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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臨仙悠悠長安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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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張歌人她始終是我相交多年的原配娘子,縱然當年發生了許多事情,致使我與她解除了婚約。可是在我心裏,她與我的關系從不曾變過。我對你自然是真的,但卻也不能推卸對她的責任,你明白嗎?”

直到沈述師離開,玉鈴兒方才悠悠緩過神兒來,沈述師這些話倘若放在從前,依照她的高傲,想必定然會暴跳如雷。

可是如今,玉鈴兒卻只是滿心感動,經歷了許多,她早已看破哀哀塵世。這世間的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哪個不是見異思遷?最難能可貴的,便是有責任心的兩人,倘若日後跟了這樣的人,即便她年華老去,也不至於後半生淒楚度日。

沈述師出得院門,不由長長舒了口氣,即便是情非得已,他卻終究覺著心中難安。蘭月遠遠站著,見沈述師出來欲上前問候,卻被他搖頭制止了。

沈述師漸行漸遠,蘭月也只得遵照約定離開皇宮,做足了負氣的派頭。回到臨仙閣,正如沈述師所說的那樣,趙炎確實不在了,那一刻,蘭月說不上自己究竟是松了口氣還是失落。

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整日期盼皇宮裏傳來消息之外,與在洪州時並無任何不同。蘭月擔憂張好好的同時,也有一種及其怪異的感覺。從前她素來淺眠,近日來她每夜皆睡得極沈,而且似是做夢般,總覺著有一只溫暖寬厚的大手一遍又一遍撫著她的臉頰,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

可回回醒來,縱然蘭月再過細心地勘察,卻終究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一度,蘭月也曾以為不過是一場夢,然而夜夜夢回裏盡是一個人,總叫她覺著有些不同尋常。

這日,侍奉張媽媽用罷晚膳後,蘭月梳洗凈面後,取出早些日子張好好送給她的百合香粉。這些香粉是張好好親手所制,極有益於養生之道,最為神奇的是,這香粉味道經久不衰,要足足十二個時辰才能盡數散去。

蘭月對著銅鏡細細將臉頰頸子,以及手臂上盡數塗抹了香粉,方才於床榻上躺下。不多時,蘭月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那晚她又做了和前些日子一樣的夢,想到次日便能解開這一切原委,她不禁勾唇淺笑。

床榻旁那抹纖細挺拔的身影,也不禁跟著笑了開來,“多久了?阿月,究竟多久都沒見過你這樣笑了?你都知道了是不是,要不然依照你的性子怎會狠心到如此對待……”

“阿月,我要走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這臨仙閣便是安全的。縱是負盡天下人,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傷你半分。”

窗子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陣細微地風吹起床帳前的紗簾嗎,他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床榻上的女子,這才轉身隱入黑暗中。

方出得臨仙閣,便見著一抹黑影立於側門前的角落裏,他轉眸瞧了一眼,冷聲道,“什麽事?”

“主人讓我來找你,果然不出所料,你當真在臨仙閣。”

他冷哼一聲,伸出手來,“傳令便傳令,那麽多廢話作甚?”

陰影處的男子討了個沒趣,不由抿唇冷笑,“不過是在主子面前得臉幾分,你還真當自己無人能及了?區區蔔算之術,愚弄人的把戲罷了,有什麽資本這般自負?”

他握緊落在掌心的玉佩,面沈如水,清冷似天邊明月,“我縱然再不濟,但就憑我違抗命令仍能保全性命,你永遠都無法和我相提並論。”

男子吶吶住口,悄無聲息的消失於黑暗之中。他對著月光瞧了玉佩半晌,顰眉自語,“這個時辰召見,究竟是何事情?”

呆呆瞧了臨仙閣的方向許久,他終是將玉佩收入懷中,“也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阿月,等我。”

他尋來馬匹,急速往皇宮而去。這樣的時辰本已是宵了禁的,他卻憑著一款玉佩一路暢通無阻,進得皇宮,便直奔昭慶殿,尚未靠近殿門,便遠遠見著一襲黑鬥篷與夜色中烈烈翻飛。

“你來了?”

