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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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地光輝傾灑遍整個長安,蘭月伸手感受著指尖的溫暖,不禁勾唇淺笑,“娘子,倘若瞧見如此景致,想必你定會開懷吧。”

“沙沙”地花草磨砂聲驚醒了蘭月,她扭頭看去,只見一抹纖細瘦弱的身影正立於花圃正中。他分明笑著,卻似帶著說不盡的淒迷哀婉,“阿月,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的笑容了。卻原來,你不是不能不會,只是唯獨對我吝於給予。”

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稚嫩的少年,而她同樣回不到那個全心全意相信他的蘭月。這麽多年來,同張好好歷經了無數風風雨雨,蘭月本是將一切都看透了的。可是,她卻在這樣早已過了癡妄的歲月裏,如此掏心掏肺的相信一個人。後來種種,於她而言,不僅是傷懷悲憤,更是被泯滅了最後的希望。

蘭月並非小氣之人,卻再也無法做到對他寬恕。她更非牽扯不清之人,卻始終難以做下決斷。她從來未曾恨過他,卻也從不曾如此怕見過一個人。難以決斷的舊事,終是成了她心中的殤,解不開、放不下。

蘇巖瞧著艷陽下宛若神女的蘭月,他紅唇微啟,卻是如鯁在喉,“阿月,我今日來,是同你道別的。我要回揚州去了,或許從此以後,我們再不會相見。你便沒有什麽話想同我說嗎?”

蘭月怔怔瞧著蘇巖,心裏空落落的,似是缺了一塊。可她面上冰冷的神色卻似是凝結了一半,怎麽都化不開分毫。

“如此甚好。從今以後,你我都不必為難了。”

蘇巖下意識地握緊袖中的手掌,指甲戳進掌心裏,殷紅的液體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下,染紅了雪白無瑕的嬌花。

“蘭姐姐,這些當真都是你的心裏話嗎?”

蘭月高高仰著頭,任由耀眼的光芒刺痛雙眼,“是真是假,難道你分辨不出嗎?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你應當曉得娘子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不可逾越的,而你卻是害她被囚的罪魁禍首。這一切已是不言而喻,你還要我說些什麽?”

預料之中的答案,蘇巖卻仍是覺著難以承受,指縫間的殷紅似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止不住下落之勢。

“既是如此,蘭姐姐,我只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蘭月一言不發,只是僵硬地站著。在蘇巖看來,如此婷婷而立,是那麽的高不可攀。等了許久也未見著蘭月出聲,蘇巖的心似被拋入了暗無天日地深淵,仿若就此難以救贖。

“阿月,這些日子以來,你究竟當我是什麽?”

關於這個問題,無論是從前嬉笑耍滑的歲月,還是被擱置後的痛楚,在蘇巖心中始終是個無法解開的結。他想知道答案,卻遲遲不敢開口詢問,倘若不是如今再無退路,他又怎敢如此孤註一擲?

安然的庭院裏,寂靜得落針可聞,就在此時,院門被人推開了,一抹挺拔修長的身影匆匆而來,“阿月,你可準備好了?”

蘇巖尋聲看去,卻是風塵仆仆的沈述師。蘭月狀似不經意地瞟了蘇巖一眼,繼而斂眸道,“都準備好了,但憑郎君差遣。”

蘇巖匆匆趕了上去,正欲說些什麽,卻見蘭月驀然回頭,“倘若你執意想知道答案,今夜亥時興安門前等我。”

這一刻,蘭月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情,她極期盼著能夠順利救出張好好,又忍不住因了這份心思哀傷。沈述師早已備好了馬,兩人一同進了皇城,蘭月就近皇宮擇了個客棧住下,沈述師仍是同前些日子那般四處搜查。

一切皆與往常無異,可長安城裏卻是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如同一葉知秋般蔓延開來。一日光景轉瞬即逝,瞧著天邊最後一縷夕陽光輝散盡,蘭月只覺胸膛裏的心似是被一根又細又韌的蠶絲緊緊纏住,每一次呼吸都會緊上幾分,細細密密地痛楚自心尖兒蔓延向四肢百骸。

“娘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呀!”

