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面上雖不動聲色，但美女還是發覺了男人隱隱克制的不悅，失興離開了。

何初堯松開了手。

他們這批人是這間酒吧的常客，C省高層商圈的各家公子互相都在酒會上見過，何家早年在首都發展，近兩年才逐漸把產業分散到這兒，即使這樣也是C省的龍頭。

何氏分布廣勢力深，這麽一尊大佛杵在這兒，沒人再沒眼見地上前打擾。

“何少，我的薪酬是按客人點的酒算的。”許羿嘆了口氣。

何初堯盯著他擺弄酒杯的手，不知為何能有人把調酒弄得跟藝術一樣，酒液邊緣呈深藍色，由深入淺，中心有點透明，像仲夏夜裏的星河極光。

“今晚我是你的客人，你調多少我喝多少。”他指關節輕輕叩著桌子，神色間看不出在想什麽。

話音剛落，那杯酒就被推到他身前，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裏的味道很獨特，餘味百轉，跟眼前這個人一樣。

“我若不阻止，你就真打算跟那個女人親了？”何初堯瞇眼看著他。

“當然不會，我只是沒反應過來。”許羿抱臂靠在吧臺看他，襯衫袖子被卷起，露出白皙結實的小臂。

“陸懷英怎麽會讓你在這兒工作？”何初堯突然問出這句話。

“為什麽這麽問？”

何初堯覺得自己是真有些醉了，不然怎麽會忍不住靠上前，停在外人看來極度暧昧的距離，近的可以數清楚他的睫毛。

“他知道你這麽招人嗎？”薄唇微微張開，吐出的話語低沈又別具意味。

許羿與他對視，沒心沒肺地笑了下，“他對我很放心。”

何初堯退回位置上，不知怎的又喝一口酒，他向來點到為止，但這酒卻讓他越喝越上癮。

“這酒叫什麽名字？”

“仲夏夜之吻。”許羿笑著回答說，“我專門給你調的。”

他轉過身，把吧臺上的東西陸續收回酒櫃，“飯沒吃上，這杯酒就當作謝意吧。”

“另外，追加一句，生日快樂。”

14

自那天起，何初堯就總覺得許羿有些問題。

他的生日雖不是秘密，但也不是那麽容易能打聽到，況且對方平日與他人相處，也絲毫沒有名花有主的自覺。

他曾試圖跟陸懷英說起，但這二傻子明顯沒有很上心。

大一放假前的一次團建活動，他被陸懷英纏的沒辦法，只好同意跟去，上了大巴車，他才理解了對方為何一定要來。

上車時的隊伍分成兩列，許羿是這輛車的負責人，他在前頭帶隊，陸懷英在一旁跟著，二人有說有笑。

何初堯下意識的移開目光，心中升上些煩躁。

白天的活動結束後，大家便聚在一起做游戲，這裏聚集著兩個學院的人，除去下去游泳的，大約有三四十個。

經貿學院多是女生，好幾年也不見出一個院草，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個坐在這兒，還因為太冷淡而導致“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性格好長得好的許羿坐在這兒簡直是“肥羊”進了“狼窩”，何初堯冷眼看著對方跟一群女生談笑風生，不禁想把陸懷英那個蠢貨從海裏揪出來好好看看。

指導員組織游戲開始，這是一個名為“我有你沒有”的游戲，在場每個人說一件他有別人沒有的事，若別人剛好有，那那個人就要接受懲罰。

游戲開始，第一個人說，在場人中有一個她喜歡的人。

場上靜默無聲，就在此時，陸懷英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問何初堯牙刷在哪兒。

在他來的前一秒，許羿舉起了手。

場上頓時響起一陣尖叫。

女孩兒要自罰一杯，許羿在一片起哄聲中起身，替她幹了這杯酒。

看他在眾人面前承認心有所屬，不知為何，何初堯並沒有覺得開心，心底反而更沈重了。

15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何初堯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許羿。