他驀然停下腳步,跪地見禮,“見過主子。”

“起來吧。”

鬥篷男人驀然轉身,帽兜兒被夜風吹落,露出一張極為清秀儒雅的面容,倘若此刻張好好在這裏,定然驚覺這張臉極為眼熟。他便是神策右軍中尉仇士良,張好好初進皇宮的時候,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如果不是如出一撤的面孔,張好好定是不禁懷疑這是兩個人,如此沈穩儒雅的男子,怎麽也看不出當日甘露殿前死死拉著她追問娘親下落時那般瘋狂。

仇士良直直瞧著幾步開外的纖瘦身影,“阿巖,你可曉得我今個兒為何叫你前來?”

趙炎禮了一禮,“下屬不知,請主子明示。”

仇士良盯著蘇巖觀察許久,卻始終看不出他面上生出一分一毫情緒,“阿巖,你便是這點兒最得我賞識,一個能夠喜怒不形於色的暗人,縱然有諸多不足,卻終究是瑕不掩瑜的。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也可以不讓旁人動臨仙閣裏的女人一分一毫。但是你要記住,倘若忘了當初對我的承諾,便休怪我不客氣。無論是你,還是整個蘇家……”

趙炎仍是冷著一張臉,好似仇士良是在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蘇家上下的忠心,在很多年前,想必主子便已經曉得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下屬終其一生必將同兄長姊姊那般,對主子盡忠。”

仇士良斂眸瞧了沈述師一會兒,不由俯身將他扶了起來,“起來吧。我大唐千秋萬代的基業早已盡數壓在你們身上了,如果我連你都不信,還能相信誰呢?”

聽得仇士良的話,趙炎面上動容,心裏卻是一片冰冷。在神策右軍中,仇士良是出了名的多疑,那些場面話聽聽便罷,根本毋需當真。趙炎便從未將這些放在心上,唯獨令他頗為擔憂的,是蘇家其他人的態度。如此下去,他當真不曉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多謝主子信賴,日後下屬定當不辜負主子的期望,為主子的千秋霸業死而後已。”

仇士良容色淡然,揮手擲出一枚拇指寬窄的木牌子,“死而後已倒是不必,只是,阿巖記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感情終究是你最大的軟肋,要麽克服要麽萬劫不覆,你自行斟酌去吧。”

“謹尊主子教誨,下屬先行告退。”

趙炎趁著夜色出了皇宮,他一路上心緒不寧,總覺著似是有什麽事情將要發生,然則思前想後卻找不出半點兒蛛絲馬跡。

仇士良所說的那些話,趙炎並未放在心上,在他看來對蘭月的心思確實伴隨著危險,但卻是因蘭月抗拒之心,自己在這場感情角逐中已然落了下風,受傷在所難免。

可是,依照蘭月心軟的本性,趙炎相信只要自己堅持走下去,總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一天。此時的他,卻從沒想過縱然他機關算盡,卻終究有力所不待之處,更是從未想到仇士良竟會一語成讖。

回到臨仙閣,蘭月正直直立於側門內的柴房前,趙炎躲避不及,只得怔怔呆在原地,“阿……蘭姐姐。”

蘭月似是打量陌生人般瞧著趙炎,卻一言不發,趙炎心中忐忑卻又不敢輕舉妄動,“蘭姐姐,我、我……”

趙炎本以為蘭月既是知道了些什麽,便少不得一番盤問兼之冷言冷語。縱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面對著蘭月,趙炎心裏卻始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痛。然而,蘭月只是靜靜瞧著他,一如從前那般擡手為他理了理肩上的碎發,柔聲道,“阿炎,這些日子以來,你好嗎?”

趙炎似是被人扼住喉嚨般,久久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曾有過無數種猜想,以為蘭月會怨他怪他,甚至是再也不理他。每每想到此處便是心如刀絞,可是卻從未敢奢望過會是眼前這般景象。

“蘭姐姐,我、我……我這些日子甚好。你好嗎?”

蘭月目光冷清如月,“我好不好你不都瞧在眼裏,何須相問?”

