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殘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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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後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幾乎像斷幀的影片閃過了。Porsche回到家,高考的考場,在醫院,他面對著白墻,和他手裏刺目的報告。

這一切幾乎都模糊不清了,痛楚太過反而變成一種笨拙的鈍齒,咬下來的時候也不再覺得如何。只有在每個周期忽然升至高潮時,Porsche在半夜驚醒,瑟縮著捂住脖頸上的標記。標記上另一種氣息越來越淡,像一個看不出傷痕增生的隱疤,又像一個日日增息的理財產品,會忽然在半夢半醒間把麻木變成尖銳的痛,讓Porsche發著冷汗又呻吟不止。

在這個時候,他才會不自覺地念出Kinn的名字,像一根崩裂的斷弦,唇舌點到即止。他並不感到劇烈的怨恨,也沒有那麽多被拋棄的憤慨,他只是太疲憊了,留下最多是後悔與失望,後悔自己交付真心得太早,失望得到的又太少。

高考對於Porsche來說其實已經不太重要了,生活中有太多的變動,那點循規蹈矩的反而只能排在末流。Bae的病讓Porsche一下子垮了,他又不能垮,只能焦慮地啃著指甲,在半夜對著一堵白墻反反覆覆地試圖解讀每一項指標的含義,然後再得出千百遍相同的結論。

他告訴Bae不要輕而易舉地認命,醫生說的就是真的嗎?對吧,醫生也是有可能犯錯的,之前不老是有什麽醫生診斷出來只剩三個月,但是患者最後活了十年嗎?

他嘴上說著不信命,但他卻開始信命。他們說,有欲望的人才會拜佛。路過寺廟的時候他總是會不自覺地走進去拜一拜,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虔誠,他心無雜念,別無他求,只懇請某位神佛許他一如往常的生活。

然後Porsche坐在寺廟的門口,怔怔地想:這世間苦難人如是多,究竟哪尊佛能看到他呢?他的聲音在胸腔裏一遍遍地撞,像那口黃銅的鐘,聲音都是悶響,傳不出去的。

他撥通了電話,叫小叔再多等他半小時,等會兒他就把Porchay接走。小叔也大概知道Bae對Porsche的意義,忽然提議道,“要不要把房子賣了?應該還能有不少錢呢。”

Porsche一楞,他還真不知道小叔怎麽突然要提起來這件事,忽然拿金錢和道義質詢他,但凡換一個人Porsche就會發火了,這是把他架火上烤呢?一邊是恩重如父的Bae,另一邊是他們現在最後的安身之處。

Porsche皺了皺眉,“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沒有沒有,我就提一嘴。”小叔打著哈哈,又說走了,“那我讓Porchay再多玩一會兒啊。”

他喊了一聲Porchay的名字,大約是Porchay又鬧出了些動靜,緊跟著電話就掛斷了。Porsche擰著眉頭看著手機,大約真是什麽壞事都往一個時節上趕,他覺得小叔也有事情瞞著他。上次Porchay的電話他無暇及時處理,不代表他就忘了這事。

只是有的時候他太痛恨時間,Porchay年紀足夠大,足夠讓他明白發生了一些什麽事,他能夠描述,能夠表達。但他又還太小,小到無法理解這究竟是一件什麽事,小到無法清晰地描述,讓別人分不清這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還是只是他半夢半醒間看到的電視內容。

問小叔,當然就什麽都問不出來了。然後,就又變成了頭頂上一把懸而未決的劍,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墜落著把他刺穿。

但在那之前,Porsche別無他法,只能處理更緊急的事,把這件事往後稍一稍,假裝還沒感覺到。

房子。Porsche無聲地重覆道,那是他和Porchay的父母所留給他們最後的東西了,不可能再變賣給Bae拿來治病的。Bae的病就是個無底洞,填進去了也於事無補,其實他們都清楚。Porsche還不甘心地掙紮只是祈求奇跡,其實他早在一次次合十叩首中惶然窺見了那陰影後的巨物,那就是他們無可逆轉的命運。

聽起來好像很殘忍,但如果把房子變賣了,Bae不會變得更好,他和Porchay只會更辛苦。他明白這一點,Bae也明白。Bae早就同他說過,我們只是師徒一場,不管我想你如何,你又想我如何,我們終究沒有親緣關系,別對我付出太多,這都是我應得的。

Porsche不覺得那是Bae應得的,他只是需要做出選擇。他所擁有的東西本就所剩無幾,他得做一個選擇,是要追回追不回的Bae,還是盡可能地保住Porchay的一點未來。這過去並非Porsche的過去,未來也並非Porsche的未來,他只是站在岔路口需要做出選擇的舵手。

