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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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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渝, 這些年苦了你了。”李琴心推開兒子湊過來的茶碗, 然後望著他, 枯瘦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 柔聲說道。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不舍和留戀, 然而其中蘊藏的死志, 卻讓向江渝的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不苦, 只要娘活著,我便不覺得苦。”

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少年緊緊地摟住了母親纖細瘦弱的身軀, 聲音中透著從未有過的惶惑和無助。

“傻孩子, 都是為娘連累了你啊。”

李琴心靠在他身上, 感受著兒子並不算偉岸,卻已然能挑起重擔的肩頭,回想起往日種種, 她的眼中不禁泛起了淚花。

“自你出世以來, 娘就沒有怎麽照顧過你,不僅沒能給予你庇護,還要反過來,讓你來照顧我, 甚至在這麽小的年紀, 就要為了幫娘續命, 而到處奔波, 去做那麽危險的事情, 到頭來還耽誤了修煉……”

她柔柔的聲音裏, 充滿了自責和悲愴,以及愈發篤定的決絕。

向江渝心中一慌,他松開手,往床邊一跪,望著他娘急切地說道:“沒有什麽連累不連累的,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我只要娘活著就好!”

“傻孩子……”李琴心望著跪倒在身邊的兒子,她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眼中的淚卻終於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的情況,當年在人魔兩族最後一場戰役上,她一著不慎,為魔族所打傷,被魔氣入侵了她的身體。

凱旋歸來之後,父兄在察覺到她的傷情時,原想通過放血法幫她把魔氣逼出來,然而當時的她已懷有身孕,本來就受了重傷,保住孩子已是艱難,若再放血,無異於要她放棄孩子。

她知道家族並不接納這個孩子,所以才會決定用這樣的辦法為她療傷,為的也不過是采用溫和一點的手段,讓她服從和認命。

可是她又怎麽舍得呢?這是他留在世間唯一的血脈,是在她肚子裏孕育誕生,與她血肉相連的小生命,她又怎麽舍得就這樣放棄它呢?

為了腹中胎兒,她硬撐著身體逃離了家族,在躲避家族追蹤的過程中,最後流落到這臨海界,獨自將孩子生了下來。

而生產的過程又消耗了她太多的元氣,她的修為一落千丈,對魔氣的壓制也越來越弱,到了最後,神志清醒的日子便越來越少了。

她知道兒子為了她受了很多苦,雖然他在她面前從來都沒有表現出來,可是為娘的,又怎麽可能觀察不出來呢?

兒子今年已經十二歲了啊,在家族裏的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普遍都已經築基成功了,早的可能已經築基後期,可是江渝,到現在卻連練氣都還未入門!

她心中著急卻又無可奈何,除了讓他背誦法訣心經之外,卻也別無他法。

修煉最重要的就是打坐冥想,這是打下根基最重要的基礎,可是整日奔波於生計,還要為母親賺取高額藥費的向江渝,又哪來那麽多時間整日整日地冥想呢?

李琴心咬住下唇,忍不住淚水漣漣。這一切都是她的錯,都是因為要給她續命,他才會耽誤了最佳的修煉時期。

她將他帶到這個世上,不是想讓他受苦的,她不能再這樣耽誤他了!

“江渝,娘知道你孝順,也明白你的心意。”李琴心望著兒子的目光充滿了眷戀和欣慰,“但現在這樣就夠了。”

她顫抖著唇,留下最後的遺言,“等娘走後,你就到招收弟子的門派去,潛心修煉,娘不求你有多大造化,只願你一輩子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地度過這一生。”

向江渝望著她決然的眼神,心中驀地升起一陣悲苦。

“就是這個原因,娘才不吃藥的,對嗎?”他瞪著李琴心,額角青筋暴起,因激動和憤怒而臉色發紅。

李琴心垂下來眼眸,不敢接觸他的眼神。

得了她的默認,少年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諷刺和陰狠的笑,他平靜地點點頭,道:“我明白了,等娘走後,我便自斷經脈。”

他說得平靜,然而在提到他娘死後時,眼中卻有水光閃爍,但他卻強忍著,用嘲諷和倔強的外表,掩飾心底不斷湧起的悲傷和委屈。

李琴心本聽到他理解,還未來得及高興,就聽他說等她走後,便要自斷筋脈的傻話,一時間急怒攻心,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你……你剛剛說什麽?你要自斷經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沒了經脈,你要如何修煉?如何生存下去?”