趙炎雙眸微瞪,繼而長長舒了口氣,“也是,倘若姐姐不曾發覺,想必也不會在此處等我了。”

蘭月柳眉微挑,艷紅的朱砂小痣似活了一般,竟是將那冰冷容顏襯得柔情似水。那一刻,趙炎不禁恍惚,或許……前些日子的種種不過是一場夢,她未察覺他的異常,更不曾同他疏遠,還是那個疼他寵他的大姊姊。

“阿炎,事到如今,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若還顧及我們這些日子來的情分,便如實回答,可好?”

此刻這般情狀,趙炎高興尚且不及,哪裏會拒絕一個如此絕好的解釋機會,“但凡蘭姐姐想知道的,阿炎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蘭月白唇緊抿,久久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究竟是誰?”

自從隱匿身份待在張好好身邊的那刻起,趙炎便曉得遲早會有這麽一天,卻未曾預料到,竟是造化弄人的讓她問出這些。

“蘭姐姐,我的本名叫蘇巖,揚州人士。”

章節目錄 蘇巖之百年榮辱

揚州,一個天下文人皆欣欣向往之地,在這片土地上,孕育了數不盡的鐘靈毓秀之士。我雖自小體弱,於府中足不出戶,卻因著蘇家的消息網,聽遍了揚州的各類風流韻事。

但凡揚州人或是久居於此的過客,沒有幾個人不曉得城南蘇家的。關於蘇家的種種傳聞,莫說是揚州本地人,便是長安不少達貴也都是聽說過的。

自古便有三代而衰的說法,可揚州蘇府卻是打破了這樣的發展規律,百年鼎盛越發蒸蒸日上。在傳聞中,這些都要歸功於蘇家的三大繼承人。

在一些普通的世家貴族中,家主皆是由一人承擔的,但蘇家卻是由三人分庭治理。而被選中的三名嫡親子弟,卻要各自單獨培養,分別修習治家、外涉、占蔔。

蘇家並不想尋常人家那般重男輕女,“治家”之道歷代皆是由女子擔任。只是一旦被選中,便要立貞節牌坊,誓言終身不嫁。雖是如此,這麽多年來卻依然有不少嫡親女子願意成為內宅家主,修習“治家”之道。如此巧思安排倒也妙極,竟是被男子當家少了許多煩雜之事。

而“外涉”之學,顧名思義則是充當蘇家的門面,掌管日常交情往來、關系活動事宜。我的二哥蘇慕生就長袖善舞,再加之後天培養,很快便成為蘇家新一代的頂梁柱。

至於我,自小體弱多病,如同女兒般養在深宅中,讀書練字琴棋書畫已然成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此了很多年,我已然養成了好靜的性子,在我看來生活大抵不過如同流水般靜好安然,汲汲一生轉眼即逝。

可是我卻從未想過,似我這般時常被大姐、二哥稱作冷清之人也會有欲瘋欲狂的時候。此事暫且不提,仍舊說說蘇府長盛不衰之事。

在外人看來,這一切不過是歷代三位家主相輔相成治理得宜的結果,實則只有我們蘇府的嫡親血脈方才曉得那樁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

蘇府事實上,世世代代都是與皇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長安勢力的變更興衰,自打大唐建國以來,蘇府無一例外皆在其中扮演著或輕或重的角色。因此,每當蘇府勢力有所頹勢,便會更替支持新的勢力,如此趁勢而上,便如日中天了百年仍是鐘鳴鼎食,不受分毫波及。

這份榮耀與尊貴,必定伴隨著不可磨滅的危險,蘇府歷代家主都是曉得的。這般在懸崖邊上謀富貴的日子,即便再輝煌卻終究難免有敗落的日子。自打十來年前,被選中繼承“占蔔”之術,我的師傅便從未對我隱瞞過此事。我與大姐、二哥都曉得這樣的一天終要到來,總會有那麽一個人打破百年格局,推陳出新。可是,我們誰也沒想到,那一天竟然來得這樣快,且偏偏落在我們這一代身上。

垂死掙紮是人的本性,即便我們姐弟三人曉得如此發展是遲早的,可卻終究不想讓蘇家敗落在我們手中。後來,素來淡泊名利,在蘇家籍籍無名的大哥被父親大人選中,將他派遣長安。如此一去,便是三年音信全無,他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身份——神策右軍中尉仇士良身邊的謀士。

起初,我極為反對大哥的決定。我始終不能明白大哥為何要將蘇家的興衰榮辱放在一個籍籍無名之輩身上,且此人還是一個擅長獻媚討好的閹人,他自顧尚且不暇,何談能助蘇家渡過難關?

