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Avalo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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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停下吧。”Kinn拍拍Porsche提醒他，他們真的走了很遠，遠到又漸漸看見人煙，竟是從那個浮橋碼頭到了另外一個碼頭。
這個碼頭很明顯比之前的稍微正規些，大約是因為這邊碼頭再走不遠就是一個小型的商業中心。要Porsche說，這個布局有一點點像威尼斯的市中心，但是又完全是泰國的風味。
Porsche有點玩累了，想找點吃的，於是兩人一人在街邊買了一支熱狗咬著往前走。場景的置換讓Porsche開始意識到身上潮濕帶來的不痛快了，他晃了晃腦袋，看模樣是想從街邊的小店隨便抓緊打折T恤來套。
Kinn自然註意到了，但腳步並沒有依著Porsche，反而把他帶到了另一面方向。
Porsche打量著面前的建築和景色，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他剛想走近瞧瞧，卻被Kinn直接拽進了員工通道。
“這是哪兒？”剛剛從外面就看出來這家餐館沒開門，員工通道裏也黑魆魆的，Porsche只能抓著Kinn摸索著往前走。
“一間酒吧。”Kinn答道，很熟門熟路地領著Porsche往前走，拐過一個彎，開了一盞燈，是間員工休息室。Kinn從墻上取下一套衣服扔給Porsche，“酒保服。”
看Porsche有些猶疑，Kinn笑了笑，“放心吧，全新的，這家酒吧都是全新的。”
Porsche這才低頭換上，他倒也不避諱，直接在Kinn面前三下五除二套上。Kinn很自然地給他整理領結，Porsche推了他一下，但Kinn很堅定。
“為什麽突然來這裏？為什麽你有這裏的鑰匙？”Kinn對這裏太熟悉，讓Porsche直覺有哪裏不對勁，他瞇起眼睛，一口氣想問出十萬個為什麽來。
Kinn沖他一擺頭，示意他走到外面來。
一路上並沒有開燈，所幸酒館只是玻璃門上落了鎖，還能借著光看清路。向外走去，Porsche感覺越發熟悉，這種熟悉不是因為酒吧的氛圍，而是一種既視感。從大廳看出去，外面還附帶了一個小院子，Porsche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來了，這個地方他的確來過，和Kinn一起來過。
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餐館。
“啪”地一聲，酒館忽然全部亮了起來，還有彩條落到Porsche的頭上，把他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原先的陰影裏坐了不少人。
Porchay，Jom，Tem，玉姐，還有很久之前，曾經是他的同事的警察們。
在哄鬧聲中，Kinn笑著擁抱了Porsche，在他的手心放了一串鑰匙，“為什麽我有這裏的鑰匙？因為，那輛水上摩托，和這間酒館，曾經是我的。”
“現在都是你的了。”
這段時間，Kinn想了很多。
這世界上並不存在只有兩個人生活的世界，Kinn也不是小孩了，他身上背負了太多的責任，不可能為了愛情什麽都不管不顧。Porsche所看見的、感受到的他們兩個的人世界，不過都是Kinn的苦心經營。費盡心思屏蔽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一個，只讓Porsche看到了他一個。
這些天Kinn睡得很少，晚上工作，白天去看Porsche。其實看Porsche並不全是因為追求，而是那是他僅能得到的安慰了。
近日裏家族何止是不太平，簡直恨不能把臉皮都撕破了。Kinn剛登上明面，各處的對手都覺得Korn老了不中用了，居然推了這麽一只崽子上臺。實權和實名在黑道裏向來是兩個概念，誰掌權的他們不大愛管，但是誰名字上掛著老大的銜，那誰就是眾矢之的。
前天Tankul出門差點被車惡意撞了，現在Arm和Pol領了Kinn的命，幾乎是全天候不離身地跟著Tankul。Chan最近也警惕起來，除非必要基本不離開Korn。而Pete最近的狀態遲遲不對，轉瞬間，偌大一個家族的二少爺身邊竟然無人可用。
至於Big和Ken不在身邊，是因為家族內部也不太平。本來Kinn能夠處理這些的，畢竟新家長上任，該發生的他心裏早有預案，真正讓他分身乏術的其實是來自內部的壓力。
頂替麥叔的新人是Korn繞過他直接任命的，私底下動了不少手腳，Kinn光是盯著他就頭痛欲裂，還得把Big放過去時刻盯著。然而最讓他無法細想的是，根據Big的反饋，這人雖然手腳多，但很聽話，至少是聽……Korn的話。
分家那邊最近倒是沒聽到Vegas的消息，Kinn估計和Pete脫不了幹系，畢竟Pete跟他們很久了，信息素的變化根本瞞不過。如果Kinn和Tankul不幫Pete瞞，不出三分鐘Korn就能得到這個消息。但是Vegas沒有動靜，Gun卻一反常態的強硬，不得已，Kinn只好又把Ken勻過去。
腹背受敵，而偏偏Kinn最猜不透的是他的父親。在扮演了七年的和藹父親之後，一夜之間，Kinn又像是回到七年前。他猜Korn是知道了，他猜Korn一定是知道的。甚至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Kinn會忍不住望著那棟小別墅懷疑，是Korn嗎？是因為Korn嗎？所以當年Porsche才會離他而去？
但那並沒有道理，因為Porsche從來沒見過Korn，重逢後才是第一次相見，這點Kinn很確信。
於是又陷入了膠著，像一個愈陷愈深的陷阱，像逃不開的怪圈。在又一次逃出暗殺後，Kinn疲憊地開車到Porsche的家門口，天才蒙蒙亮，今天預訂的鱈魚應該還在從港口來的路上。
他望著Porsche的窗，很少見地抽了一支煙。
他想，如果他再次跟Porsche在一起了，那有有什麽用呢？Porsche跟著他，既不會快樂，也不會自由，此後必定會因為他而陷入危險之中。而Kinn並不能保證，他一定能照顧Porsche周全。
記憶中那雙豹子一樣的眼睛，充滿自由與桀驁的野性，亮得像是王座上的星星，被他捉下來藏在懷裏，終究蒙了塵。Kinn太想要逃跑了，他太喜歡Porsche的自由，可他只是一株龍舌蘭，不會飛也長不了腿。只能竭盡全力汲取沙漠中的水分與養料，像個吃相醜陋的乞丐，癡癡地望著那只鳳凰，帶著生焰火的尾羽飛向遠方，對他來說像是一剎那的流星。