李昂以“久未於母親跟前盡孝”為由,將皇太後邀請到了紫宸殿,兩人一同用膳、對弈,間或提及李昂兒時之事。兩人相談甚歡,轉眼已是入夜,皇太後本欲請辭歸去,卻被李昂拽住衣袖,“阿娘,我們之間已經多久沒有似今日這般親近了?我不想這份美夢這麽快便醒,今日阿娘便留宿在紫宸殿可好?我好想似小時候那般,再聽聽阿娘說的故事。”

皇太後雖覺著李昂同平時不大一樣,可她終究是迷失在那份美好的母愛中。自從李昂登基後,他們之間說是母子,則用“相謀”形容更為貼切。他們母子間雖是為什麽君臣,可也絕對談不上親情,一旦聚在一處便是商談國事、籌謀大局,從未有一刻放松。

皇太後瞧著懷中的李昂,不禁嘆息:難怪那洪州張歌人能如此得他的歡心,他除了是一國之君外,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些年來,他背負了太多太多,便是她這個做娘的,也總是將他置於孤高之地。想必,這麽久以來,也只有那個女子可以不將他當做皇帝吧。

於他而言,這樣的感情,確實是彌足珍貴的。

“涵兒,對不起……這些年來,我從未想過你也會有累的時候。你是一國之君,更是我的兒子,可我除了苛刻你外,卻沒有給過你半分溫暖。”

聽得皇太後這些掏心掏肺的話,李昂不禁動容,深深偎入皇太後的懷裏,吶吶呢喃,“有阿娘這些話,我縱是承受再多,也值得了。”

張好好瞧著萎靡不振的蘭月,心中的擔憂越來越盛。自從離開長安後,她便始終悶悶不樂,與前些年的沈默寡言不同,整日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

張好好也大致猜得出來,蘭月這般情狀同趙炎有些幹系,“阿月,離開長安後,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蘭月茫然的瞧了瞧張好好,“娘子想去哪裏,婢子皆陪伴左右。”

張好好欲言又止,蘭月縱是近些日子情緒不佳,卻也不曾遲鈍到忽略張好好如此明顯的反應,“娘子有什麽話,不妨直說便是。”

“好好!前面就到鎮子上了,天色不早了,我們歇息一宿再趕路吧?”

張好好瞧了瞧幾丈開外的沈述師,終是輕嘆一聲,“阿月,待尋個合適時候,我們好好談談吧。”

不待蘭月作答,張好好便打馬前行,趕到沈述師身側,抿唇沈思,“如此也好,兩天日夜兼程,大家也都累了。”

沈述師狀似不經意地瞥了後方的蘭月一眼,“好好,你預備如何?”

張好好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當如何勸她才好,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明白,才能真正解開心裏的結。”

沈述師頷了頷首,所有所思的瞧著張好好,“是啊,就像……”

後面的話,沈述師再說下去,直至察覺到張好好的目光,沈述師方才回過神兒來,“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張好好明智的沒有追問,只是轉而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沈述師曉得張好好是指救她出昭慶殿那天,然而,他卻沈默了良久,“好好,不要問了。蘭月想讓你知道的話,自會告訴你。”

張好好不由得眉頭緊顰,即便很想知曉其中內幕,卻也沒有再開口詢問,“子明,如今你我終於海闊天空,你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沈述師瞧著張好好沈默良久,試探性的問道,“倘若你沒有別的想法,咱們便回洪雅吧。”

一個“回”字,讓張好好千回百轉,那個地方是他生活了數年的故鄉。她雖然想著回去,卻從未預料到竟是從旁人口中道出。那裏存著她太多的記憶與過往,是她留戀卻始終不敢回顧的地方。

“子明,我、我想……”

沈述師但笑不語,靜靜等著張好好說下去,然而她卻就這樣莫名的沈默下去,“好好,不要顧慮太多,你問問自己的心,究竟想去哪裏?”

張好好輕嘆一聲,曉得自己終究被沈述師打敗了。這一輩子她就算是載到這個男子手裏了,從前同杜牧在一起的時候,她從未有過如此無力的時候。當年在洪州,無論路途怎樣,她都只是在咬牙堅持,透支著本沒有的精力。

“子明,我們去洪雅。”

張好好話音未落,沈述師便勾唇笑了起來,應道,“好,我們去洪雅。”

四人在鎮子裏棲身後,蘭月未待張好好前來相尋,便自發到了張好好房中,“娘子今個兒說想同婢子談談,不知究竟何事?明日還要趕路,但請娘子長話短說,早些歇息以便養精蓄銳。”

從前與蘭月商談,張好好從未感覺著她每時每刻都在憂心自己的安危,即便是在揚州那段日子,她也不過是擔憂她的身子。而今,蘭月卻如此催促她早些歇息,越發讓張好好奇怪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竟讓這一行人皆盡怪異。