大姐與二哥,同我的看法是一樣的。可是大哥後來的一番話,卻改變了大姐和二哥的想法。他說,“一妹,二弟,我知道你們在擔憂什麽。如今的蘇家已然再經不起任何風風浪浪了,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得不冒險一搏。”

“當下長安的局勢,想必你們也都極為清楚。當今皇上雖是登了基卻終究沒什麽實權,若非皇太後掌握了些許先帝遺臣,想必早已撐不下去了。縱然皇上胸懷博大、有治世之才,但若想翻身掌控朝政,卻絕非容易之事。”

“至於同皇太後與皇上對立的寶歷太後,她雖是培養了不少親信,但終究得失心太重。即寶歷太後便有朝一天能夠如日中天,卻只怕是曇花一現。而居於這場風波邊沿的仇士良則不同,如今的他長袖善舞,不曾得罪任何一方,看似懦弱可欺,實則韜光養晦。”

“能在這場遍布天下的權力之爭中安然生存下來,這樣的人絕非等閑之輩。縱然他日後不能榮登九五,卻必然位極人臣。對於我們而言,能助蘇家渡過難關的最好是謀臣,因為,一個天子是絕對不允許治世之下存在任何危險。可一個謀臣,卻希望這天下間總有一些平衡勢力的特別因素存在。”

“一妹,二弟,三弟,你們應當曉得,我們不賭只能是必敗之舉,若是在皇上身上押寶卻是與虎謀皮。至於寶歷太後,料想蘇府只能榮極一時很快便會雕零,這些都不是我們想要的。倘若要賭上一賭,唯有第三方樂於屈居謀臣之人才是我們最好的合作夥伴。縱觀如今的局勢,除了仇士良,還能是誰呢?”

當下大姐與二哥便被大哥說服了,而我,縱然覺著大哥說得不無道理,卻終究仍是存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顧慮。可是為了蘇府榮辱興衰,我又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也只能遵從幾位兄長的決定,暗中支持仇士良上位。

大哥在府中留了沒幾日便再次離開了,當時我並不曉得他去向何處,後來無意中聽二哥提及,大哥似是去了洪州。那時,我並不曉得明明長安才是權利角逐的忠心,他為何要去洪州。

後來,我才聽說,洪州有一個地方叫做“悅泠坊”,那裏是整個州府,乃至大唐最具盛名的樂坊。而大哥去那裏的最主要目的,便是收服悅泠坊,擊破洪州死水般的消息網。

眾所周知,統領一方的江西觀察使沈傳師,乃是皇上手下一員極為重要的心腹。倘若能夠從洪州打開一個缺口,便算是真正打入了皇上的權力中心,縱然這些勢力還不足為據,卻是為日後謀權打下了堅實的基奠。如此一來,成事的幾率更是大大提升。

那些年,大哥在洪州發生了什麽,沒有人告訴過我。可我卻始終忘不了文宗大和六年,闊別多年的大哥回到揚州,他在後花園裏喝得酩酊大醉,錘著假山的石壁痛哭流涕,“三弟,我從未向如今這般恨過自己。為了蘇家的百年基業,我可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我卻怎麽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我明明知道在決定為蘇家謀求出路的那刻起,便再也沒了自由,可是我卻仍是放縱自己對她情根深種。三弟你說,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那時,我未曾鼓足勇氣帶她離開,本以為是為她好。卻原來,不久後蔣家便已敗落,她意外流掉了孩子竟被李家休棄。

再後來,她父親病重,只能四處奔波維持生計。然而,縱是掏空了所有心思卻終究入不敷出。眼見著父親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她陰差陽錯遇上了張媽媽。

張媽媽愛惜她的才貌,欲收她入悅泠坊,卻被她毅然拒絕了。直到數日後父親病危,她終於痛定思痛,與悅泠坊簽下賣身契。

然而,當她拿到銀錢為父親治病,卻被大夫稱為強弩之末,叫她不必白費心思早些準備後事。打哪兒以後,她便棲身悅泠坊,好在張媽媽一向待她甚好,日子倒也過得平靜。

我傷好了以後便為她贖了身,帶著她一同回到長安。我本想將她帶回府邸,卻被她拒絕了,“子言,我知道已經有了妻子。女人的心思,我再清楚不過了,她是你的發妻,你不要負了她。至於我,名分早已無關緊要了,你能為我置一處別院落居,已是甚好。”