他太想有人能來拯救自己了，他以為Porsche能救他出去，但這世界上，本就不會有誰生下便註定要拯救誰，這是他早該在七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清晨的濕氣很重，煙過肺，卻吐不出什麽霧。
Kinn忽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他咬著牙，一口口抽著煙，仿佛那是他殘存無幾的壽命。是他的愛意，正是他的愛將Porsche帶入了一個又一個困境，逼他面臨難題，逼他被困在原地。
繼續留下來，只會讓場面更難看，會讓Korn找到他。潛意識裏，Kinn其實明白，Porsche留下來，只會變成第二個Nomi，溫熱的血至今還有殘留在臉上的觸覺。他覺得這樣是對Porsche好，給他一個優渥的價格，讓Porchay衣食無憂，讓Porsche也從牢中解脫，但他本身也就成了第二座牢。
想要他自由，就只有離開。
煙在手中抖得不成樣子，Kinn捂住眼睛，兇狠又無聲地把頭撞在方向盤裏。太難看了，太愛了，所以太難看了，連哭相都很像街邊那條染病的狗。
黑道說他是狼王，說他有著一雙傲慢的眼睛。只有Kinn自己知道，他只是一條染病的狗，從出生起就患有頑疾，在七年前被拋棄時加劇，於是終身無法治愈。
但就算自己離開也不行，Porsche又會陷入先前的境地。雖然賭徒叔叔已經不再糾纏他，但是Porsche終究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沒有捏在手裏實打實的錢，稍一經變故就沒有抵抗風險的能力。
Kinn就是在那個時候想起，他的確有著獨屬於自己的、跟家族完全無關的財產。
——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餐館。
那時候是Kinn剛恢覆的時候，Korn讓他自己出去做生意。Kinn投了幾個美術館，恰巧那時候趕上浪潮，賺了些錢，具體數目有多少是連Korn都不知道的。
某一天晚上，Kinn自己買了一輛水上摩托，沿著海一直開，想等到沒有油的時候就這樣消失在海面。但油最終沒有耗盡，他看到了那個碼頭，看到了那家餐館。鬼使神差的，Kinn走進去吃了頓飯，一個人。
這次人很少，老板就坐在他身旁跟他聊天。通過聊天Kinn才知道，這家店就快要倒閉了，雖然網紅帶來了人氣，但終究只是一時，有了新的網紅店，就過氣了。還占著這麽大面積的地，再加上龐大的開銷，馬上就快要擔負不起了。
Kinn吃完飯，買下了那家店。
買下來幹什麽呢？Kinn也不知道，他並不想開餐館，也不想讓Korn知道，他只是坐在那裏一整夜，忽然想起Porsche曾經說過他想要一家屬於自己的小酒館。
他也知道Porsche不會再回來了，但他還是拼了命地翻修了餐館，改造成一家酒館。在改造完成的那天，Kinn並沒有來。恨永遠比愛更長久，他是那麽地恨著Porsche，恨到不願意再重溫任何相關的細節。
但他也並沒有轉賣或拆掉，只是擱置了。
直到七年後的今天，恍恍惚惚間，Kinn又想起這一茬。你說命運多神奇，一切都仿佛註定，七年前準備好的禮物，在七年後又償還。或者說，這本來就該是Porsche的，只是暫時在Kinn手裏放了些日子，而今，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有了酒館，隨便Porsche轉賣或者經營，從此之後，這就是他的底氣。他再不用為了金錢委曲求全，再不用為了生計發愁，不用三班倒，不用累垮自己的身體。
所以精心策劃最後的告別，所以疼痛又喜悅，所以很舍不得，但是準備放手。
Kinn擦幹眼淚，走出車門，他又是黑幫的少爺，鱈魚正好送到，Kinn輕輕按響Porsche家的門鈴。
家中有了些動靜，片刻後，Porsche打著哈欠，拖拉著向他走來，但並沒有看他。Kinn微笑著，把鱈魚遞給他。
這就是Kinn最後所能做的一切了，用這無用的愛，最後變一陣風送他振翅飛翔。
他忍住吻他額發的欲望，笑著抱住Porsche，遞給他一串鑰匙，“為什麽我有這裏的鑰匙？因為，那輛水上摩托，和這間酒館，曾經是我的。”
再見，Porsche。
“現在都是你的了。”
你終於自由了。
Porsche接住那串鑰匙，奇異的感到全身麻木，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情，仿佛抽離了他本身。捏著那串輕得像鈴鐺的鑰匙，他本想開口瀟灑地拒絕，心卻重得像一口鐘。他想說我不需要，但事實是他的確需要。
大約過度的刺激會讓人反而很平靜，Porsche熟練地和其他人談笑，熱絡著介紹前同事和朋友。他穿著酒保服，表現得確實像個老板，但最終他還是回到自己最喜歡最熟悉的吧臺前。
見他準備開始工作，大家便也不湊熱鬧了，各自玩各自的。吧臺邊只坐了一個Kinn，正出神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場景。
Porsche做著準備工作，一面問他，“酒館什麽時候開始營業？”
“嗯……今天？”Kinn笑著說道，“酒館之前沒對外開放過，因為老板不在，今天老板來了，什麽時候開業你來決定。”
Porsche手上動作一頓，“對了，還沒問，酒館叫什麽名字？”
“Avalon。”Kinn答道，示意他看外面那塊霓虹招牌。
“這是什麽意思？”
“Avalon啊，”Kinn嘆了口氣，“是凱爾特神話中的精靈國度，傳說，亞瑟王在重傷後乘著船去了那座島嶼，看見那座島嶼被女神守護著，宛若仙境，大概和伊甸園的性質差不多吧？”他輕松地笑了笑，“也不知道當時怎麽想到這個名字的，你不喜歡換掉就好。”
“你其實不用為我做到這個份上。”Porsche的口氣開始變得有些生硬，他又開始感到惱火，平靜的假象逐漸被撕裂。
“不是為了你，至少不是為了今天的你。只是七年前又一件答應了你但是沒有做到的事，今天不想再繼續爽約了而已。”Kinn雙手擱在吧臺上，下巴枕著雙臂。像是剛下晚自修的男高中生，臉上卻多了一絲不合時宜的疲憊，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後忽然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Porsche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冷硬，幾乎像是咄咄逼人的追問。
Kinn眨了眨眼睛，答非所問，“希望以後還能給我終身免單就好。”
類似的對話似乎發生過，但記不太清了，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也記不清了。
“我不會為此感謝你的。”Porsche擦拭酒杯的手越來越用力。
Kinn又笑了起來，“好的。”