凡人在這個世界並不是不能生存,但都是做著最下等的活計,最大的可能就是成為修奴,在修士的手底下討飯吃。

但李琴心又怎麽可能舍得兒子成為這樣的廢人?她一心求死,就是想要成全他,怎麽可能讓他做出這樣的傻事?

“若娘死了,失去了想要守護的人,那我要一身修為有何用?”向江渝望著李琴心,擲地有聲地說道。

而聽到他的話,李琴心不由楞在了當場,她怔怔地望著她的兒子,望著他像極了他父親的眉眼,一時間又落下了淚。

為什麽兩父子這般相像?明明從來沒有相處過,卻說出了同樣的話來。

李琴心悲從中來,忍不住掩面而泣。

向江渝望著她,卻沒有出聲安慰,他將藥瓷瓶和裝滿水的茶碗放在床邊,平靜地說道:“我心意已決,若娘真的走了,我便自斷經脈於您的床前,我說得出做得到。”

說完,少年站起了身,徑直往門外走了出去。

“江渝,江渝……”李琴心虛弱地喊著他,“咳咳——你回來……”

然而少年卻聽而不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嗚嗚嗚——”李琴心悲傷地捂住了臉,發出了充滿絕望的哭聲,她該怎麽辦?天哥,她到底應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她感覺身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以為是兒子去而覆返,她驚喜地望過去,就見一個陌生的小娃娃站在她的床頭,正笑吟吟地望著她。

“你是……”

小娃娃沒有回答她的疑惑,而是捧起兒子留下的藥瓶,從藥瓶裏倒出幾顆藥丸子,遞到她眼前,脆生生地說道:“給。”

大概是小娃娃長得太過可愛,又或者是李琴心此刻已經徹底失了主意,聽到她的話,便順從地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裏的藥丸子。

她看了看那幾顆充滿靈氣的藥丸,一副發怔的樣子。

“吃呀。”小娃娃甜甜的聲音又脆生生地響起。

李琴心看向她,小娃娃笑眼彎彎,眼睛裏的光彩和生動,讓她心中一動。

她機械地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幾粒藥丸子含進了嘴裏,剛想咽下去,小娃娃已經將那碗水遞了過來。

“咕咚——”她端起那碗水,隨著喉結的滾動,將那幾顆救命的藥丸吞了下去。

“啪啪啪——”小娃娃拍起了小手。

李琴心望著她充滿讚賞的眼神,臉上不由紅了紅,就好像是她任性不肯吃藥,被哄著吃下去了一樣。

“你是誰?是江渝帶你回來的?”她問道。

向小錦點了點頭,見她身上的死氣已經消散了不少,一時半會死不了,便邁著小短腿,轉身往門外跑去。

她腿短跑得慢,卻分明看到,門口有一道身影一閃,從那衣角的布料,不難看出是誰。

向小錦眼神亮了亮,連忙緊跟著跑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到少年坐在院子裏的一棵大樹底下,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著。

小錦鯉心中一喜,朝少年跑了過去,只是在她走近時,察覺到她靠近的向江渝,卻將頭一撇,避開了她。

“渝渝?”小錦鯉來到他面前,歪頭叫了他一聲。

“都說了不要叫我渝渝,要叫哥!”少年立刻轉過頭來,瞪著她說道,“你這小孩怎麽就記不住呢?!”

向小錦卻望著他,小嘴微微張開,像是很驚訝的樣子。

只見少年眼圈紅紅的,眼角處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鼻尖也有些微的發紅。

察覺到她的眼神,知道自己的眼淚被看到了,向江渝不自然地撇開了頭,說道:“我只是眼睛進了沙子而已,你別多想……”

向小錦點了點頭,忽的掂起腳尖,兩只小手扒住了少年的臉頰。

“你幹嘛?”向江渝皺眉瞪著她。

小丫頭卻沒有回答他,反而湊到他眼前,嘟著小嘴對著他的眼睛呼呼地吹了吹,然後歡快地說道:“吹走啦~”

向江渝望著她,不由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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