我百般勸說,她卻始終不為所動。無奈之下,我也只得遵從她的選擇,只是打哪兒以後,我對她的愧疚越發深沈。愛重她的同時,更不禁多了幾分呵護,也因此對妻子分身乏術。

我的異樣終究被妻子發現了,本以為不過一場爭執,一切也總能尋到兩全之法。誰知,後來竟陰差陽錯的釀成那般結果。

妻子趁著我外出辦事,不知怎就說動了她。她竟劉書一封離開了長安,我回去後痛不欲生,發了瘋似的尋找,一晃便是十三年。

我本以為她是惱了我,再也不願見我。然而,高閣再度重啟,隨著那名伶人的相遇,當年種種如剝絲抽繭般浮出水面。

當我得知,那年她離開後竟是被妻子派人鑿沈了船險些葬身江河,方才下落不明,我不禁想起幼年的一樁事。

那時母親極信奉神佛,時常去鎮子裏的寺廟燒香。一次,我聽聞母親要出去便纏著她一道兒出去玩耍,廟裏的方丈見著我便道,“此子命犯桃花,主母當慎重之。”

章節目錄 蘇巖之一眼萬年

我不想離開,雙腳似生了根一般定在大哥房門外。可一宿未眠,加之我素來身子羸弱,雖然平日裏我也曾修習武藝強身健體,卻終究抵不過二哥的力量。

回到住處,我睜著眼在床榻上躺了許久,方才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待我醒來的時候,已然是黃昏時分了,丫鬟前來伺候盥洗的時候,問我晚膳擺在哪裏。

自打大哥離府謀事以來,為了隱藏身份,雖是避開下人,可但凡他回來,我們兄弟幾人便沒有不聚在一起用膳的。聽丫鬟如此相問,我心裏不由便升起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急道,“大姐和二哥呢?他們去了哪裏?”

丫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問得急了,便跪倒一大片,“郎君饒命呀!婢子等實在不知,大娘子離開時只說讓我們好生照料郎君,確實未曾言明去了何處。”

即便是沒有追問到答案,其實我心裏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不由洩氣的癱坐在榻上,揮退了所有侍人。大哥終究是不告而別了,大姐與二哥直到後半夜方才回到府中。

第二日,關於蘇府的流言再次走遍揚州大街小巷,前些日子的頹勢一掃而空。一個關於天授占蔔師的傳聞隨著蘇府蒸蒸日上,同時成為揚州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從那天以後,我出府的次數越發少了,在大哥事成之前,決不能戳破這層神秘的面紗。否則,一旦長安各方勢力追究起來,仇士良能否保存實力倒在其次。蘇府定會首當其沖,成為平息各方矛盾的犧牲品,無論是誰,他們皆冒不起這個險。

日子久了,流言漸漸平息下來,蘇府中很快便恢覆了往昔的平靜。自從那日大哥離開後,也再沒傳出什麽不同尋常的消息來。

流年似水,韶華匆匆,轉眼便是文宗大和七年。

大哥再次回到蘇府,自家一番衷腸互訴、觥籌交錯後,我心中不禁郁郁,感念於大哥這些年來的心酸。趁著夜色,我在府中游走散步,卻遇到坐在假山上的大哥,他見著我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盡數化作一聲嘆息,“阿巖,這樣晚了,怎麽還沒回房歇息?”

“大哥,想著你明天就又要離開了,我便難以入眠。”

他笑著從假山上下來,擡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輕笑道,“傻孩子!這不是第一回了,也非是生離死別,想那麽多作甚?”