片刻沈默後，Kinn忽然問道，“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冰塊跌入酒杯，Porsche恍惚間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自在、閑適，這和和Porchay或Jom他們待在一起的感覺都不一樣，是因為在Kinn面前他從來不用保持成熟與理智。
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大門上迎客鈴一聲輕響，有一行年輕的男女好奇地探了頭進來。他們剛剛把燈都打開了，門鎖也放了下來，可不就讓別人以為這是酒館開始營業了。
如此說起來，這算是酒館第一個正式的客人，是個好彩頭，當然不可能拒之門外。然而這臨時剛聚齊的草班子除了老板，連個服務生都抓不出來。但Porsche的朋友自然不可能眼看著Porsche一個人陷入窘境，很自然地放下手中的飲料零食，充當臨時員工來了。
本來該是來剪彩的客人，結果反而變成了幫工，Porsche有些不好意思，但手上的動作反而愈發熟練，一杯杯酒精飲料行雲流水地送出來。怎麽說玉姐也是經驗豐富，再加上很能熱乎場子的Jom和Tem，很快小小酒館就熱鬧了起來。
不像是玉姐的夜店，這只能算個清吧，有兩個人熱乎熱乎場子就足矣。酒館的地理位置也占盡了優勢，就在海邊，不遠處又是廣場，不多時客人就多了起來。反正是清吧，也不吵鬧，就算只是坐著點杯飲料聊聊天也是好的。
前同事們也算物盡其用，給Porsche做臨時保安，這才是真的大材小用，一眼就逮著了角落裏準備交易的毒販。上了銬子就給扔雜物間了，準備Porsche這兒下班正好順路帶回局子，沒有比這更順路的路線了。
Porchay一個未成年，楞楞地站在原地，知道要幫忙遞些果盤，卻不曉得自己還該做些什麽。還是玉姐一眼看見了一臉犯難的小孩，走過去附耳幾句，熱切地推他上臺。
Avalon針對先前的網紅餐館進行的改造，但還保留了原來大部分的構建格局，分為一半一半，裏面是吧臺與卡座和一個小唱臺，外面是露天的座位，中心一個人工噴泉，一條石子小徑以其為中心通出去。可能唯一算作改動的就是把當時的寵物互動角改造成了一個開放的小舞臺，供駐唱歌手選擇戶外駐唱。
此時Porchay便被玉姐推上了戶外駐唱臺，他抓著還沒通電的話筒，顯得有些緊張。玉姐拍拍他的背，“緊張什麽，你之後不還想考音樂學院的嗎？以後遲早是要上臺表演的，不如就把這當成練習吧，嗯？”
不知是哪句話說動了Porchay，他深呼吸一口氣，沖玉姐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似的翻出手機，“能幫我錄個視頻嗎？”
因為……也想讓那個人看到。
玉姐笑開了花，專門給Porchay尋了個最好的位置，拿攝像頭對準了他。
還在裏面調酒的Porsche忽然看到Jom和Tem身上掛著一串小彩燈咋咋呼呼又沖出去了，在角落裏鼓搗半天，不知道要幹什麽。那露臺斜對著吧臺，從Porsche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對著，看了半天，才知道這幫人又搞花樣，居然把Porchay攛掇上臺。
“娘的，別說，就你這小酒吧幹起活還能累死人。”Lime靠在吧臺上喘口粗氣，沖Porsche招招手，“來杯解渴的。”
“那是因為今天酒吧第一天開業，很多摸不清頭腦的都以為這兒是新的交易場所，警察沒那麽快能趕到，哪想到警察竟然就在酒吧裏。”Porsche笑著，也不跟Lime打花架子，給他打了一杯氣泡水，放了足夠多的冰，夠爽。
Lime喝了一大口，滿足地打了個嗝，順著Porsche的視線看向外面，“那就是你弟弟？”
“對，說是要考音樂學院呢。”Porsche笑道，頗有點自豪神色。
Lime樂了，“不錯，小孩兒看著挺招人喜歡的，一看就是你養得不錯。”
看見Porsche訝異的目光，Lime挑了挑眉，“本來就是，以前只一直聽你念起過這個弟弟，又沒見過。我們其他幾個都說估計你能養出來的也是頭小豹子，沒想到今天一看居然給你養出一只小綿羊來，一看就是被你保護得很好，這也不錯。”
確實不錯，如果不是現實所迫，誰又希望每天被汙糟現實逼成豺狼虎豹的模樣。
Porchay在Jom和Tem精心（自以為精心）布置的燈帶中抱著吉他坐在高腳凳上。大約是第一次面對這麽多人表演，他有點怯場，緊張地在本就不寬的凳子上縮成一團。還好Avalon是清吧，不然他也太格格不入，但他的聲音又那麽適合這個簡陋的舞臺。幹凈、清澈，和他本人一樣，是初生的小象，睜著一雙無辜的眼。
“謔，情歌。”Lime笑了一聲，“你這弟弟有小秘密了啊。”
唉，說到這個就頭疼。Porsche有點像操碎了心的老父親，沒道理管，但又想說上那麽兩句，最終只是悻悻嘆口氣，“隨他去吧。”
Lime哈哈大笑起來，“當初你還嘲笑我擔心女兒找個爛家夥，你也有今天！”
“當初你操心的時候你女兒還不到五歲呢！”Porsche不客氣地反擊道。
“我那叫未雨綢繆啦，”Lime敲敲桌子，示意再來一杯，“嗯……不過這是什麽歌？沒聽過，但是蠻不錯呢，也不比那些流行明星唱得差。”
“我也不太清楚，”Porsche老老實實地說道，“估計是他老師教的吧？”
“要是讓我女兒來，她們年輕人肯定知道，不過她還沒成年啦，等她長大再說吧。”Lime大大咧咧說道，一轉頭就看到Porsche不讚同的目光，才想起來Porsche也算是“年輕人”，他訕訕笑笑，帶過了這個話題。
“話說哥你最近工作怎麽樣？還忙嗎？”
Lime擺擺手，“害，就那樣，公安嘛，就是塊破石頭，哪裏需要哪裏踩一腳。”他自嘲道，示意Porsche不必提，“要是早五年……怎麽說也不可能來公安。”
Porchay換了第二首歌，兩個人辨別一番，還是沒聽出來是什麽名字的歌，只好放棄。
“不過現在你也算手裏有資產的老板啦，Porsche，以後終於不用那麽辛苦了。”Lime忽然說道，其實Porsche能感覺道，這反而是他最想說的話。
Lime之前幫了他不少，還借了他錢，盡管後來去了本家後Porsche立刻還上了，但這份人情始終還承著。Porsche猶豫了一下，“如果之前哥你不來公安，會去做什麽呢？”
Lime是出任務的時候受了傷，才會轉到公安，每日也就是到處巡邏。那如果那個時候不選擇去公安，又要去哪裏呢？
“不知道呢……也就是現在說說氣話罷了，不去做公安，我也沒地方去啊，我也不會別的，不像你。”
Porsche心裏一抽，忽然有些迷茫地問道，“那哥也覺得，我那個時候不做警察，是個錯誤的選擇嗎？”
有很多人都問過Porsche，你為什麽會放棄做警察？那既然要放棄，你當初為什麽要去做警察？
這好像是一份崇高的職業，這的確是。但從一開始，Porsche只是為了找到一個人，所以放棄的時候也沒那麽不甘心。然而現在再問他，他卻沒那麽堅定了。
