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鄉第一生產大隊。

天還沒亮，王燕就在院子裏摔摔打打的。

李二嬸子聽著刺耳, 可是想想家裏現在的情況, 只得起來喊了一嗓子。

“華子, 都幾點了, 還不起來幹活。”

李華臉色青黑的睜開眼睛, 臉頰比在顧家時瘦了一大圈兒。

和她一起在炕上睡著的大寶翻了個身，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一邊的二寶三寶也是，互相抱著睡得正香，李華眼裏有一絲不忍。

“華子。”披著個外衣, 李二嬸子拍了拍門。“快起來打地、餵雞, 再幫你嫂子做做飯，她身子沈著呢。”

這才幾個月就金貴成這樣了，就王燕那刻薄樣, 怕不又得生個賠錢貨！

李華咬著牙在心裏咒罵，可是嘴上卻還是無奈的應了聲。

“知道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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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寶把一把豬草憤憤的丟到筐子裏，原本白白胖胖的小臉蛋黑瘦了許多，就連手上也多了好多的傷口。

“大哥，你看看, 這裏有黑星星。”二寶吃得一嘴紫黑，手裏抓著一把黑色黃豆大小的小果子, 不過因為用力過猛，這小野果又皮太薄，弄得流了一手的黑紫果汁, 看著就挺嚇人。

“我不吃。”大寶語氣低沈，又拔了一把豬草，小小的臉上，一片陰沈沈的苦大仇深。

“哥，你不餓啊？”二寶看大寶不吃，張大嘴把一把破的沒破的小黑果子全塞到了嘴裏，因為熟透了，果子泛著清甜的味道流滿整個口腔，二寶滿足的咽下去。

“吃那個又不頂餓。”大寶更煩躁，可是看著二寶專心找吃的的模樣，才八歲的他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麽叫愁，嘆了一口氣 。

“那也比幹餓著好啊。”二寶小大人般的嘆了口氣，忽然像是才想起什麽，四處張望。“三寶呢？”

“誰知道，別管他，總是偷懶不幹活。”

大寶覺得，自從上次爺爺把小舅舅打了一頓之後，他們三兄弟的好日子，就這樣過到了頭了。

姥姥姥爺舅舅舅媽都好像變了一個人的樣子，對他們兄弟三個非打就罵不說，還逼著他們天天幹活。

這也就不說了，還不給他們吃飽飯，每天都是一碗稀得能照人的粥，連米粒都沒有多少，餓得他們三個天天跑山上來找野果子添肚子。

從懂事起到現在，大寶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累得喘不過氣，餓得走不動。他娘李華更是天不亮就起來忙活，一直到天黑才躺下，餵雞、餵豬、打掃雞圈、豬圈、收拾院子、做飯、去後面自留地裏除草、幹活。

大寶突然就後悔了。

來什麽姥姥家啊，爺爺奶奶其實對他們很好，至少能吃得飽啊。

“餵。”春花一臉得意的背著筐，帶著兩個妹妹從山上下來，看到大寶蹲地上拔豬草，趾高氣昂的指了指他。“吃閑飯的，你快點幹活，我娘說了，你們今天不帶著三筐豬草回去，就沒飯吃！”

大寶咬了咬唇，恨恨的看著春花三姐妹。

對了，還有就是這三個賠錢貨也變了臉，天天的對他們指手劃腳的，大寶一開始不高興，三兄弟還想收拾這三個丫頭片子，結果被大舅狠罵了一頓，要不是娘急了和大舅吵了一場，大寶他們兄弟三個弄不好會被大舅打一頓。

大舅說了，再欺負這三個賠錢貨一定打他屁股。

春花看著大寶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得意的笑起來，一甩兩個小辮子，拉著妹妹往家走。

“走，娘說啦，今天給咱們三個煮雞蛋吃呢。”

“哥。”二寶湊過來，已經被果汁沾得黑紫一片的小臉簡直沒眼看了。“我也想吃雞蛋。”

二寶淚汪汪的。

“哥，你說爺爺奶奶還有爹是不是不要咱們啦，不然爹怎麽一直不接咱們回去啊。我想家了。”

“你不怕回去幹活了？”大寶反問，看著自己手上被拔豬草時劃出的一道道傷口委屈的也想哭了。

“不怕，奶奶就讓我們用抹布擦擦桌子椅子，也沒說不給飯吃，哥，我餓，肚子都疼了。”

二寶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嗚嗚哭起來。

“別哭了。”大寶不耐煩，不過眼睛四處亂掃。“先把豬草帶回去，我今天就和娘說，咱們回家去。”

“真的？”二寶瞪大眼睛笑起來，淚珠掛在臟兮兮的臉上又可憐又可笑。

“三寶呢？”大寶站起來四處看，郁蔥蔥的樹林邊，一片寂靜。

“我不知道哇。”二寶抹著眼淚搖著頭。“剛剛看到吃的我就光吃了。”

沒顧得上看自家弟弟哪裏去了。

“三寶！”大寶急了，“三寶你在哪裏呢？”

聲音在山間回蕩，可是周圍卻什麽動靜沒有。

二寶也覺得不對，嚇得小臉變了色。

“哥，弟弟是不是讓狼吃了？”

二寶嚇得聲音都在發抖，從小山裏有狼就是大人們在說的故事之一，他們從來不敢往深山裏走的，大寶也害怕起來，抓著□□的豬草不知所措。

“我在這兒呢。”