不知為何,聽了大哥這些寬慰的話,我卻只覺得心酸,“大哥,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

我話音方落,大哥面上的笑顏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阿巖,若說蘇府上下我最不放心的人,便是你了。可要論在這裏能夠叫我說得幾句心裏話的人,也是你了。縱然過了這麽多年,可是阿巖我明白,也只有你始終將我當做親人,無論你我身份如何變遷。”

我不禁眉頭緊鎖,申辯,“大哥,大姐與二哥也都將你是親人的。這麽些年來,風風雨雨皆是我們兄弟四人同舟共濟。”

大哥搖頭不語,沈默了良久方才道,“阿巖,這些年來,我對她的心思從不曾更改過。只是為了家族利益,我不得不將自身感情置之一旁,可是、可是……”

瞧著陷入沈思的大哥,我只是默默等著,傾聽大哥將話繼續說下去。然而,相對靜默了許久,除了沙沙的風聲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響。

“大哥,明日我隨你一同去洪州吧。蘇家的榮辱興衰固然重要,可你終究是我大哥,我無法做到始終眼睜睜瞧著你一個人苦苦奮鬥、勉力支撐。去了洪州,雖然依我的力量或許做不了什麽大事,卻終究能幫襯……”

一抹高大的身影驀然籠罩下來,我喋喋不休的聲音湮沒於一雙消瘦有力的臂膀間,“阿巖,也只有你了,蘇府中也只有你了……我放不下,我怎麽都放不下。從前,她心中有人且有了婚約,可是如今,她婚約解除心傷遠走他鄉,這或許便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阿巖,我怎能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瞧著唯一的機遇流走?阿巖,幫我。幫我打探到她的下落,蘇家的事情我決不懈怠,可是,我終究想為自己活上一回。”

當年,我只是單純的以為,這世間之事未必不能兩全其美,我卻從來不曉得比蛇蠍更惡毒的,是人性裏的自私。

大哥離開後,我便著手開始那名女子的下落,如此一來倒也聽說了不少各色傳聞。那般神乎其技的說法,我本是將信將疑的,女子再美不過一副皮囊。

在我眼中大姐已是不折不扣的美人,或許大哥心裏的那名女子生得更為好看些,卻怎能因此傾了整個洪州男子的心?

後來,二哥在無意中結識了來自洪州的杜郎君,自打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我便曉得眼前之人便是那傳奇女子的心上人。一番相交下來,我也或多或少從杜郎君口中得知了不少關於她的消息,比傳聞中更加神乎奇跡,某些形容之處乃至不可理喻。

她了然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父親大人說今日要回見沈家貴客,原來你便是傳說中七歲作詩十歲成文的沈家郎君呀!”

“娘子過譽了,當日一見竟未曾識出原是蔣府千金。”

她只是毫不在意的笑著,全然不將身份之妨擱在心上,“你既是來了,不如便由我做東道主帶你四處轉轉吧。”

她這樣的提議,正是我所期盼的。然而,自始至終除了她說著府中花草的品類趣事兒,我卻只是間或聊聊說了幾句話,那些在未曾重逢前便已想好的千言萬語,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父親很快便與蔣掌櫃商議好了古董事宜,我只得請辭離開,直到行出好遠我仍是忍不住回頭看去。見著她亭亭玉立的身影,我心裏百味雜陳,或許如今她稱不上對我有感覺,但至少不討厭便已經足夠了。

如今想來,那時的自己當真是傻得可笑,以為守候總會有結果。我卻不知道,原來那一別竟是我與她之間終其餘生也難以逾越的鴻溝。

因了她,我對吳縣更多了一份牽掛,可即便如此卻是不得不趕赴長安。離開之時,我終究忍不住修書一封命人送到她手上,由於我們之間的交情算不得深,我字裏行間也只敢提相邀來日同游。

到了長安,我才曉得父親在朝堂上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而我縱然飽讀詩書卻終究閱歷太淺,時常力有不待。

初臨長安時的那段日子,我疲於應對周旋,雖時常思念於她,卻分不出精力來思量如何解決我與她之間的事情。

來長安的第三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吳縣的書信,那時候我方才曉得她的真實姓名——“蔣秀蓮”。