很多時候,人猶豫是因為無法承擔得起試錯的成本,不想犯錯,想要一個更好的結果,卻無法確定,所以傾向於尋求建議。但是已經沒有能夠幫Porsche做出選擇的人了,他的父母沒有辦法,Bae快死了而Porchay又太小,Kinn也已經離開。

Bae快要死了,Kinn也已經離開。只有這種時候Porsche才敢承認其實他心裏早知道這兩件事會發生,並且已經發生,馬上會從進行時變作完成時。

沒有人替他做選擇了,他只有他自己。他很害怕,像個迷路的小孩,惶恐的旅人,十八歲,看不到任何未來。

這不是殘忍,這只是殘酷的現實。

忘記是在哪一天,Bae看起來精神難得不錯,剛打過止疼劑,沒有呻吟,只有變形的五官透露出頭顱裏束縛的病竈。Porsche在他身邊削一只蘋果,用的是小刀,皮很薄,他手很穩,Bae教的。

“想好讀什麽專業了嗎?”Bae忽然問道,聲音困在鼻管裏,噝噝的,噴出一小股白霧。

Porsche給他問的驚了一瞬,還以為這時候Bae還有心思說他的笑話。就他那個成績,高考的時候四面卷面,全寫著Kinn寫著Bae寫著Porchay和小叔,哪裏還有心思往上填空。

Bae才問一句,就有點累了,“總不會真要去接我的拳館吧。”

這一句肯定是在打趣了,Porsche聞言短促地笑了笑,沒接話。

Bae無聲地嘆了口氣,“我手上呢……有個名額,特招的,警察學院的名額。”

Porsche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Bae。

“我不會逼你,只是想給你一個走到外面的機會。”Bae半闔上了眼,“這個名額,是我從一個人手上換來的。學費你不用擔心,都預先支付好了,Porchay那孩子的生活費,用我剩下的就好了,反正……死人馬上就用不到那些東西了。”

“我不——”

“——別著急拒絕,Porsche,拋開我馬上就要死了這件事,再好好地想一想。如果你好好想了之後還是決定放棄,我會尊重你的決定。”Bae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也別對我的遺產有太大負擔,那根本就不算遺產,頂多算剩下了點錢,你要大手大腳地花一年不到就能全給我幹沒了。”

見Porsche又坐回去不作聲了,Bae又嘆了口氣,“你想一想,再告訴我吧。因為這也不是完全沒有代價的,”他費勁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錢和關系,你都不用擔心,我只有一個條件,去當這個警察,你是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是Omega。”

他的聲音一瞬間極冷,像是又回到擂臺上的拳王,眼睛中是決然的光。

Porsche被他的氣勢壓住了,一時間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Porsche把蘋果削好,遞過去,才想起來警察學院現在也招收Omega,各專業都有,只不過數量太稀少罷了。也不知道Bae是不是出於這個考量,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沒再問。

見他點頭,Bae卻像是松了莫大的一口氣,又鄭重地重申了一遍,“絕對不能是Omega。”

說完這一遍,他渾身的力氣都松了,“其實也就這點事,你去吧。”

於是又到了選擇的時刻,但這回Porsche沒怎麽猶豫。他很難猶豫,在聽到學費和生活費都不用他擔心的那一瞬間,他覺得這是一個出口,順著這個出口往外走,他還能有另一種可能。或許是他確實憊懶,確實還想逃避一陣。

又或許,連他自己也不能否認那一瞬間的希冀。

警察。他想,Kinn的父親也是警察。

這個詞語帶來了一次心悸,很快又從腦海中剔除了,但他不可否認,他確實想過,並且這個念頭會一直在他的血管中游動,像某種附骨之疽。

那麽現在就只有一個問題要解決了。Porsche一手拿著白色的單子,另一只手拿著一個噴瓶朝身上輕輕噴了一下,沒有落在腺體,更像是試香。濃烈的皮革機油味道立刻籠罩了他,這東西是Bae的一個朋友那裏弄來的,渠道很穩定,畢竟這東西不是真的香水,濃得厲害,活像個真的Alpha呲出獠牙,連帶著Porsche的腺體都痛了起來。

他並不排斥這個味道,甚至算得上喜歡,也不介意這味道以後就成為他本身的代表。不做Omega也沒什麽好遺憾的,他現在已經不介意自己究竟是何種性別的人,如果成為Alpha能讓他的生活更順遂,那他會變成最強的Alpha。

那麽唯一的,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的標記,會出賣他。因為一個Alpha的身上不可能出現兩種Alpha的信息素,偽裝劑只針對Omega的信息素有效。

“Porsche Pachara!”走廊的盡頭,診室門打開,一個護士報了他的名字。

“在。”Porsche舉起了手。

但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不是嗎?

“請確認是否要清楚永久標記,確認後請在這裏簽字。”

“我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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