經貿學院和信息學院大門完全兩個方向，刻意的話八百年也碰不上。

直到這日老師下達一個課題研究，讓他們調查六年前國外造成經濟危機的黑客案例，裏面涉及的技術問題很難懂，他幾乎下意識的想起許久不見的那位。

下課後，陸懷英找他去問對方。

何初堯皺起眉，“你自己怎麽不去？”

陸懷英：“我等會兒沒空。”

隨後不待對方拒絕，他就把人寢室號報給了他，一溜煙兒沒了影。

何初堯無奈找到對方寢室，敲門前猶豫了下。

這麽久沒見，突然來住的地方找人，是不是太失禮。

然而沒等他多想，寢室門就從裏開了，裏頭走出個陌生人。

“找誰？”

何初堯手尷尬地舉在原地，已經從對方肩膀頭看到坐在椅子上敲鍵盤的那人了。

對方順著他目光看去，隨即讓了路。

鍵盤敲擊的聲音快速有力，本以為是在敲什麽代碼，結果屏幕光一閃一閃的，他才看出許羿是在打游戲。

許羿沒轉頭，依然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等我一會兒。”

何初堯沒說話，靠在床架上等。

五分鐘後，游戲結束，看到最後的段位結算，他眼裏出現些訝異，這游戲他看李德玩過，對方已經屬於是玩得不錯的了，而這人竟比李德還高兩段。

桌上手機傳來支付寶到賬的聲音，他這才明白，對方是在做游戲代練。

許羿低頭在手機上擺弄著，側臉看上去有些疏離，淡淡道：“什麽事？”

看慣了對方熱情招人的樣子，這副模樣倒是第一次見，瞅著比之前順眼。

“找你幫個忙。”

聽見未預料到的聲音，許羿劃著屏幕的手指一頓。

“何同學，”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對方似笑非笑，“你這不像求人態度吧。”

“我替陸懷英來的。”

許羿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古怪，不過也沒再為難他，把資料接了過來。

以何初堯多年的看人經驗來看，對方之前看到他的一瞬是有些生氣的。

他把原因歸結到是自己替英子來的緣故。

許羿粗略翻了一遍，面向電腦打開光標，隨後跳出好幾個窗口，不待何初堯看清，界面就已跳到下一個。

對方冷淡的聲音傳來，“我弄好聯系你們。”

何初堯楞了楞，“我不是讓你幫我做。”

握著鼠標的手一頓，許羿轉著椅子轉向他，挑眉，“莫非你讓我教你？”他眼底出現稀奇，朝對方招了招手。

何初堯走過去，停在他椅子旁，耳邊是他清冽緩慢的聲音，屏幕界面不斷變換著，他不禁偏頭看向對方，思緒也漸漸飄遠。

窗**替的剎那，他在桌面上看到好幾個課設文件夾，這人……還在給別人做課設？

他很缺錢嗎？

“何同學。”

何初堯拽回思緒。

“看屏幕，不要看我。”許羿瞇起眼，拖著長音懶懶道。

16

“我剛剛說的，你聽明白了嗎？”許羿支著頭看他，目光帶上打趣。

何初堯點頭。

“你試試？”

何初堯俯下身，按他之前演示的調界面，突然，放在鼠標上的手被覆蓋。

“不對，你選錯了，這樣的話路徑會分散。”

許羿帶著他繼續操作，手指穿過他指縫間，目不斜視。

他的手細膩又冰涼，但何初堯卻覺得肌膚觸碰處有一股熱度，順著手臂延伸直沖天靈蓋，半個身子都為之發麻。

後續對方說什麽他根本沒聽清，只木楞地盯著前面，用平緩的呼吸偽裝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

一切終於結束，他機械般的收好東西往屋外走，出門前，他不知想到什麽，步伐一頓。

“你為什麽會知道我的生日？”

許羿剝著香蕉的手一頓，一臉真誠道：“陸懷英告訴我的。”