李昂之性本良善

出身皇家,我從小就曉得即便不去爭權奪利,即便不做那人上之人,自己這一生也是難以平靜的。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母親家族令人眼紅的權勢,成了引發鬥爭的導火索,我怎麽想的並不重要,可我要走什麽樣的路卻並非是自己所能左右的。註定要被命運牽引,終究無法擺脫枷鎖的束縛。

十二歲那年,母親帶著我去慈恩寺燒香,留宿一宿方才回宮。當時,我並不曉得母親的用意,只是因了宮外自由而比往常開懷幾分。

“涵兒,倘若你日後累了便可以到慈恩寺中坐坐,這裏的大師皆是聞名大唐的。參透佛法,恩威並施當是為君……當是處世之道。”

那時我雖稚氣未脫,頗有些懵懂,可是我卻也曉得母親突然改口的話,其實是在說“為君之道”。母族中人時不時到我住處走動,母親又說如此意味深長的話,目的已是不言而喻了。

雖是明白其中的彎彎道道兒,但我對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從來都不感興趣。即便母親多次提點,我也不過是聽聽罷了,從未放在心上。

那時,我宮裏有個很得趣兒的小太監,叫小陳子。他整日笑瞇瞇的,為人又勤懇,時常也總會帶來些宮外的稀奇玩意兒。當時,我去哪兒都喜歡帶著他,一是這家夥討喜,再則論起見多識廣來,比之太傅亦不遜色。

後來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情,來我殿中小坐的時候偶爾也會傳喚小陳子說些趣事兒。一度因了小陳子的靈牙利齒,我頗為得意,素來對我冷然的母親,來看我的次數也明顯增加了。

我以為這種美好會一直持續下去,然而,三個月後的一天,一則風聞傳得沸沸揚揚――湖中溺死了一名小太監。

不知為何,我就那麽楞在當場,並未再得到什麽消息,卻是莫名的覺著悲傷。當我急切卻又怯怯的趕到事發地,瞧見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那種夾雜著必然與意外的情緒,令我生出種說不出的滋味,我是在一幹奴才跪地請罪聲中回過神兒來的。

我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直到往常同小陳子極為交好的小貴子連連磕頭告饒,“請主子保持儀態,莫要失了皇家威嚴。求主子體恤,饒下仆等不死。”

我順著小貴子顫顫巍巍的目光擡手撫了撫臉頰,觸手一片濕潤,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哭了。我仰頭看著驕驕朝陽,刺得雙眼生疼,這才回想起來,五年前自己也曾這樣傷心過。

那時候,正逢奶娘去世。倘若較起真兒來,奶娘比之母親同我尚要親近幾分,她時常叮囑我言行舉止,愛我護我。可我做錯事的時候,她即便是冒著被責罰的危險,也要罵我罰我。

比起母親的冷淡嚴苛來,奶娘則顯得人情味兒十足,即便受些責罰,心裏也是歡喜的。然而,這樣的幸福卻沒能持續多久,半年後奶娘便去世了。

前來診脈的太醫說奶娘是突發疾病不治而亡,可是在奶娘下葬時,我卻看到了她烏黑發髻中的銀針,直直沒入頭頂。我哭得肝腸寸斷,最後被母親帶回了宮中歇息,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母親與一名男人的對話。

“娘娘,這樣真的好嗎?倘若皇子知道了……”

“生活在皇宮裏,縱是旁人傾盡心力,也總會有明白的那一刻。你不必刻意藏著掖著,他知道了也無妨,只是如今他還太小,若是可能,我真想再護他幾年。”

“娘娘!您貴為一國之母,皇子又是未來的儲君,臣下體諒年娘娘愛子心切,可若是如此縱容袒護,皇子什麽時候才能……”

“好了!你不必再說了,我心意已決。天色不早了,你快些離開吧,莫要被人看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聽到的最後交談是男人的一聲嘆息,繼而一陣細微地腳步聲越來越近。那時的我並不曉得他們在說些什麽,只是隱隱猜出奶娘的死同母親有莫大關系。

恐懼襲遍了周身每一個角落,那一刻,我直覺遍體生寒,死死控制著身子顫抖。坐在床邊的母親似是在想些什麽,並沒有註意到我的異樣,

從哪兒以後的很多年裏,縱使母親對我百般照料,我卻始終很難陣陣親近她。直到後來慢慢長大,漸漸懂得了皇宮的生存法則,也能理解那日母親對話中隱藏著的真相。

我終於解開了多年的心結,可是有些事情放下了,卻始終不能代表不曾發生過。多年的習慣使然,我早已無法像兒時那般與人親近了,母親曾誇讚我長大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麽多年來的糾葛讓我越來越冷血了,愈發同皇宮中的勾心鬥角之人趨近。

小陳子被打撈了上來,瞧著他青紫色的水腫臉龐,我不由得轉頭瞧著小貴子,“你跟在我身邊幾年了?”