“媽的，”Lime忽了他一巴掌，“你他媽想啥呢？什麽叫你錯誤的選擇？那是你家當時情況不好，你得供你弟弟上學，你還有那麽個拖後腿的叔叔，你根本沒有選擇，Porsche，那已經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決定了。”
“我問你，”Lime調換了個姿勢，嚴肅了起來，“從警察畢業後，你同時掙好幾份外快——幹的是什麽我不說，但那是不是幫你渡過了難關？”
Porsche點點頭。
“那不就結了。”Lime坐了回去，“我們面臨的選擇都是有限的，有的時候根本沒得選，只能說，我們都做出了當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決定罷了。”
“但……”Porsche還想說什麽，忽然止住了話頭，有些驚愕地看向那個露天的唱臺。
Porchay興奮地搓了搓手，把吉他讓給了Kinn。這會兒大家都在興頭，看見Kinn的臉，紛紛沖著Kinn起哄，還有要點歌的。
Lime也看著上臺調整座椅和肩帶的Kinn，“沒有但是，Porsche，有些事很重要，但其實也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於是每個人都行在自己的路上，這條路上遇到的人或事會影響你今後判斷行事的風格，但它們其實並不影響你要成為怎樣的人……你只是你自己，Porsche。”
這其實是Porsche最想問的問題，最猶豫的事情，因為再離經叛道的人，被規訓久了，也會打上那個群體的烙印。對於這個隊伍來說，Porsche做的一切才都是背叛，他明白自己是錯的，但是為了他的家人，Porsche死不悔改。
但Lime卻告訴他，看上去這是兩條路，其實是一條，Porsche自己要走的路罷了。
“警察隊伍裏還老多蛀蟲呢，像你又有什麽不好，現在你有家人、金錢和時間，我還羨慕你的自由呢，Porsche。”Lime笑著看Porsche，他的眼眸詼諧又溫柔，很無端的，讓Porsche想起了另一個人。
Porsche又忽然想到，Lime真的不認識Kinn嗎？怎麽可能呢，雖說Lime現在只是個公安，但他身處體系中，還有那麽多的舊日同僚，怎麽可能不知道Kinn是誰手上在幹什麽？
不說Kinn，就單說Porsche之前在地下拳場，他想，Lime大約也是知道的。不只是Lime，估計他的前同事們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呢。因為這裏的人都沒有所謂絕對的正義，那只是另一種苛刻的暴力，因為他們都是普通人，所以更能理解普通人。因為他們明白人其實都沒有太多選擇，只是有路必須要往前走。
Lime拍拍Porsche的肩，“去巡邏啦。”
Porsche站在原地，望著Kinn調好音，輕聲哼鳴。不像Porchay，Kinn的聲音沈澱在歌聲中，是低的、是溫柔的，只在語調末尾還有著忍不住輕輕上揚的習慣。客觀評判，就算Kinn的聲音壓低了，也還是像健氣的偶像生，像覆著奶油的氣泡酒，溫柔地化在每一盞亮起的燈絲裏。
他的確是貴氣的少爺，卻帶著廉價的甜。他夠成熟，又沒那麽成熟。夠酷，也沒那麽酷。
奇異的，Porsche聯想到Kinn做的飯，很生疏，食材全熟但味道一般。與他做的飯不同，他的歌聲倒很好聽，撥動吉他的手指看上去比Porchay甚至還要熟練幾分。然後Porsche才想起來，他好像是說過，如果有可能，他是想做音樂家的。
難怪那只是夢想呢，因為夢想多是崇高的目標，是達不到的現實，是在夢裏才有可能大膽松開的口袋。
但是就在今天，Porsche的夢想被實現了，Kinn的卻永遠不可能實現。可能，現在，已經是他最接近夢想的時刻了。
Porsche又想到，Vegas說過，Kinn小的時候想當警察，後來長大的Kinn又說想做音樂家。他小的時候想成為正義，長大了又想要自由，卻終究兩者皆不可及。
發光的燈帶照亮了Kinn一半的臉龐，似乎心有所感，Kinn忽然側過臉來，正巧和Porsche對視。
那一瞬間，Porsche忽然幻視，仿佛海邊一場曾經赴約過的篝火晚會。夜浪、沙灘，光帶與花環中他的腳趾抓緊濕黏的沙粒，而對面的那個人在看著他輕聲歌唱。
夜晚的海水撲在磚石上，變成循環往覆的舒緩背景，在光與歡笑聲中Kinn看著Porsche輕聲歌唱，霓虹的燈光就是電子篝火，隔著一首歌的距離緩慢燃燒。曾經他要用目光盛住他，現在要用目光送他離去。
風忽然動了起來，倒灌進酒館，吹動了迎客鈴，把那變作自己的旋律。
海邊的小酒館，像是一場甜蜜的假日夢境。
歌謠緩緩傾瀉，Kinn遠遠望著他，笑了一下。Porsche沒拿穩手裏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
有人註意到了，想要過來幫忙，Porsche也沒看清那人的臉，只是低著頭阻攔，“沒事，我自己來。”
等Porsche收拾好，Kinn已經不在唱臺上了，換了Jom扯著破鑼嗓子吵吵嚷嚷。Porsche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不順耳，跟Tem知會一聲，去倉庫裏搬點零食和酒到吧臺。
大約是他太不留神，在倉庫裏不小心又踩翻一個箱子，差點造成大混亂。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停當，走出來卻發現外面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沒有光，也沒有聲音。他凝神分辨半晌，才意識到那是因為外面又下起了雨，所以外面的客人都挪到了裏面，一時間顯得裏面擠得熱鬧極了。
Jom代替他做了個臨時酒保，好在現在大家都剛從雨裏逃進來，一時顧不上點飲料都在說笑。Porsche沒有跟Jom打招呼，反而貼著人流走到了酒館外面。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到院子裏，想來應該是挺顯眼的，不過Porsche沒有分神去看。他只是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像熟悉自己領地的動物。這餐廳的布局Kinn沒有大改動，但是裝修一變就都陌生了。
霓虹的雙色燈牌懸在二層墻壁上，大約是因為多年不用，時不時會跳閃。好在這酒館足夠新，所以看起來反而像是別樣的設計。室外對於霓虹的修飾並不重，也不怎麽看得出來是件酒館模樣，反而像是沙灘旁的冷飲鋪。
是那個人造噴泉把室內外兩個部分巧妙地結合在了一起，水池部分足夠大，距離也恰到好處，反射出Avalon的投影。Porsche坐在水池旁，輕輕一觸，那倒影就波瀾著隨成一片，片刻後，輕風浮動，它仍舊是先前的模樣。
說不準室外部分是室內部分的片刻投射，還是說室內部分是室外的一個充滿霓虹色彩的清醒夢。這個水池的確給Avalon增添了不少夢幻的色彩，Porsche註視著水池，沒來由地想道。