遠處草叢一陣動，不知幹什麽去了的三寶鉆出來，一身灰撲撲的，臉上被灰土沾得看不清楚，只有一雙大大的眼睛。

“你去哪裏了？還不幫著快點拔豬草，晚上不想吃飯啦。”大寶又怕又急的。

“大哥，二哥，快過來，你們看。”三寶得意的招招手，指了指鼓起來的懷裏。

大寶和二寶看著三寶得意的模樣，一起過去看，只見三寶的懷裏，居然抱著一大塊紅薯。那紅薯塊頭不小，上面還帶著泥。

“你哪裏找到的？”大寶滿眼放光，伸手就要拿，三寶卻搖搖頭，把大寶手推開。

“大哥，這個不能現在吃。”

“你什麽意思？”大寶立即大怒。“你想自己偷偷吃對不對？”

三寶翻了個白眼。

哈。

他要想自己偷偷吃，還拿回來幹嘛啊，真是，三寶從小就懷疑這兩個哥哥怎麽回事，都笨得出奇。

“不是的。”三寶搖頭。“大哥，你還要在姥姥家裏住下去啊？”

三寶白凈凈的小臉上都是憂郁，直接席地一坐，嘆了口氣。

“我和二寶說了，今天就和娘說回咱家去。”

大寶靠著弟弟坐下來，臉上的臉色也不太好，被三寶的話轉移了註意力，也就忘記了三寶現在說的話和吃紅薯好像沒多少關系。

“哥，你說能不能咱娘不想回家啊？”

二寶嘟了嘟嘴。他是三個兄弟裏頭腦最簡單的，一根筋，可是也因為這樣，第六感靈，他總覺得娘好像沒打算回家去。

“當然不是不想回家，是不能回家。”大寶八歲，多少有了些分析的能力。“聽蔡花嬸子說，娘被爺爺趕出來的，娘回去爺爺也不能讓進門。”

“那怎麽辦？是不是咱爺不要咱們了？”

二寶眼淚立即下來了。

“那咋辦啊，咱們會不會像狗子哥那樣，被打被罵然後餓死啊？”

狗子是蔡花嬸子的侄子，他爹娘去的早，爺爺奶奶也死了，沒人養，只好由著他姥家人養著，那家人很狠心，天天讓狗子幹活，十歲長得還沒有八歲的大寶高，上一次回姥家這邊時還沒事，這回回來時，大寶就聽說狗子死了，說是餓得急了，去山裏采果子，吃了毒果毒死了。

不過在二寶心裏，狗子就是餓死的。

不餓能上山找果子嗎？二寶想到這裏看看黑紫色的沾了果汁的小手，嘆了口氣。

五歲的小家夥，一臉的愁容，看著就讓人覺得可愛又可憐的。

大寶沒心思憐惜弟弟，他心裏也害怕，不由得就去看三寶。

“所以啊，我想著這紅薯咱們先不吃。”

三寶搖搖手。

“咱們把這個紅薯藏起來，我剛剛還揀了些別的吃的，到時咱娘要是不肯回爺奶家，咱們就自己回家，路那麽遠呢，不吃飽咱們走不動啊。”

“那行嗎？”二寶怯怯的，“那天爺爺來打小舅好可怕啊，爺爺會不會也打我們？”

“不會的。”三寶眼睛一轉。“我們是小孩子，我們去求爺爺奶奶，再不行求二叔和二嬸還有小姑，一定能行。”

三個小家夥嘀嘀咕咕的說起來，大寶和二寶聽著三寶出的主意齊齊點頭。

“行，就這樣和娘說，娘不同意回家咱們自己回。才不在這裏挨餓。”

想到狗子哥死掉了，三個小兄弟齊齊打了個冷戰。

三個人到底沒有把豬草裝滿筐，因而回家時都有些抖抖索索的。

糖罐子裏泡大的三個人在姥姥家好好的上了一課，懂得了人生的艱難。

“娘，我們回來啦。”大寶還是比兩個弟弟膽子大的多，抓著半滿的筐把草往廚房邊的小棚子裏堆，那裏放著這些天打來的豬草，很多要曬一曬當做冬天給豬吃的飼料。

李華臉色不太好的出來，看到二寶那一臉的紫黑嚇了一跳。

“二寶你過來，這臉怎麽了？”

“是黑星星弄的。”

二寶看了看手，還不知道自己臉上也是一片黑紫。

“你這敗家孩子！”李華氣夠嗆，抓著二兒子過來舍不得打，只好恨恨的揪著到井邊給他洗臉。

“大寶，你們也過來洗洗臉。”

“等等。”王燕老大不高興的攔了。“我問你們怎麽回事？讓你們打滿一筐，這才多少？啊？是不是出去就知道玩兒了？天天供你們吃供你們住的，幹活都不用心，什麽東西！”

“王燕你夠了！”李華只覺得這些天受得閑氣讓她整個人都快爆炸了，尤其是對方還在罵她的寶貝兒子。“懷了個金蛋吧你，不知道咋得瑟了是吧？我兒子怎麽樣用你說啊？你天天指使孩子幹活就行了啊，還罵上了，你說誰呢？我看就你不是東西。”

姑嫂兩個吵成了一團，王燕挺著肚子對著李華就去了，李華再氣也不敢動她肚子，只好往後退，誰知腳下一絆就摔到了地上。

二寶一直緊緊攥著拳頭瞪著指著李華不停罵的王燕，看著她對著李華步步緊逼著上前，最後在李華摔到地上時如同一個被激怒的小老虎，狠狠的對著王燕一頭撞過去。

“啊！”

王燕被撞的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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