小貴子怔了怔,仍是如實回答,“回主子的話,整整五年了。”

是呀!已經整整五年了,在此期間我身旁曾換過多次侍從,有些甚是已經兩三個輪番兒了。可是,在這些人當中,只有小貴子始終不溫不火,不見晉階卻也未曾犯過什麽大錯。

“這麽些年來伺候在側的,也只有你一個老人了。前些日子聽聞母親宮中的掌事病了,不如遣你到母親住處侍奉吧?”

小貴子眸中一閃而逝的驚慌,我盡數瞧在眼裏,見他不回答便又道,“我宮裏的老人不多,也只有你去了我才放心,如何?”

小貴子伏跪在地,“下仆若是哪裏做的不好,請主子責罰,只是莫要趕下仆離開。”

那時的我,只是固執地想要聽一句真話,卻並不曉得這世間不如意的人太多,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孤註一擲的說出心裏話,“為何?”

我清楚地看到小貴子因了這兩個字怔了怔,而後斂眸拜了拜,“這些年來,主子對下仆恩重如山,下仆無以為報,只求能在主子身旁照料一生一世。”

倘若我跟前有一面頸子,或許我能從那冷凝地表情中找回幾分理智,然而,世事總是順著不可逆轉的奇特軌跡運行。我看到了開頭,卻並未同預料那般猜測到結尾。

無論小貴子的神情多麽動人、真摯,我所瞧見的卻始終是虛偽與奉承,在我眼裏,他只不過是想活下去方才如此攀附罷了。

“我的便是母親的,母親生我育我,多年辛勞,我卻礙於規矩不能時常在她身旁伺候。你身為我宮裏的老人,在母親身旁代我略盡孝道,有何不好?你如此尋死覓活的表忠心,若旁人不知情狀,還以為我如何為難一個小太監了。”

小貴子滿臉惶恐,卻吶吶不言,我沈默著候了他好一段時間,卻始終不見他開口說些什麽。

我終究忍不住,開口提點道,“小貴子,你可還有什麽要同我說?”

小貴子欲言又止,“多謝主子恩典,下仆無話可說。”

我一怒之下,終是將小貴子送到了母親那裏,本想著刁難他幾日,待母親好生教訓他一番再將他接回來。誰知,母親第二天便滿臉冷色到了我的住處,我本以為是小貴子犯了什麽事兒惹得母親不悅,可母親接下來手一揮,便見一名宮娥將一只木匣子放在我面前。

我疑惑地瞧著母親,她卻只是冷聲道,“打開看看吧。”

我打開銅扣掀起匣蓋,見著裏面染血的太監袍子時,不由驀然擡頭,“母親,這是……”

“正如你所想!”

我只覺腦中“嗡”地一聲炸開了,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見,待我回過神兒來,屋子裏的宮人已盡數退了出去。我淒哀的瞧著母親,沙啞著嗓子問道,“母後為何如此?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太監,為什麽母親就不肯饒他一命?”

母親神色覆雜,直直瞧了我許久,“涵兒,這才正是我要問你的。他不過是一名小太監,只是想在重重夾縫中活下來,你為何不能放過他?你為什麽要這麽任性?為什麽就不能讓彼此相安無事?涵兒,我是你的母親!是這皇宮裏永遠不會加害你的存在,這些年來你究竟怎麽了?”

我不明白為何小貴子是在母親宮裏去世的,母親卻質問我為何不放過他。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弄錯了,只是覺得似陷入了一團迷霧中,怎麽都理不出半分頭緒。

“母親,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母親搖頭嘆息,“你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將小貴子送到我宮裏,你可曾想過別有用心之人如何看待?說我們母子失和事小,自古後宮不得幹政,若被有心人知曉小貴子是我指派給你的,他們又會怎麽在皇上跟前兒說道?況且,涵兒你不知道,小貴子還有一個身份……”

我並不曉得小貴子的所謂身份,然而,母親接下來的那句話卻讓我不知所措——“他的身份一旦被戳穿了,咱們怕是永世不得翻身。 ”

章節目錄 李昂之癡夢難全

我不明白為何小貴子是在母親宮裏去世的,母親卻質問我為何不放過他。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弄錯了,只是覺得似陷入了一團迷霧中,怎麽都理不出半分頭緒。

聽了母親的話後,我如鯁在喉,始終想不明白究竟哪裏出錯了,竟會釀成眼下的結果。

“涵兒,你在皇宮裏這麽多年,應當明白很多事情並非是非黑即白,這裏面有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彎彎道道。你遇事總是這般太較真兒了,且又如此固執,日後怎能叫人放心?”

