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過來，不要吃我……嗚嗚, 誰來救救我……”

叢林深處, 枝葉掩映之間, 一只通體黑色，渾身籠罩在黑氣中的怪物，正緊緊盯著身前幾步遠的一個樹洞，口涎從它的齒縫間滴落下來，帶著難聞的惡臭氣味。

那樹洞裏，藏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他瑟瑟發抖地望著樹洞外的怪物, 眼中充滿了恐懼。

“吼——”

觀察了好一會, 確定沒有危險後，怪物終於發出一聲嘶吼, 朝小孩沖了過去, 準備撕開樹洞，好好享受這段美味。

“啊——”小孩抱住頭, 尖叫著往洞裏頭縮。

只是他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在某個瞬間, 他感覺仿佛整個天地都靜止了一般, 緊接著，就是轟然一聲巨響。

他抱著腦袋, 悄悄睜開了眼睛，就看到剛剛朝他撲來的怪物，已經倒在了地上, 被懶腰斬成了兩半。

小孩呆呆地望著那怪物，一雙穿著布鞋的腳，出現在怪物的身側，然後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他往樹洞裏縮了縮，看到那雙腳的主人彎下身，安靜地註視著他，對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個藍衣男子，腰間掛著一個玉佩，隨著他俯身的動作輕輕搖擺著。

他微微笑著，露出親切友善的表情，然而他周身隱隱散發的黑氣，卻讓小孩搖了搖頭，拼命往樹洞深處躲。

這是個陷阱，這個男人和那只怪物是一夥的！

男子伸出的手微頓，眼中閃過一絲受傷。

就在這時，他忽然眉眼一銳，在小孩嚇得再次尖叫出聲。他沒有理會，而是緩緩起身，看向身後的樹林。

“出來。”他握住手中的劍，聲音不大，卻十分具有穿透性。

“哢擦——”

樹叢的枝梗被撥開，一道粉色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望著眼前的粉衣少女，齊明飛皺了皺眉，“趙姑娘？”

趙憶巧也在打量著他，他的容貌還是記憶裏的模樣，只是氣質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眉宇間的爽朗灑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和憂傷。

他的身上隱隱散發出純黑色的魔氣，雖然她已經知道了他的狀況，但真正見到時，還是隱藏不住心底的唏噓，還有幾分說不出的心疼。

聽到他竟然還記得自己，趙憶巧唇角止不住地揚起。

“齊明飛，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少女的聲音幹凈軟糯，帶著幾分嬌憨。

齊明飛微微一怔，他已經許久未曾見過別人對他展露笑顏了，他一度以為，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師父和師弟師妹們會真心接納他了。

“你在追殺魔物？”

趙憶巧走到他身邊，踢了踢地上的怪物，那怪物已經開始消融，被她一碰，便化作魔氣消散在了空氣中，只留下一灘黑色的汙血。

“咦，這裏還有個樹洞。”她蹲下身，在看到洞裏的小孩時，她眨眨眼，對他招了招手。

小孩遲疑了一下，倒是沒有面對齊明飛時的恐懼了。

“餵，小子，還不快出來？”見他遲遲不動，趙憶巧有些不高興地皺眉。

看她皺眉，小孩便渾身一抖，這個姐姐身上有股清正之氣，應該不是壞人，就是脾氣好像不太好。

他這樣想著，麻溜地從樹洞裏爬了出來。

看他身上臟兮兮的，趙憶巧有些嫌棄，便施展除塵訣把他弄幹凈了。

沒想到這小孩長得還挺秀氣的，她看著他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何……何書。”

“家住哪裏？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何書揪著手指，趙憶巧問什麽就答什麽，無比的乖巧。

原來他是附近村落的人，因為太餓了上山找吃的，結果不小心迷了路，才會越走越遠，還遇到了在山裏游蕩的怪物。

聽到他說土地都被魔氣汙染，種不了吃的，很多村民都快餓死了時，齊明飛握著劍柄的手不由緊了緊，因為情緒不穩，縈繞在他身周的黑氣也跟著翻湧了起來。

何書忍不住顫抖起來，害怕地縮在趙憶巧身後尋求庇護。

趙憶巧看著齊明飛，若是以前，她大概理解不了他的心情，但經歷這樣一番磨難，她也成長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眼高於頂，目中無人了。

