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月升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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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之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寂靜。他們互相對視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沒想到真相如此簡單,又如此曲折,仿佛兩塊缺口相對卻仍舊模糊的拼圖,拼湊在一起,再加上推斷和猜測,才能變成完整的故事。

那麽多的巧合,才構成了這些年。

跟Kinn相識得太過順利,以至於Porsche都忘了Kinn先是通過Bae的朋友介紹而來,才變成他們認識的契機。Porsche猜測Bae那天說要去見的人應該就是Korn,在他們約定好的前一天。Porsche不知道Bae那時是以怎樣的心情,又做了多久的思想準備才決定去找Korn的。

然而就算猜到了真相,Porsche也很難怨恨Bae。他自己如今看來都不覺得當時和Kinn在一起就真的能堅持到最後,也明白Bae的掙紮,他的猶豫。一個將死之人,要怎樣才能護住他的孩子,要怎樣才能為Porsche鋪最後一條路,盡管殘忍,但疼痛短暫,他得送他去遠方。

那是Bae所面對的殘酷現實,那是Bae反覆斟酌後做出的決定,並且現在看來他的決定也並沒出錯,只是Porsche還是有點可惜他和Kinn就這樣錯過了很多年。

他的命運是很多人改變的,他的命也是很多人救下的。Bae、Lime、Korn,但凡一個環節猶豫,Porsche恐怕早就成為Kinn登頂的又一塊地基。

甚至連他們之間的那點間隙都說不上是好是壞了,如果他們全然相信彼此,或許就不會那麽輕易地被虛假蒙蔽,但如果他們全然相信彼此,結局也依舊是未知數。

但Porsche就是還覺得可惜,還覺得痛心,“如果當時我再多關註你一些就好了,如果我真的認真問過你是因為什麽而煩擾就好了,那個時候我只是不能接受改變,我只是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我……”

“是我先說了謊,要是我從一開始就都一五一十告訴你,”Kinn打斷了他的話,面上表情也是近乎不知所措的痛惜,“要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拿警察什麽的騙你——”

“——那我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會搭理你,躲得離你遠遠的。”Porsche聳了聳肩,笑了一下,“別指望那個時候的我能對黑幫裏出來的人消除偏見,我偏激的很。”

Kinn同他對視一會兒,又雙雙笑出聲來。說偏激,小的時候哪有不偏激的,執著又好面子的兩個少年人,陰差陽錯也好人為也好,錯過都像是註定。

向來不過都是因果罷了。

“那……”Porsche有些猶豫地開口,他不確定他要問什麽,也不確定他想得到什麽樣的答案。

“還挺奇怪的,”Kinn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雖然我一直都知道黑幫是個什麽地方,但還是會不自覺地美化他,我覺得他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父親——他應該是。”

“其實想一想,我就真的沒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過嗎?如果不是害怕了,不是發現了,我也不會想要逃跑的。”

“或許我潛意識裏早就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了,只是不敢相信,不敢揭露真相,因為我害怕有人會受傷,我自己會受傷。所以還是聽他的話,聽他的話就不會受傷不會有危險。”

Kinn忽然傾身向前,按住他的後頸,“Porsche,很久之前,我想要你好。然後因為這麽多的誤會,我變了,我只想要自己安全,我是個自私的膽小鬼,我不在乎任何人會因此受傷。但是你又出現了,你出現之後,我又動搖了,我不想再因為你收到傷害,但是我好像註定會被你一次一次地吸引,然後我就想,只要你好,我怎樣都無所謂了。”

Porsche掙紮著想說什麽,被Kinn親了一口,他眉眼都是彎的,聲音很低,也很柔和,“我知道,你聽我說,但是現在,我再也不這麽想了。把你放走,或許你會遇到更好的人,或許不會。但留在我身邊,我保證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我們都幸福的,你聽明白了嗎,Porsche?我們兩個,要一起從這裏走出去,要一起走下去,我保證,不會再讓我們受到傷害了。”

無論是你,還是我,抑或是我們之間的關系。犧牲自己一昧付出的那種人叫笨蛋,只會自我感動而已,而Kinn不想做笨蛋,他想和Porsche一起好好的。

要說起來,他們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互相撫摸親吻才叫奇跡。Kinn又想起來剛剛重新遇到Porsche的那時候,那種憤怒現在想來簡直好笑,但卻那麽真實,“你……你不知道這些誤會的時候,怎麽還會答應我和我重新在一起?”