我沈默良久方才漸漸平靜下來,“阿娘,他的身份究竟是……”

母親搖頭嘆息,並回答我的問題,“涵兒,這件事情以後不要再提及了,如此已是最好的解決之法。相安無事,對誰都好。”

“阿娘,我……”

母親擡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阻斷我下面的話,“涵兒,倘若你還當我是你的娘親,日後便莫要再提及此事了。”

迎著母親殷切的目光,我終是點了點頭,“阿娘,我知道了。”

母親離開的身影是那樣蕭索而遙遠,從那一天起,我明白在這皇宮裏再尊貴的身份也是瞬息萬變。我不是皇子,母親也不是皇後,我們不過是這皇宮裏的石子塵埃,縱然碾碎了也不見得能被人瞧上幾眼。

從前我不明白母親的用意,如今我卻懂得,在這裏不力爭上游,便是粉身碎骨。

那天起,我開始學會懷疑身旁任何一分風吹草動,我不再似從前那般固執,即便再看不過眼的事情,也學著冷卻處理。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帶,終於被我魔練成了身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二十歲那年,母親誇讚我,“馭人有術,帝王道之上乘也。吾兒終於成就大才,日後定是大唐一代明君聖主。”

我贏得了一切,更是一步步登上皇位,我終於擁有了全天下最至高無上的權利。可大唐卻在腐朽中式微沒落,宦官當道,朝局動蕩,縱然我身為大唐之主卻始終難以尋到定國安邦的良策。

文宗大和六年,洪州傳出奸細當道之風聞,江西觀察使沈傳師歷經千辛萬苦仍是未能斬斷根源、安定民心。不得已之下,我佯裝生病私自到了洪州。

自打小貴子去世那年起,我便拋卻了執念與固執,冷清已然是我骨子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而,那一年一次無意為之的書稿,竟為我定下了此生難解的姻緣。

那名傳世於高閣、名達洪州的女子,我是早就聽說過的。她有著絕麗如謫仙之容,清裊似雪峰之蓮,高華若纖竹之清幽,姿態同翩躚之流雲。

世人口中所盛傳的形容,實在令我無法想象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到底擁有著多少旁人不能企及的美好成就了這樣一個人。然而,我卻始終沒有見過她,回到長安後也不過是間或想起她。

真正讓我對她念念不忘的,是洪州一樁轟動一時的軼事。若是稱之為風流韻事亦不為過,況且這件事情同沈傳師有些關聯,我便上了幾分心。

洪州有一名女子一步一拜三步一叩上了公堂,她不求伸冤不狀告任何人,只是請求刺史允準按照大唐律例解除婚約。關於這條百年來未曾被提及過的律例,事實上,我也盡是聽說過,未曾想真的會有女子寧願承受一百大板,去面對未知的生死,也要放手一搏得到自由。

而被退婚的男子,正是沈傳師的弟弟二郎沈述師。

可是,兩個經歷那麽多風風雨雨的一雙璧人,我縱然不知其中滋味,卻也怎麽都很難相信這一切皆是那女子一廂情願。更何況,早些年我便從大哥口中聽聞過她的種種事跡,那樣一個孤傲冷清的女子,怎可能做出這樣死皮賴臉的事情?

夏梁將過往改編得面目全非之目的,我不曉得。可是,做這樣的事情終究是違背了本心,便是二哥在一旁極力勸說,叫我顧念情分,看在這些日子來的交情幫一幫牧之,我卻仍是有些猶豫。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忍對她說謊,還是不想傷了她,抑或擔憂日後這一切被抖了出來再無交好可能。察覺到自己難以名狀的澀痛,我終究是應下了這件事情,若是進展順利,既成全了姊姊,又成全了大哥。這些年來,他們都為蘇家犧牲了太多太多,我怎能自私到只顧自己的感情?