感受到小孩的恐懼，齊明飛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情緒不對，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了心底的愧疚和對魔族的仇恨。

“抱歉。”知道小孩怕他，他主動後退了幾步，站在幾米遠的地方望著她們。

只是微擡頭，接觸到少女的眼神時，他卻又忍不住頓了頓，她眼中並沒有他想象中的恐懼厭惡，反而帶著理解和包容。

她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對他笑了笑。

他心尖一顫，下意識地撇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你家在哪？我們送你回去。”趙憶巧低頭，望著小孩說道，然後又看向齊明飛，“一起走。”

齊明飛沒有拒絕，在聽到小孩說了他們村子的狀況後，他本就打算去瞧瞧的。

“記得怎麽走？”趙憶巧問道。

小孩搖了搖頭，他本就是迷路才跑到這裏的，被剛剛到魔物一嚇，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

趙憶巧犯了難，再怎麽成長，她也還是個沒什麽生活經驗的大小姐，這種情況下她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走，先下山。”齊明飛從她們身邊走過，隨手扔下一袋東西。

何書不敢拿，依然躲在趙憶巧身邊，等著她行動。

“這是什麽？”趙憶巧彎下腰，將那袋東西撿起來一瞧，發現裏面裝著幾個饅頭，她隨手丟給了小孩，說道，“吃，他給你的。”

何書望著她遞來的大白饅頭，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他，感覺掰了一小半塞進了嘴裏，一邊吃著一邊跟在趙憶巧身邊。

齊明飛一直走在前頭，離他們不遠不近，他們停他也停，他們快他也快。

望著他的背影，何書摸了摸吃飽了的小肚子，鼓著腮幫子低下了頭。

他好像真的誤會那位大哥哥了……

走到一半，遇到了一條溪流，齊明飛看了小孩一眼，沒有繼續走下去，而是坐在了小溪旁邊的石頭上，稍作休整。

小何書早就走累了，一見他這般，便歡喜地坐了下來，懷裏抱著那只裝著饅頭的袋子，緊緊地不肯松開。

坐下之後，他便擡起頭，遠遠看著齊明飛的背影，忽見他彎腰，準備從溪流中取水，他連忙站起身，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大哥哥，這個不能喝的。”

齊明飛察覺到他的靠近，連忙避開了去。

小何書也沒有繼續靠近他，只是指著溪流的水說道：“河裏的水臟了，不能直接喝的，不然會生病。”

望著小孩清澈的眼神，齊明飛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發頂，只是在看到那縈繞在自己身上的魔氣時，他還是默默地收了回來。

“大哥哥，謝謝你剛剛救了我，還有你的饅頭，很好吃！”

聽著他稚嫩的童音，聽著他話語裏的善意，齊明飛微微勾唇，對他笑了笑。

“你不是很怕我嗎？”

小何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有些靦腆地笑道：“一開始是挺怕的，但大哥哥是個好人，謝謝你！”

齊明飛的神色變得有些覆雜，眼睛竟有些微微的濕潤。

他站起身，走到一邊，沒有再說什麽。休息了一會，他們便繼續出發了。

小孩腿短，就算跑也跑不了多遠，齊明飛和趙憶巧帶著他下了山，再用神識一掃，便找到了他的村落。

這條村是在魔族入侵中幸運留存下來的村子之一，眼下因為璇璣門在各地設下的聚靈法陣，彌漫在臨海界的魔氣已經逐漸轉化為了靈氣，但像土地、水源這些，想要恢覆卻還需要不短的時間。