他坐在水池旁，忽然覺得百無聊賴，仿佛一切還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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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碼頭很明顯比之前的稍微正規些，大約是因為這邊碼頭再走不遠就是一個小型的商業中心。要Porsche說，這個布局有一點點像威尼斯的市中心，但是又完全是泰國的風味。
Porsche有點玩累了，想找點吃的，於是兩人一人在街邊買了一支熱狗咬著往前走。場景的置換讓Porsche開始意識到身上潮濕帶來的不痛快了，他晃了晃腦袋，看模樣是想從街邊的小店隨便抓緊打折T恤來套。
Kinn自然註意到了，但腳步並沒有依著Porsche，反而把他帶到了另一面方向。
Porsche打量著面前的建築和景色，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他剛想走近瞧瞧，卻被Kinn直接拽進了員工通道。
“這是哪兒？”剛剛從外面就看出來這家餐館沒開門，員工通道裏也黑魆魆的，Porsche只能抓著Kinn摸索著往前走。
“一間酒吧。”Kinn答道，很熟門熟路地領著Porsche往前走，拐過一個彎，開了一盞燈，是間員工休息室。Kinn從墻上取下一套衣服扔給Porsche，“酒保服。”
看Porsche有些猶疑，Kinn笑了笑，“放心吧，全新的，這家酒吧都是全新的。”
Porsche這才低頭換上，他倒也不避諱，直接在Kinn面前三下五除二套上。Kinn很自然地給他整理領結，Porsche推了他一下，但Kinn很堅定。
“為什麽突然來這裏？為什麽你有這裏的鑰匙？”Kinn對這裏太熟悉，讓Porsche直覺有哪裏不對勁，他瞇起眼睛，一口氣想問出十萬個為什麽來。
Kinn沖他一擺頭，示意他走到外面來。
一路上並沒有開燈，所幸酒館只是玻璃門上落了鎖，還能借著光看清路。向外走去，Porsche感覺越發熟悉，這種熟悉不是因為酒吧的氛圍，而是一種既視感。從大廳看出去，外面還附帶了一個小院子，Porsche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來了，這個地方他的確來過，和Kinn一起來過。
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餐館。
“啪”地一聲，酒館忽然全部亮了起來，還有彩條落到Porsche的頭上，把他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原先的陰影裏坐了不少人。
Porchay，Jom，Tem，玉姐，還有很久之前，曾經是他的同事的警察們。
在哄鬧聲中，Kinn笑著擁抱了Porsche，在他的手心放了一串鑰匙，“為什麽我有這裏的鑰匙？因為，那輛水上摩托，和這間酒館，曾經是我的。”
“現在都是你的了。”
這段時間，Kinn想了很多。
這世界上並不存在只有兩個人生活的世界，Kinn也不是小孩了，他身上背負了太多的責任，不可能為了愛情什麽都不管不顧。Porsche所看見的、感受到的他們兩個的人世界，不過都是Kinn的苦心經營。費盡心思屏蔽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一個，只讓Porsche看到了他一個。
這些天Kinn睡得很少，晚上工作，白天去看Porsche。其實看Porsche並不全是因為追求，而是那是他僅能得到的安慰了。
近日裏家族何止是不太平，簡直恨不能把臉皮都撕破了。Kinn剛登上明面，各處的對手都覺得Korn老了不中用了，居然推了這麽一只崽子上臺。實權和實名在黑道裏向來是兩個概念，誰掌權的他們不大愛管，但是誰名字上掛著老大的銜，那誰就是眾矢之的。
前天Tankul出門差點被車惡意撞了，現在Arm和Pol領了Kinn的命，幾乎是全天候不離身地跟著Tankul。Chan最近也警惕起來，除非必要基本不離開Korn。而Pete最近的狀態遲遲不對，轉瞬間，偌大一個家族的二少爺身邊竟然無人可用。
至於Big和Ken不在身邊，是因為家族內部也不太平。本來Kinn能夠處理這些的，畢竟新家長上任，該發生的他心裏早有預案，真正讓他分身乏術的其實是來自內部的壓力。
頂替麥叔的新人是Korn繞過他直接任命的，私底下動了不少手腳，Kinn光是盯著他就頭痛欲裂，還得把Big放過去時刻盯著。然而最讓他無法細想的是，根據Big的反饋，這人雖然手腳多，但很聽話，至少是聽……Korn的話。
分家那邊最近倒是沒聽到Vegas的消息，Kinn估計和Pete脫不了幹系，畢竟Pete跟他們很久了，信息素的變化根本瞞不過。如果Kinn和Tankul不幫Pete瞞，不出三分鐘Korn就能得到這個消息。但是Vegas沒有動靜，Gun卻一反常態的強硬，不得已，Kinn只好又把Ken勻過去。
腹背受敵，而偏偏Kinn最猜不透的是他的父親。在扮演了七年的和藹父親之後，一夜之間，Kinn又像是回到七年前。他猜Korn是知道了，他猜Korn一定是知道的。甚至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Kinn會忍不住望著那棟小別墅懷疑，是Korn嗎？是因為Korn嗎？所以當年Porsche才會離他而去？
但那並沒有道理，因為Porsche從來沒見過Korn，重逢後才是第一次相見，這點Kinn很確信。
於是又陷入了膠著，像一個愈陷愈深的陷阱，像逃不開的怪圈。在又一次逃出暗殺後，Kinn疲憊地開車到Porsche的家門口，天才蒙蒙亮，今天預訂的鱈魚應該還在從港口來的路上。
他望著Porsche的窗，很少見地抽了一支煙。
他想，如果他再次跟Porsche在一起了，那有有什麽用呢？Porsche跟著他，既不會快樂，也不會自由，此後必定會因為他而陷入危險之中。而Kinn並不能保證，他一定能照顧Porsche周全。
記憶中那雙豹子一樣的眼睛，充滿自由與桀驁的野性，亮得像是王座上的星星，被他捉下來藏在懷裏，終究蒙了塵。Kinn太想要逃跑了，他太喜歡Porsche的自由，可他只是一株龍舌蘭，不會飛也長不了腿。只能竭盡全力汲取沙漠中的水分與養料，像個吃相醜陋的乞丐，癡癡地望著那只鳳凰，帶著生焰火的尾羽飛向遠方，對他來說像是一剎那的流星。
他太想有人能來拯救自己了，他以為Porsche能救他出去，但這世界上，本就不會有誰生下便註定要拯救誰，這是他早該在七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清晨的濕氣很重，煙過肺，卻吐不出什麽霧。