自打那日起,我便在素齋當起了跑堂,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心中的急切與焦灼究竟是在期盼著什麽。二十天後,我終於在素齋門前見到了她,天知道縱然我一派平靜,心卻似是跳到了嗓子眼兒裏。

她滿身狼狽,身後還跟著個氣宇軒昂的男子。那一刻,我說不上來自己心裏究竟是何滋味,只是當她還未問些什麽,便已照本宣科的招呼道,“可巧今兒個蘇娘子宴請城中達貴,齋中廚子都過去幫忙,這才閉門早了些。勞娘子白走一趟了,奴有事在身,改日定當好生服侍。”

好在她心思散漫,聽得我的話後更是陷入恍惚,我剛松了的半口氣兒不禁再度被高高提起。劇烈地心跳聲讓我聽她的話都似是隔著好遠好遠。

“小二哥既事務在身,兒不敢多行叨擾。今日來此只一事相問,還請小二哥不吝告知。”

我強撐著面上的笑顏,“承蒙娘子擡舉,奴定當知無不言。”

我用盡了全身力氣,方才堅持著送走他以前維持那副尚算正常的跑堂姿態。她方一離開,我便癱軟在了地上,總是自後方走來的夏梁伸手扶我,卻始終提不上半分力氣來。

“你當真就這麽喜歡她嗎?區區一個丫頭,你們又相識不久,她怎就入了三郎君的眼?

我搖頭輕嘆,久久方道,“夏梁,如果還你念及我今日幫你的恩情,便莫要和任何人提及這件事情。

當日的我並不曉得眼前這個男子究竟有多可怕,只是想著即便算不得知己,相交許久也足以稱得上友人。可我卻怎麽也不曾預料到,正是那時被這個人洞悉了心思,方才釀成後來不可逆轉的悲劇。

“郎君說到哪裏去了?下仆也曾年少輕狂,感情之事素來難以自控。如今偏巧得知郎君心思,郎君既是有所顧忌,下仆定然嚴守此事,不叫旁人知曉。”

蘭月走後,我始終有些心緒不寧,便匆匆與夏梁道了別打道回府。誰知方走近蘇府門前,便遠遠見著一抹素雅纖細的身影婷婷而立,她身後男子面上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樣的神色,我太過熟悉。這些日子以來,我每每想到她,鏡子裏的自己便是如此模樣。我心尖尖兒上最柔軟的地方似是被壓了塊巨石,窒息感湧向四肢百骸,然而尚未待我喘口氣,便見著二哥從府中走了出來。

“蘭娘子今日來此,不知有何要事?”

即便是隔了很遠,她蒼白的唇色仍是清晰可見,“婢子聽聞杜郎君出席貴府宴上,特此趕來一見。”

二哥哈哈笑著,自懷中取出一封喜帖,“那娘子可要白走一趟了,今個兒是我姊姊與杜兄定親的大喜之日,怕是抽不出空耳來見娘子了。”

她接過喜帖,面色越發煞白了幾分,面上的冷笑令我觸目驚心,“好、好,當真是好……京兆牧之!?呵!”

那一刻,我好想不管不顧的走上前去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莫傷心,這一切不過是場精心布局的戲,都不是真的。”

可是我卻終究做不到那樣豁達,不管是為了姊姊、大哥,亦或是我自己。我都無法就這樣將一切戳破,一旦如此,便是這份於她而言的點頭交情怕也會就此消耗殆盡。

我百感交集、痛苦不堪,卻只能瞧著她勉力強撐了搖搖欲墜的身子挪動著腳步,“我沒事兒,咱們回去吧……”

那時候,我竟是羨慕極了跟在她身後的那名男子,盡管他也只能默默看著她,可那樣的距離卻是我挖空心思也難以企及的。

當牧之被放出蘇府時,他形容憔悴不堪,巡視著我、二哥、姊姊乃至夏梁,似要將我們這一眾人深深瞧進眼裏,“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夏梁你究竟要怎麽樣?明明知道這是我癡候數年才等到的一次機會,為何你仍是和當年一樣不知悔改?”

這樣近乎瘋狂的牧之,是我從不曾見過的,便是二哥與姊姊面上也不禁透出極為覆雜的神色,“牧之,你……”

他一把甩開二哥的手臂,擡手撕下半闋衣擺,“從今日起,我京兆杜牧再與你們蘇家沒有半點兒關系。”

姊姊那時哀傷的神色我至今難忘,可也是那一刻,牧之的反應終是印證了我先前的猜測。無論先前我們這些人是出於各種緣由,卻終究是有利自身,且利大於弊的。因此,我知道從那日起我們蘇家上下欠了牧之一份情。而這份情,早晚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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