看著受災的村民，齊明飛除了將身上所帶的食物都貢獻出來之外，便是在村子裏布置了兩個聚靈陣，也留下了足夠運轉的晶石。

面對村民們的感恩戴德，他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默默離開了這個村落，準備再去城鎮購置一些幹糧，讓他們能在土地成功凈化前，有足夠的食物堅持下去。

只是走著走著，他突然停在了原地。

“趙姑娘，你一直跟著在下，可是有事？”

趙憶巧轉了轉眼珠子，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圈，“沒有事就不能跟著你嗎？”

齊明飛薄唇微抿，眼中閃過各種覆雜的情緒。

“你不要再跟著我了，這對你沒有好處。”說著，便準備縮地成寸離開這裏。

見他要跑，趙憶巧慌忙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哎喲——”一股灼熱的刺痛感自手心傳來，讓她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只見她白嫩的手心一片通紅，隱隱有燒傷的痕跡，這是被齊明飛外洩的魔氣灼傷了。

“我已經說過，跟著我對你沒有好處。”齊明飛輕聲一嘆。

看著她受傷的手，他從乾坤袋中取來藥散，示意她將手攤開，然後小心翼翼地倒在了她的手心上。

趙憶巧咬了咬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因為受了委屈有人關心。她早就眾叛親離，除了她爹爹，世上已經沒誰會關心她了。

“讓我跟著你好不好？你的師弟都告訴我了，你在清理臨海界殘留的魔族魔物，並且幫助有困難的人重建家園，就像剛剛一樣。”

“臨海界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毀了傳界法陣，天域的援軍早就到了，臨海界根本不會陷入苦戰，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想彌補……”

她咬住下唇，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滴落下來。

如果不是重新來臨海界走一遭，如果不是以前曾經來過，她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做了多大的錯事。

齊明飛深深地凝望著她，緩緩開口說道：“控制你的那只魔蟲，是被我感染的。”

蟲母控制的每一個，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一度讓他以為，他就是那只蟲母，那只蟲母就是他。

而趙憶巧後來到所有遭遇，他都知道。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我害的。”

望著男人面如死灰，眼中失去光彩的樣子，趙憶巧竟感覺心臟疼得要死，比她的手還要疼。

“一切的罪孽，都由我來承擔就好。你若是想找我報仇，那便等我將臨海界的魔族魔物全部消滅之後，就去找你賠罪，要殺要剮，任你處置。”

他背過身，準備離開。

“齊明飛你給我站住！”少女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

齊明飛依言站住了，他等著她說話，最後等來的，卻是少女摟住他的腰，緊貼上他的柔軟嬌軀。

“你在做什麽？”齊明飛皺緊了眉，想要拉開她的手，又怕手上的魔氣會再次傷害到她。

他還無法完全掌握體內的魔氣，一不小心便會傷了人，就連師父也沒有辦法，只能靠他自己摸索適應。

趙憶巧除了抱過她爹之外，還從沒有像這樣抱過一個男人，她有些害羞地紅了臉。

雖然縈繞在齊明飛身周的魔氣，讓她感覺很不舒服，但隔著衣物，總比直接接觸皮膚要好些。

“齊明飛，我沒有想要找你報仇，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她輕聲說道，“我要跟著你，你不準趕我走。”

“趙姑娘……”

“這是你欠我的，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讓我跟著你就好。”

齊明飛深深吸了口氣，臉上浮現幾分淡淡的紅暈，這樣逾矩的姿勢，讓他感覺很不自在。

“跟著我，會很辛苦……”

“我不怕！”

兩人僵持了好一會，還是齊明飛先敗下陣來。

“你想跟就跟著……”

趙憶巧不由喜笑顏開，也終於肯松開他了。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跟著我呢？我的師弟們也在恢覆臨海界……”齊明飛側頭，十分不解地看她。

趙憶巧撇開頭，臉上飛起一抹紅雲，“你別亂猜，肯定不是因為喜歡你……”

齊明飛微怔，點頭應了聲好，他沒有再問下去，而領著她繼續往前。

只是男子眉宇間的陰郁，明顯少了許多，在沒人能看到的角度，他的唇微不可察地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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