Kinn忽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他咬著牙，一口口抽著煙，仿佛那是他殘存無幾的壽命。是他的愛意，正是他的愛將Porsche帶入了一個又一個困境，逼他面臨難題，逼他被困在原地。
繼續留下來，只會讓場面更難看，會讓Korn找到他。潛意識裏，Kinn其實明白，Porsche留下來，只會變成第二個Nomi，溫熱的血至今還有殘留在臉上的觸覺。他覺得這樣是對Porsche好，給他一個優渥的價格，讓Porchay衣食無憂，讓Porsche也從牢中解脫，但他本身也就成了第二座牢。
想要他自由，就只有離開。
煙在手中抖得不成樣子，Kinn捂住眼睛，兇狠又無聲地把頭撞在方向盤裏。太難看了，太愛了，所以太難看了，連哭相都很像街邊那條染病的狗。
黑道說他是狼王，說他有著一雙傲慢的眼睛。只有Kinn自己知道，他只是一條染病的狗，從出生起就患有頑疾，在七年前被拋棄時加劇，於是終身無法治愈。
但就算自己離開也不行，Porsche又會陷入先前的境地。雖然賭徒叔叔已經不再糾纏他，但是Porsche終究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沒有捏在手裏實打實的錢，稍一經變故就沒有抵抗風險的能力。
Kinn就是在那個時候想起，他的確有著獨屬於自己的、跟家族完全無關的財產。
——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餐館。
那時候是Kinn剛恢覆的時候，Korn讓他自己出去做生意。Kinn投了幾個美術館，恰巧那時候趕上浪潮，賺了些錢，具體數目有多少是連Korn都不知道的。
某一天晚上，Kinn自己買了一輛水上摩托，沿著海一直開，想等到沒有油的時候就這樣消失在海面。但油最終沒有耗盡，他看到了那個碼頭，看到了那家餐館。鬼使神差的，Kinn走進去吃了頓飯，一個人。
這次人很少，老板就坐在他身旁跟他聊天。通過聊天Kinn才知道，這家店就快要倒閉了，雖然網紅帶來了人氣，但終究只是一時，有了新的網紅店，就過氣了。還占著這麽大面積的地，再加上龐大的開銷，馬上就快要擔負不起了。
Kinn吃完飯，買下了那家店。
買下來幹什麽呢？Kinn也不知道，他並不想開餐館，也不想讓Korn知道，他只是坐在那裏一整夜，忽然想起Porsche曾經說過他想要一家屬於自己的小酒館。
他也知道Porsche不會再回來了，但他還是拼了命地翻修了餐館，改造成一家酒館。在改造完成的那天，Kinn並沒有來。恨永遠比愛更長久，他是那麽地恨著Porsche，恨到不願意再重溫任何相關的細節。
但他也並沒有轉賣或拆掉，只是擱置了。
直到七年後的今天，恍恍惚惚間，Kinn又想起這一茬。你說命運多神奇，一切都仿佛註定，七年前準備好的禮物，在七年後又償還。或者說，這本來就該是Porsche的，只是暫時在Kinn手裏放了些日子，而今，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有了酒館，隨便Porsche轉賣或者經營，從此之後，這就是他的底氣。他再不用為了金錢委曲求全，再不用為了生計發愁，不用三班倒，不用累垮自己的身體。
所以精心策劃最後的告別，所以疼痛又喜悅，所以很舍不得，但是準備放手。
Kinn擦幹眼淚，走出車門，他又是黑幫的少爺，鱈魚正好送到，Kinn輕輕按響Porsche家的門鈴。
家中有了些動靜，片刻後，Porsche打著哈欠，拖拉著向他走來，但並沒有看他。Kinn微笑著，把鱈魚遞給他。
這就是Kinn最後所能做的一切了，用這無用的愛，最後變一陣風送他振翅飛翔。
他忍住吻他額發的欲望，笑著抱住Porsche，遞給他一串鑰匙，“為什麽我有這裏的鑰匙？因為，那輛水上摩托，和這間酒館，曾經是我的。”
再見，Porsche。
“現在都是你的了。”
你終於自由了。
Porsche接住那串鑰匙，奇異的感到全身麻木，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情，仿佛抽離了他本身。捏著那串輕得像鈴鐺的鑰匙，他本想開口瀟灑地拒絕，心卻重得像一口鐘。他想說我不需要，但事實是他的確需要。
大約過度的刺激會讓人反而很平靜，Porsche熟練地和其他人談笑，熱絡著介紹前同事和朋友。他穿著酒保服，表現得確實像個老板，但最終他還是回到自己最喜歡最熟悉的吧臺前。
見他準備開始工作，大家便也不湊熱鬧了，各自玩各自的。吧臺邊只坐了一個Kinn，正出神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場景。
Porsche做著準備工作，一面問他，“酒館什麽時候開始營業？”
“嗯……今天？”Kinn笑著說道，“酒館之前沒對外開放過，因為老板不在，今天老板來了，什麽時候開業你來決定。”
Porsche手上動作一頓，“對了，還沒問，酒館叫什麽名字？”
“Avalon。”Kinn答道，示意他看外面那塊霓虹招牌。
“這是什麽意思？”
“Avalon啊，”Kinn嘆了口氣，“是凱爾特神話中的精靈國度，傳說，亞瑟王在重傷後乘著船去了那座島嶼，看見那座島嶼被女神守護著，宛若仙境，大概和伊甸園的性質差不多吧？”他輕松地笑了笑，“也不知道當時怎麽想到這個名字的，你不喜歡換掉就好。”
“你其實不用為我做到這個份上。”Porsche的口氣開始變得有些生硬，他又開始感到惱火，平靜的假象逐漸被撕裂。
“不是為了你，至少不是為了今天的你。只是七年前又一件答應了你但是沒有做到的事，今天不想再繼續爽約了而已。”Kinn雙手擱在吧臺上，下巴枕著雙臂。像是剛下晚自修的男高中生，臉上卻多了一絲不合時宜的疲憊，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後忽然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Porsche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冷硬，幾乎像是咄咄逼人的追問。
Kinn眨了眨眼睛，答非所問，“希望以後還能給我終身免單就好。”
類似的對話似乎發生過，但記不太清了，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也記不清了。
“我不會為此感謝你的。”Porsche擦拭酒杯的手越來越用力。
Kinn又笑了起來，“好的。”
片刻沈默後，Kinn忽然問道，“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冰塊跌入酒杯，Porsche恍惚間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自在、閑適，這和和Porchay或Jom他們待在一起的感覺都不一樣，是因為在Kinn面前他從來不用保持成熟與理智。