門被關上，何初堯靠在門外閉了閉眼，對那一瞬間的心思產生唾罵，同時也在心裏面想。

他完了。

17

銀色跑車飛馳在路上，盤山賽道巍峨險峻，轉彎時的慣性給人帶來極限和刺激，何初堯駕車跑了兩圈，終於把混亂的想法拋之腦後。

他想他只是一時稀奇起的興趣，時間長了自會遺忘。

回到學校，他不再避開對方，除了看到他們在一起時會有些煩躁，其他並無異樣。

日子一天天過著，陸懷英什麽活動都會帶上許羿，久而久之，四個人已經混得很熟。

周末約好一起去野外爬山，走著走著才發現團隊裏缺了個人。

許羿是最先發現何初堯不見的，知會其他人後幾人開始分頭找。

何初堯是個專業的攀巖愛好者，卻不知怎的在這個小山坡翻了車，許羿找到人時，他正在一個四五米深的土坑裏找枝條石頭，試圖弄成“爪鉤”把自己弄上去。

上頭傳來腳步聲，何初堯擡頭望去，因天色太暗錯過了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焦急。

“何同學，這麽狼狽呢？”上面人蹲到地上，聲音帶著調侃和揶揄。

何初堯微微一楞，說不上自己當時的心情。

“你怎麽找到我的？”

他從小路掉下來，滾落的地方又遠又偏僻，實在沒想到有人能這麽快找到他。

對方沒答話，把他拉上來，因天色太晚不好下山，他們只能在山頭過一夜。

山間的景色靜謐，枯草被涼風吹著，盡是蟲鳴。

許羿低頭幫他細細清理傷口，夜色太暗，何初堯放縱著自己正大光明看他。

目光黏在對方臉上，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心思不是沒了，而是被緊緊壓抑著。

秋夜的晚風很冷，更別說還是在山上，清理完傷口，許羿就把他衣服拉鏈拉到頂，湊過去緊緊抱住。

何初堯身影一僵，“你……你幹嘛？”

許羿耷著眼皮，言簡意賅道：“冷，抱團取暖。”

何初堯一夜都不敢亂動。

後半夜，他終於支持不住睡著，許羿把人攬過來緊緊抱住，但即便如此，對方還是發了燒。

那天何初堯迷迷糊糊的，只記得他在一人背上，那人背著他，一步步走下來時的路。

18

他已經好幾年沒生過病了。

醒來時許羿已不見蹤影，只有李德和陸懷英這兩個二貨。

“堯哥啊……你可嚇死我們了！”兩個人一把鼻涕一把淚，“你掉下去的時候怎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啊？”

“我倆在山腳跟無頭蒼蠅似的轉了半天，都報警了，幸好許羿把你找著了！”

夜間在山中是很危險的，沒有食物沒有信號，若天氣不好，很容易都被困死，他倆商量一下，還是決定先撤退回去找救援。

這種做法無可厚非，所以何初堯才想了一晚上，為什麽許羿會出現在那兒。

“之前你家老爺子打電話過來，我靠，我接都不敢接！”

“他老人家等會兒要派人過來，”李德撲到病床上，看對方一直盯著天花板發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堯哥，你還好嗎？”

何初堯目光掃向他們，頓在陸懷英身上。

“他人呢？”

陸懷英楞了楞，隨後才想起對方說的是誰，“他有事先走了。”

何初堯皺起眉，那人陪他在山間過了一夜，什麽都沒吃，早上還背著他下山，不休息一下真沒問題嗎？

他神色不明地看著對面根本不上心的人，閉了閉眼。

英子啊，你再這樣，我可就……忍不住了。

19

老爺子派來的人簡單問候幾句，何初堯一板一眼答著，寒暄過後，終於步入正題。

何家子孫繁多，旁系分支密布，大兒子沒作為，他身為老爺子的直系血親，被認定成何家準繼承人之一。

每到一個月，他都要接受一次類似的盤問，讓對方考教這段時間以來的功課。

今年的國慶長假，對方讓他去首都跟進分頭企業的一個項目，從公司出來後，他似是想起什麽，讓司機調轉方向。

道路漸漸變窄，車子也顛簸起來，這是以前的舊城區，高樓大廈被民房瓦樓取代，落葉紛飛，空氣十分清新。

他要去的地方是小學時去過的一個孤兒院，早年間何氏曾為那家孤兒院資助。

孩童的嬉笑聲自鐵門後傳來，他走進去，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許羿盤腿笑著坐在樹蔭下，脖子後還坐著個小孩，身邊圍著一群，看上去是在做游戲。

