矩陣解散,並消失於廣場中心。廣場對面宏偉聳立的大廈樓,如同填方格似的亮起燈光。木椅旁的路燈,也過於激動地發散出刺眼的光芒。盧月拿出手機,已經10點。或許,他已經忙完了。她試探地發出一條信息,我和朋友已經喝完咖啡了,你忙完了嗎?

過了半個小時。他回覆,加班,去不了,你回家。

她看到木椅上的灰色蛋糕盒子,半天以前精心系上的絲綢蝴蝶結,在夜風中疲軟地顫抖。它似乎很累。她也很累,盡管沒做什麽。

她回到別墅。將蛋糕放在花園的木桌上,又去內室叫來管家。她問管家,您吃蛋糕嗎。管家說他牙疼。她神情裏是懶於掩飾的落寞,她突然想找個比她了解權衡的傾述。

小權先生對我的態度太冷漠。就像陌生人,即使離他很近,仍然覺得他很遠。他似乎在保持這種距離。她說。

管家拉開木桌旁的椅子,坐下。他和盧月早已熟知,畢竟共同見證了權仕和以及權衡兩任主人的別墅歷史。他先以聆聽者的身份接收了來自盧月的困惑傾述。後來他以敘述者的身份向盧月講述了關於權衡的故事,希冀能對這位與他有奇妙緣分的老朋友有所幫助。

他說,小權先生的冷漠和審慎,與他從小的經歷密不可分。而盧小姐您已經是他歷史中的例外。

真的嗎?盧月難以置信。

管家說,是的。他在十多年前一次失敗的戀愛經歷後,沒有讓任何女人有如此機會接近他,讀他讀過的書籍,碰觸他的私人物品。管家忽而的停頓,讓他後面這句話,顯得意味深長,更別說,與他躺在一張床上。

盧月驚訝地紅了臉頰。她說,您意思是小權先生十幾年沒談戀愛?

管家實話實說,女人是有的,不過不會讓這種關系的暧昧成分發展,如果超出他限定的範圍,他必然會終止這段關系。

管家盡管表達含蓄,但意思已經明顯。權衡十多年只找性-伴侶,而不找女朋友。這使她對權衡那段失敗的戀愛經歷產生了揮之不去的好奇。

夜色沐浴的別墅庭院裏,在她的強烈要求下,管家跟她說起權衡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