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大門上迎客鈴一聲輕響，有一行年輕的男女好奇地探了頭進來。他們剛剛把燈都打開了，門鎖也放了下來，可不就讓別人以為這是酒館開始營業了。
如此說起來，這算是酒館第一個正式的客人，是個好彩頭，當然不可能拒之門外。然而這臨時剛聚齊的草班子除了老板，連個服務生都抓不出來。但Porsche的朋友自然不可能眼看著Porsche一個人陷入窘境，很自然地放下手中的飲料零食，充當臨時員工來了。
本來該是來剪彩的客人，結果反而變成了幫工，Porsche有些不好意思，但手上的動作反而愈發熟練，一杯杯酒精飲料行雲流水地送出來。怎麽說玉姐也是經驗豐富，再加上很能熱乎場子的Jom和Tem，很快小小酒館就熱鬧了起來。
不像是玉姐的夜店，這只能算個清吧，有兩個人熱乎熱乎場子就足矣。酒館的地理位置也占盡了優勢，就在海邊，不遠處又是廣場，不多時客人就多了起來。反正是清吧，也不吵鬧，就算只是坐著點杯飲料聊聊天也是好的。
前同事們也算物盡其用，給Porsche做臨時保安，這才是真的大材小用，一眼就逮著了角落裏準備交易的毒販。上了銬子就給扔雜物間了，準備Porsche這兒下班正好順路帶回局子，沒有比這更順路的路線了。
Porchay一個未成年，楞楞地站在原地，知道要幫忙遞些果盤，卻不曉得自己還該做些什麽。還是玉姐一眼看見了一臉犯難的小孩，走過去附耳幾句，熱切地推他上臺。
Avalon針對先前的網紅餐館進行的改造，但還保留了原來大部分的構建格局，分為一半一半，裏面是吧臺與卡座和一個小唱臺，外面是露天的座位，中心一個人工噴泉，一條石子小徑以其為中心通出去。可能唯一算作改動的就是把當時的寵物互動角改造成了一個開放的小舞臺，供駐唱歌手選擇戶外駐唱。
此時Porchay便被玉姐推上了戶外駐唱臺，他抓著還沒通電的話筒，顯得有些緊張。玉姐拍拍他的背，“緊張什麽，你之後不還想考音樂學院的嗎？以後遲早是要上臺表演的，不如就把這當成練習吧，嗯？”
不知是哪句話說動了Porchay，他深呼吸一口氣，沖玉姐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似的翻出手機，“能幫我錄個視頻嗎？”
因為……也想讓那個人看到。
玉姐笑開了花，專門給Porchay尋了個最好的位置，拿攝像頭對準了他。
還在裏面調酒的Porsche忽然看到Jom和Tem身上掛著一串小彩燈咋咋呼呼又沖出去了，在角落裏鼓搗半天，不知道要幹什麽。那露臺斜對著吧臺，從Porsche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對著，看了半天，才知道這幫人又搞花樣，居然把Porchay攛掇上臺。
“娘的，別說，就你這小酒吧幹起活還能累死人。”Lime靠在吧臺上喘口粗氣，沖Porsche招招手，“來杯解渴的。”
“那是因為今天酒吧第一天開業，很多摸不清頭腦的都以為這兒是新的交易場所，警察沒那麽快能趕到，哪想到警察竟然就在酒吧裏。”Porsche笑著，也不跟Lime打花架子，給他打了一杯氣泡水，放了足夠多的冰，夠爽。
Lime喝了一大口，滿足地打了個嗝，順著Porsche的視線看向外面，“那就是你弟弟？”
“對，說是要考音樂學院呢。”Porsche笑道，頗有點自豪神色。
Lime樂了，“不錯，小孩兒看著挺招人喜歡的，一看就是你養得不錯。”
看見Porsche訝異的目光，Lime挑了挑眉，“本來就是，以前只一直聽你念起過這個弟弟，又沒見過。我們其他幾個都說估計你能養出來的也是頭小豹子，沒想到今天一看居然給你養出一只小綿羊來，一看就是被你保護得很好，這也不錯。”
確實不錯，如果不是現實所迫，誰又希望每天被汙糟現實逼成豺狼虎豹的模樣。
Porchay在Jom和Tem精心（自以為精心）布置的燈帶中抱著吉他坐在高腳凳上。大約是第一次面對這麽多人表演，他有點怯場，緊張地在本就不寬的凳子上縮成一團。還好Avalon是清吧，不然他也太格格不入，但他的聲音又那麽適合這個簡陋的舞臺。幹凈、清澈，和他本人一樣，是初生的小象，睜著一雙無辜的眼。
“謔，情歌。”Lime笑了一聲，“你這弟弟有小秘密了啊。”
唉，說到這個就頭疼。Porsche有點像操碎了心的老父親，沒道理管，但又想說上那麽兩句，最終只是悻悻嘆口氣，“隨他去吧。”
Lime哈哈大笑起來，“當初你還嘲笑我擔心女兒找個爛家夥，你也有今天！”
“當初你操心的時候你女兒還不到五歲呢！”Porsche不客氣地反擊道。
“我那叫未雨綢繆啦，”Lime敲敲桌子，示意再來一杯，“嗯……不過這是什麽歌？沒聽過，但是蠻不錯呢，也不比那些流行明星唱得差。”
“我也不太清楚，”Porsche老老實實地說道，“估計是他老師教的吧？”
“要是讓我女兒來，她們年輕人肯定知道，不過她還沒成年啦，等她長大再說吧。”Lime大大咧咧說道，一轉頭就看到Porsche不讚同的目光，才想起來Porsche也算是“年輕人”，他訕訕笑笑，帶過了這個話題。
“話說哥你最近工作怎麽樣？還忙嗎？”
Lime擺擺手，“害，就那樣，公安嘛，就是塊破石頭，哪裏需要哪裏踩一腳。”他自嘲道，示意Porsche不必提，“要是早五年……怎麽說也不可能來公安。”
Porchay換了第二首歌，兩個人辨別一番，還是沒聽出來是什麽名字的歌，只好放棄。
“不過現在你也算手裏有資產的老板啦，Porsche，以後終於不用那麽辛苦了。”Lime忽然說道，其實Porsche能感覺道，這反而是他最想說的話。
Lime之前幫了他不少，還借了他錢，盡管後來去了本家後Porsche立刻還上了，但這份人情始終還承著。Porsche猶豫了一下，“如果之前哥你不來公安，會去做什麽呢？”
Lime是出任務的時候受了傷，才會轉到公安，每日也就是到處巡邏。那如果那個時候不選擇去公安，又要去哪裏呢？
“不知道呢……也就是現在說說氣話罷了，不去做公安，我也沒地方去啊，我也不會別的，不像你。”
Porsche心裏一抽，忽然有些迷茫地問道，“那哥也覺得，我那個時候不做警察，是個錯誤的選擇嗎？”
有很多人都問過Porsche，你為什麽會放棄做警察？那既然要放棄，你當初為什麽要去做警察？
這好像是一份崇高的職業，這的確是。但從一開始，Porsche只是為了找到一個人，所以放棄的時候也沒那麽不甘心。然而現在再問他，他卻沒那麽堅定了。
“媽的，”Lime忽了他一巴掌，“你他媽想啥呢？什麽叫你錯誤的選擇？那是你家當時情況不好，你得供你弟弟上學，你還有那麽個拖後腿的叔叔，你根本沒有選擇，Porsche，那已經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決定了。”