他好奇,簡直是太好奇了。Porsche轉轉眼珠,想了想,“那個時候你很像……那種名牌蛋糕店櫥窗裏的展示模型,外面看著是很光鮮亮麗的,但其實感覺只是塑料制品,被燈烤得快要裂開壞掉了。也不知道你怎麽非要一次次撞到我這裏來,雖然之前吃過一次,感覺不好,但畢竟是名牌,還是想著再試一次好了,或許這次味道會變化也說不定呢。”

這什麽奇怪的比喻,Kinn覺得他根本沒說到重點。果不其然,半晌Porsche嘆了口氣,憤憤地咬了一口Kinn的耳根,才低聲說了實話,“我其實是很相信自己的,相信自己從一開始就沒選錯,我就沒覺得我錯過。你又一直不屈不撓地一直往我這裏跑,也說不清是一直等著你還是什麽……我沒辦法拒絕你。”

因為留下來的恨和憤怒都太鮮明,反而一直讓愛也無法釋懷,還是會心軟,還是想要等到他,還是……無法拒絕。論起這一點,Porsche的好奇可不比Kinn少,“如果你覺得是我背叛了你,把消息走漏出去,那為什麽還會對我動心?你不是恨不得殺了我嗎?”

Kinn哼了一聲,“我一直在給你找借口你不知道嗎?萬一這次就能留下你了呢?”他攤了攤手,還有點狡黠,“你看,這不是成功了嗎?”

“嘁。”Porsche錘了他一記,擡頭望了望天,太陽要落山了,能淺淡地看到月亮的影子掛在另一個角上。雨停了,天空水洗一樣的幹凈,“走了。”

Kinn笑著搖搖頭,也站起身跟了上去,Porsche都不用回頭就抓住了他的手。龍舌蘭在他的身上舒展,像水培的植物,枝葉都茂盛地開,卻不是藤蔓般的束縛,而是堅韌蓬勃的支撐。水霧給予他養分,又從葉片的尖端落成一滴雨的循環。

說來也巧,植物和水,都是生生不息,愛情也像是可再生的組織,受了傷或許會改變形狀,卻會再次忍著痛意生長。即使有可能被背叛,有可能再次被拋下,也要忍著疼吞著刺先擁抱再說。

因為只要做出改變,說不定就能留下你,因為破掉的鏡子本就不能再重圓,但如果把碎片都再拼湊起,或許能拼出新意,每一道裂痕都是下一步的勇氣。

先擁抱再說,先親吻再說,就投降不能離開先告白再說。因為不想重蹈覆轍,不想再失去,誤會可以解開,就算不能解開,教訓也會變成更珍貴的膠水,是下一次開始時的粘合劑。

因為我們比一切都重要。

他們走回山谷,腳下的土壤還存著點濕意,他們晃著手臂,說點不著調的言語。像是篝火、星星和理想,像是車、酒和Vegas。

“Vegas?”Porsche忽然打斷他。

Kinn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Porsche肯定不愛聽,但他心裏早憋著股火,也知道現在Porsche不會真的生氣,“是啊,Vegas,他就有那麽好?你們關系什麽時候那麽好?”