他眸光微動，揣著風衣口袋走過去，身形高大挺拔，看著對方摘下墨鏡。

“你怎麽會在這兒？”

20

“你……”何初堯難言地看著他，“你是這家孤兒院出來的？”

他轉過頭，實在想不到對方是這樣的出身，一時間神色有些覆雜，“……抱歉。”

湖面橋上微風徐徐，許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手裏彈著鋼镚兒。他突然叫對方名字，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其實我很早前就見過你。”

何初堯心跳慢了半拍。

“我記得那會兒來了一群人，你站在他們身邊，背個書包身高只到腿，表情卻和那些大人一模一樣。”

“你們走了之後，我們這兒的日子就好過很多，人人都有書讀，你後面又來了幾次，不過可能沒看到我。”

太陽被雲層遮住，許羿的笑容依然熱烈，燦爛下又仿佛包含著別的什麽。

何初堯微微一楞，漸漸把他和腦海中的面容聯系在一起。

的確有這麽一個小孩，在他們每次過來時，都躲在院長室後偷看他們，但那個孩子幹柴又瘦小，臉上還總是沾著泥，和眼前人天差地別。

21

“何先生，這恐怕不妥。”跟著他的秘書在一旁邊走邊勸道。

何初堯從車裏出來，走路步履如風，“一切以我個人名義，不會損失到集團分毫。”

“這家孤兒院是貝拉集團看上的拆遷地皮，法人都已同意轉讓，從對方手裏搶過來不利我們……”

“這些事我會處理，你不必管。”

他來到院長辦公室，將擬好的合同遞給她，老院長在這兒待了二十幾年，看完後不禁喜極而涕。

“何先生……”

“我只有一個要求，”何初堯盯著人打斷她，“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我。”尤其許羿。

老院長楞了楞。

等離開孤兒院，何初堯嘆了口氣，了解這家法人背著的債務後，他終於知道許羿為什麽整日忙著賺錢。

希望等這個負擔解除，對方能好過一點。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22

在遇見對方之前，他從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會這麽苦。

隱秘的感覺壓在心中，每當破土就把它強行按回去，使這顆不該有的種子生根，不知不覺如毒蔓般纏繞延續，使人透不過氣，一絲一縷，一點跡象都讓人想得發瘋。

他逐漸以工作為由疏遠幾人，減少看到對方的次數，因為每次看到那二人在一起，他都會被一種名為苦澀的感覺充斥心中。

何大少整整二十年，想要什麽沒有，唯獨這回嘗到了求而不得的感覺。

甚至連追求的機會都沒有。

酒意微微上湧，他看著不遠處把酒言歡的兩人，看著最好的兄弟往他日思夜想的人臉上湊，他閉眼轉過頭，掩下一瞬間的痛苦神情。

陸懷英繞過許羿拿他身後的遙控器，播放下一首歌目，兩人下巴離得太近，許羿微微朝後仰。

陸懷英“嘖”了一聲，拍他肩膀笑罵道：“我早對你沒意思了，你至於這麽防著我嗎？”

許羿挑起眉，“你不覺得兩個性取向男的人這種姿勢很奇怪？”

“心裏沒鬼，你怕個屁！”陸懷英嗤笑一聲，“還是說你又後悔了？”

許羿頂著他腦門兒把人推開，笑道：“後悔也沒用，陸少爺沒吃回頭草的習慣吧？”

“你知道就好。”陸懷英起身，離他半個身位，面龐陷於昏暗下，有些意味不明。

“許羿，我一直想問你個問題。”

許羿抱著後腦，懶懶地靠在沙發上，“嗯？”

“我聽別人說，追求過你的人你都不會再保持聯系，為什麽我是那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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