“我問你，”Lime調換了個姿勢，嚴肅了起來，“從警察畢業後，你同時掙好幾份外快——幹的是什麽我不說，但那是不是幫你渡過了難關？”
Porsche點點頭。
“那不就結了。”Lime坐了回去，“我們面臨的選擇都是有限的，有的時候根本沒得選，只能說，我們都做出了當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決定罷了。”
“但……”Porsche還想說什麽，忽然止住了話頭，有些驚愕地看向那個露天的唱臺。
Porchay興奮地搓了搓手，把吉他讓給了Kinn。這會兒大家都在興頭，看見Kinn的臉，紛紛沖著Kinn起哄，還有要點歌的。
Lime也看著上臺調整座椅和肩帶的Kinn，“沒有但是，Porsche，有些事很重要，但其實也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於是每個人都行在自己的路上，這條路上遇到的人或事會影響你今後判斷行事的風格，但它們其實並不影響你要成為怎樣的人……你只是你自己，Porsche。”
這其實是Porsche最想問的問題，最猶豫的事情，因為再離經叛道的人，被規訓久了，也會打上那個群體的烙印。對於這個隊伍來說，Porsche做的一切才都是背叛，他明白自己是錯的，但是為了他的家人，Porsche死不悔改。
但Lime卻告訴他，看上去這是兩條路，其實是一條，Porsche自己要走的路罷了。
“警察隊伍裏還老多蛀蟲呢，像你又有什麽不好，現在你有家人、金錢和時間，我還羨慕你的自由呢，Porsche。”Lime笑著看Porsche，他的眼眸詼諧又溫柔，很無端的，讓Porsche想起了另一個人。
Porsche又忽然想到，Lime真的不認識Kinn嗎？怎麽可能呢，雖說Lime現在只是個公安，但他身處體系中，還有那麽多的舊日同僚，怎麽可能不知道Kinn是誰手上在幹什麽？
不說Kinn，就單說Porsche之前在地下拳場，他想，Lime大約也是知道的。不只是Lime，估計他的前同事們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呢。因為這裏的人都沒有所謂絕對的正義，那只是另一種苛刻的暴力，因為他們都是普通人，所以更能理解普通人。因為他們明白人其實都沒有太多選擇，只是有路必須要往前走。
Lime拍拍Porsche的肩，“去巡邏啦。”
Porsche站在原地，望著Kinn調好音，輕聲哼鳴。不像Porchay，Kinn的聲音沈澱在歌聲中，是低的、是溫柔的，只在語調末尾還有著忍不住輕輕上揚的習慣。客觀評判，就算Kinn的聲音壓低了，也還是像健氣的偶像生，像覆著奶油的氣泡酒，溫柔地化在每一盞亮起的燈絲裏。
他的確是貴氣的少爺，卻帶著廉價的甜。他夠成熟，又沒那麽成熟。夠酷，也沒那麽酷。
奇異的，Porsche聯想到Kinn做的飯，很生疏，食材全熟但味道一般。與他做的飯不同，他的歌聲倒很好聽，撥動吉他的手指看上去比Porchay甚至還要熟練幾分。然後Porsche才想起來，他好像是說過，如果有可能，他是想做音樂家的。
難怪那只是夢想呢，因為夢想多是崇高的目標，是達不到的現實，是在夢裏才有可能大膽松開的口袋。
但是就在今天，Porsche的夢想被實現了，Kinn的卻永遠不可能實現。可能，現在，已經是他最接近夢想的時刻了。
Porsche又想到，Vegas說過，Kinn小的時候想當警察，後來長大的Kinn又說想做音樂家。他小的時候想成為正義，長大了又想要自由，卻終究兩者皆不可及。
發光的燈帶照亮了Kinn一半的臉龐，似乎心有所感，Kinn忽然側過臉來，正巧和Porsche對視。
那一瞬間，Porsche忽然幻視，仿佛海邊一場曾經赴約過的篝火晚會。夜浪、沙灘，光帶與花環中他的腳趾抓緊濕黏的沙粒，而對面的那個人在看著他輕聲歌唱。
夜晚的海水撲在磚石上，變成循環往覆的舒緩背景，在光與歡笑聲中Kinn看著Porsche輕聲歌唱，霓虹的燈光就是電子篝火，隔著一首歌的距離緩慢燃燒。曾經他要用目光盛住他，現在要用目光送他離去。
風忽然動了起來，倒灌進酒館，吹動了迎客鈴，把那變作自己的旋律。
海邊的小酒館，像是一場甜蜜的假日夢境。
歌謠緩緩傾瀉，Kinn遠遠望著他，笑了一下。Porsche沒拿穩手裏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
有人註意到了，想要過來幫忙，Porsche也沒看清那人的臉，只是低著頭阻攔，“沒事，我自己來。”
等Porsche收拾好，Kinn已經不在唱臺上了，換了Jom扯著破鑼嗓子吵吵嚷嚷。Porsche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不順耳，跟Tem知會一聲，去倉庫裏搬點零食和酒到吧臺。
大約是他太不留神，在倉庫裏不小心又踩翻一個箱子，差點造成大混亂。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停當，走出來卻發現外面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沒有光，也沒有聲音。他凝神分辨半晌，才意識到那是因為外面又下起了雨，所以外面的客人都挪到了裏面，一時間顯得裏面擠得熱鬧極了。
Jom代替他做了個臨時酒保，好在現在大家都剛從雨裏逃進來，一時顧不上點飲料都在說笑。Porsche沒有跟Jom打招呼，反而貼著人流走到了酒館外面。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到院子裏，想來應該是挺顯眼的，不過Porsche沒有分神去看。他只是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像熟悉自己領地的動物。這餐廳的布局Kinn沒有大改動，但是裝修一變就都陌生了。
霓虹的雙色燈牌懸在二層墻壁上，大約是因為多年不用，時不時會跳閃。好在這酒館足夠新，所以看起來反而像是別樣的設計。室外對於霓虹的修飾並不重，也不怎麽看得出來是件酒館模樣，反而像是沙灘旁的冷飲鋪。
是那個人造噴泉把室內外兩個部分巧妙地結合在了一起，水池部分足夠大，距離也恰到好處，反射出Avalon的投影。Porsche坐在水池旁，輕輕一觸，那倒影就波瀾著隨成一片，片刻後，輕風浮動，它仍舊是先前的模樣。
說不準室外部分是室內部分的片刻投射，還是說室內部分是室外的一個充滿霓虹色彩的清醒夢。這個水池的確給Avalon增添了不少夢幻的色彩，Porsche註視著水池，沒來由地想道。
他坐在水池旁，忽然覺得百無聊賴，仿佛一切還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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