每一個問號都浸足了醋汁,生怕別人聽不出他的嫉妒和陰陽怪氣。Porsche看了他一會兒,覺得這人真是腦子被門擠了,甩著手就想讓他松了,“怎麽,我朋友都不能交?再說了,我要是真覺得他好我還來找你?而且你難道不知道……”他一說就容易激動,轉念一想Kinn可能還真不知道Pete這茬,就沒往下說了。

他沒往下說,Kinn倒以為他是氣著了,趕緊繞過這節,又哼了首不知名的歌轉移他的註意力。Kinn唱歌確實有天賦,憂郁裏還藏著點甜蜜,Porsche本來也就沒生氣,只是笑Kinn的肚量怎麽還不如他的馬格南大,又被Kinn逮著機會上了手。

本來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Porsche就揀了點信息給Kinn說了說。要論起來,黑幫的家族裏還真是各有各的境遇,也沒一個是真的順心如意。

天光分出一大片一大片油彩似的景象,像田壟在天上拉出一條條的幕。都是紅色基底,卻泛著藍,映著紫,仿佛異想世界,終結永不來臨。太陽、月亮和星星在同一時刻在天界上顯了形,他們擡頭看著,都知道太陽的力量要敵不過夜,但那也沒有什麽要緊。

“Kinn。”有個聲音把他們的視線拉回地面,在殘日中,Korn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似乎是迎著陽光,他瞇著眼睛,手卻穩穩地拿著一把槍,對準了Porsche。

Porsche看向了Kinn。

Korn看起來胸有成竹,Kinn卻也沒有一點急躁的模樣,這一刻他們終於相對,仿佛同一個模子刻出的兩柄武器。但Porsche就是認得Kinn的輪廓,Kinn也知道自己和Korn像,但他的另一半是母親的賜予。

“抱歉,”Kinn轉過臉來有點歉意地沖Porsche笑了笑,他不緊張,人還是舒展柔和的,似乎只是在同Porsche探討另一個可行的私奔路線,“雖然我真的很想一直在這裏,和你在一起,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不必去考慮其他所有。但是我也想要出去,跟你經歷更多不一樣的事情,外面的世界,我也想要我們一起。”

Porsche看著他手腕上的手表,知道那裏有個應急報警裝置,也知道是Kinn暴露了他們的位置,他知道,他默許,他也一點都不著急。

“Kinn,說實在的,你的成長超出了我的想象。當然,Porsche也是,如果你不是個Omega,不是Kinn的Omega,我可能還真的會讓你一直做我們家的貼身保鏢。”Korn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不過可惜,你還是太耀眼了,太耀眼的東西,就會很礙眼。本來是想讓第二家族幫忙動手的,但那幫廢物太讓我失望了。”

“聽到你這麽說我們也覺得很失望,Korn先生。”另一個方向朗聲傳來了一句話,Pete持槍鎖定著Korn,緩步從樹林裏走出來。他身後居然跟了不少人,正在操作儀器的Arm,捂著耳朵被Pol護著的Tankul,一臉厭惡的Big,甚至還有跟在Pete旁邊面無表情的Vegas。

這回輪到Kinn驚訝地去看Porsche了,後者比了個手勢,得意地笑笑,“之前Arm給我的好東西。”

Kinn驚愕了片刻,半真半假抱怨道,“他們對朋友倒是比對我這個主人好多了。”

Porsche輕佻附耳道,“我不也是主人嗎?”

這話說得Kinn耳根都有些發熱,捏了Porsche的手一下讓他別在這種場合說胡話,同時示意Pete他們稍安毋躁。

Pete他們回了手勢,倒是Korn看著這一幕,連笑都掛不住了,面部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一群不入流的保鏢,連做主子的都敢反?”

Pol笑嘻嘻地應道,“老爺,我們主子不是Kinn少爺嗎?現在的第一家族掌權人也是他啊。”

Tankul生怕Pol下一秒就要被斃了,趕緊一把推開他,躡手躡腳地又躲到Big的身後去。Big主子可不是Tankul,也不想護他,躲來躲去楞是沒甩掉這塊牛皮糖。

“夠了!”Korn看著這一幕額角的青筋又跳了起來,“你們以為這裏是游樂園嗎?”

Porsche這個變數,太大,就像棋盤裏的一顆子,就能盤活一局棋。但來決定這棋是死是活的不應該是這麽個無名小卒,而是他Korn老爺。他半句話都沒多說,拉開保險對著Porsche就是一槍。

“Porsche!”

Pete踉蹌了一步,被Vegas攔住了,好心提示他,“槍沒響。”

槍確實沒響,Korn也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槍。他自己的槍,他自己最清楚,永遠不可能是空槍,這重量也不可能出錯,除非……有誰在槍身上動了手腳。他猛地折身,信息素撲向身後的Chan,“你竟敢背叛我!”