她的名字一如她的風韻容顏,美得令人心醉。那一刻我是開懷的,心中想著待回了吳縣便同母親大人提提這件事情。若是母親能讚同,以沈家在吳縣的影響力,自是不會辱沒了蔣家。

然而,當我看到她信中所書之事,卻如置冰窖,“沈郎君在上,妾蔣氏秀蓮問安。昔日與君相識於太湖碧蓮間,妾不甚榮幸。後又與君蔣府再見,妾心歡喜。得知郎君實乃沈府大郎君,妾仰慕君之才德。吳縣相交一場,雖你我不過兩度相見,妾卻已視君為知己。下月十五乃妾下嫁之日,君若得閑,但請捧場。蔣氏秀蓮拜上。”

瞧著書信後附著的喜帖,那一刻,我幾乎喘不上起來,癱倒在地上。直到那時,我方才曉得這世間有一種感情叫做情深不候,有一種遺憾叫做恨其不爭。

我與她相識於最美年華,卻終究沒能開花結果。究其原因,是我太過自負的以為,這世間一切都是經得起流年歲月的。

我不顧父親勸阻,執意回轉吳縣。然而當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卻似上天作弄般,竟是在太湖。

她被一名男子牽著走下扁舟,而正巧被途徑湖畔緬懷過往的我瞧見。顯然,她也認出了我,協同那名男子近前打招呼,“檀郎,這便是我從前同你提起的沈郎君。”

“沈郎君,這便是同我定了親的夫君,天香賭坊的李二郎君。”

她始終帶著笑容行止自如,而我卻似被雷擊中,渾身僵硬竟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她於一旁打圓場,方才不知彼此僵冷,“檀郎,沈郎君趕了這麽久的路,想必已是疲乏得很了。我們便回去吧,不要再打擾了。”

“沈郎君,阿蓮出來許久也累了,我們便不叨擾了。”

我欲言又止,卻只能看著兩人恩恩愛愛的離開,我失落的並非只是她一名花有主,也是多日未見,重逢便讓她瞧見我風塵仆仆的狼狽模樣。

回到家中,我時常躲在清凈地地方發呆,卻怎麽也理不清期間的種種。我偶爾到街上走走,時常聽到的,卻是蔣家千金與李家郎君有多麽般配。

章節目錄 蘇巖之半城癡夢

對牧之早已情根深種的姊姊自是不會拒絕夏梁的請求,可是聽了他一番看似情真意切的傾訴,我反倒有些猶豫了。蘇府的百年規矩誰也難以違拗,牧之終究是同姊姊不可能在一起,可即便是為了維護姊姊的些許念想,在這件事情上,我本也是該義不容辭的。

可是,兩個經歷那麽多風風雨雨的一雙璧人,我縱然不知其中滋味,卻也怎麽都很難相信這一切皆是那女子一廂情願。更何況,早些年我便從大哥口中聽聞過她的種種事跡,那樣一個孤傲冷清的女子,怎可能做出這樣死皮賴臉的事情?

夏梁將過往改編得面目全非之目的,我不曉得。可是,做這樣的事情終究是違背了本心,便是二哥在一旁極力勸說,叫我顧念情分,看在這些日子來的交情幫一幫牧之,我卻仍是有些猶豫。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忍對她說謊,還是不想傷了她,抑或擔憂日後這一切被抖了出來再無交好可能。察覺到自己難以名狀的澀痛,我終究是應下了這件事情,若是進展順利,既成全了姊姊,又成全了大哥。這些年來,他們都為蘇家犧牲了太多太多,我怎能自私到只顧自己的感情?

自打那日起,我便在素齋當起了跑堂,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心中的急切與焦灼究竟是在期盼著什麽。二十天後,我終於在素齋門前見到了她,天知道縱然我一派平靜,心卻似是跳到了嗓子眼兒裏。

她滿身狼狽,身後還跟著個氣宇軒昂的男子。那一刻,我說不上來自己心裏究竟是何滋味,只是當她還未問些什麽,便已照本宣科的招呼道,“可巧今兒個蘇娘子宴請城中達貴,齋中廚子都過去幫忙,這才閉門早了些。勞娘子白走一趟了,奴有事在身,改日定當好生服侍。”

好在她心思散漫,聽得我的話後更是陷入恍惚,我剛松了的半口氣兒不禁再度被高高提起。劇烈地心跳聲讓我聽她的話都似是隔著好遠好遠。

“小二哥既事務在身,兒不敢多行叨擾。今日來此只一事相問,還請小二哥不吝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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