Chan執手立在他身後,薄淡得像是一陣煙霧,幾乎沒有存在感。所有人都早已習慣了作為背景板一樣的Chan,誰又能想到先背叛Korn的會是他?

在Korn的信息素壓迫下,Chan卻幾乎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錯亂過。這該得益於Korn的命令,Chan才是看著他們幾兄弟長大的人,也是Kinn青春期時信息素紊亂時的最後一道防線,連Kinn那樣的信息素沖擊他都早已經習慣,更遑論Korn已經年邁無力的爆發?

Chan終於擡起眼睛看向Korn,有些疲憊,又像是厭倦,“老爺,人終歸不是機器,也不止是動物……人都會有感情。”

“Pete!”Kinn喊了一句,Pete立刻反應過來,將手中的槍扔了過去,Kinn拿到槍,拉開保險栓瞄準,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沒有猶豫。

然後槍聲才響起。

Korn渾身一震,仍舊不敢置信地看著Chan,但他卻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慢慢軟倒下去。第一家族最偉大的領袖,最強硬的領導,原來受傷時也和普通一樣的脆弱,他老去得那麽快,又跪倒得那麽快,像山風一縷,大勢便已去。

“Chan叔。”Kinn收了槍,緩步朝Chan的方向走去,“我父親受傷了,你趕緊帶人扶他下去醫治吧,別耽誤了時機。”

Chan深深地望向Kinn。

“我父親年紀也大了,年紀大的人就是容易受傷,恐怕以後也不太適合在家族裏工作了。聽說最近Time家開了一家新的養老院,還挺不錯的,之後還麻煩Chan叔安排點人手送我父親過去,讓他在那裏安心養老吧。”

Chan望著Kinn,嘴邊有了淺淡的笑意,“你很像你媽媽,她要是看到了,應該會很高興的。”

Kinn也笑了笑,看Chan頷首後叫著Pete他們幫忙把Korn送下去,Vegas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點了一下頭,就跟著Pete一起走了。

Kinn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沒殺死Korn,因為那是他的本分,Korn終究是他的父親,而他也不想成為和Korn一樣的人,那一槍打在Korn的腰眼上,大約會讓他下半輩子都在輪椅上度過了。他開槍,是因為那也是他的本分,他心中有恨,Korn害死過那麽多人,那麽多他愛的人,而且他也絕不會讓Korn再成為他們的絆腳石。

他回過頭找Porsche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瞳孔裏卻還有沒散去的硝煙與狠戾。

他是屍骨與疼痛堆砌起來的墳墓,天生帶著危險的氣息,偏偏Porsche就是喜好冒險,並且為此著迷。Porsche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並且全盤接受。Kinn是盤根交錯的參天巨樹,他是第一家族的少主,人並非只有一面,非善即惡,反而是年輪,一層層由年歲繞著年歲,表皮是兇惡,內裏還是一樣的柔軟。

他向著Porsche走去,也向著山頭走去,像是追趕著墜落的夕陽,但又走得不疾不徐。原先是害怕日光太短暫,追趕不及,現在卻無所謂了,太陽就算敵不過夜也是正常,因為晝日終有輪回。如果把夜晚當成新的一天的開始,就會知道當月亮升起來的那一刻,太陽也蟄伏在暗處等待黎明。

月亮完全升起來了,仿佛夜的國度,但他們沒有任何人害怕,因為很快,新的太陽就要升起了。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新的未來也排隊在路上。他們確實是在一步步走向嶄新的開始了,從同樣的起點,走向一個嶄新的結局。

Kinn的腳踩在枯葉之上,踩出些幹燥的劈啪聲。但在那些濕潤泥土的縫隙裏,正藏著新生的綠芽,要長成新的樹木,有著新的年輪,在月亮的國度裏,做一個金色的好夢。夢裏會有霓虹的倒影,那就是他們要一起去往的,許願過的未來了。

Kinn向Porsche伸出了手,“我們一起走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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