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回旋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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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泰國的黑幫靜謐地流傳著一個可怖的消息:

泰國的黑道從此再沒有意大利人。

——傳聞,是第一家族和第二家族的兩個少爺難得聯手,幹掉了那幫意大利人。

——但是,不是都說跟意大利人勾結的正是那分家的大少爺嗎?

——而且,這兩兄弟肯定要爭功,誰贏這一次,就能壓在另一個的頭上炫耀好一段時間。

——可是,我聽說,這還是為了本家二少的“登基”典禮?

——還有,聽說這次行動中分家少爺分心了,這可是罕見消息,他怎麽也不可能在本家少爺面前走神的。

——所以,這次的行動終究還是本家少爺占了上風,分家退讓一步,把功勞都送給本家,同時本家不再追究分家跟意大利人可能勾結的事實。

——聽說,聽說,全都是聽說,第一家族第二家族爭了多少年?輪得到你們這些雜卒傳閑話?

於是一場談話探頭縮腦地散了,就像洶湧暗河裏不起一眼的一尾魚,順著波痕消融了。但在那之後,翻湧的黑水卻掀起了更大的浪,鋪天蓋地地籠罩了曼谷的每一處見不得光的場所。

“Vegas!”

咆哮聲打斷了Vegas的思緒,他剛醒過神,就結結實實挨了一記耳光。

“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Gun怒不可遏地沖上來,不顧幾個保鏢的阻攔,給了Vegas一巴掌。

火辣辣的刺痛感迅速在皮膚上蔓延開來,Vegas舌尖抵住臉頰內側囫圇舔了舔,沒說話。

“你腦子裏到底他媽裝了什麽!”Gun胸膛拽住Vegas的領子逼他看著自己,“我處心積慮設了這麽久的局,我忍氣吞聲了這麽久。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沒有人能發現意大利人的背後有我們推波助瀾,我們還能吞掉意大利的貨,同時還能領先第一家族一步。”

“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而你呢!你都幹了些什麽!你為什麽在意大利人質問你的時候猶豫了?你為什麽要下意識跟他有眼神交流?為什麽要跟他接觸?你腦子裏都在想什麽Vegas,在關鍵時候走神掉鏈子,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麽!”

他每說一句,就推搡一下Vegas,直到把Vegas推到桌邊,退無可退。

Vegas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沈默地仰著眼睛看Gun,眼睛通紅,滿是沈默與不甘。

Gun看了只覺得更氣,怎麽別人養出來的兒子就是驕傲的狼王,他養出來的兒子就是個蟲蟲把戲,徒有一雙陰濕角落裏毒蛇般的眼睛。

Gun努力平覆了一下怒氣,“解釋一下,你從來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Vegas卻難得閃躲了一下,這無疑增添了Gun的怒火,他一拳錘在墻上,“你最近到底都在幹什麽!家族的事也管得三心二意,給你鋪的路你也出岔子,你到底想幹什麽!”

Vegas嘴唇蠕動了一下,還是沒說話。Gun看他這副鳥樣就來氣,Korn的微笑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又想到他那個侄子也和Korn一模一樣的微笑。發了狂似的把Vegas身邊桌上的酒瓶杯子全都掃到地上,玻璃落在地上,碎出一連片刺耳的聲響。

“抱歉。”Chan趕緊蹲下身去想撿,卻被Korn攔住了。

“沒事,”他溫和地笑笑,“不過是只是只杯子罷了。”他揮揮手,讓下人用掃帚簸箕掃去,重新換了一盞新茶,又一並端上一盤新鮮水果。新茶裏碧葉蜷曲著悠悠浮上水面,Korn慢悠悠吹了口氣,把那片葉子緩緩推開。

“不過,現在的Gun應該在大發雷霆吧。”

“是的,這次Vegas露了破綻,而且Kinn少爺也表現得很出色。”Chan微微頷了頷首,語氣中頗有欣慰。

“出色?”Korn的語氣卻陡然轉冷,那一絲笑意也消失無蹤,“要不是Vegas這次也湊巧出了紕漏,你以為Kinn能贏這一局?他根本就抓不到Vegas的把柄,只會淪為第二家族的墊腳石。”

他指尖快速彈了一下杯壁,“分家那邊早有動作,但Kinn就是拖著不處理,不知道是真的沒看見還是視而不見。自從從威尼斯回來之後他整個人心思根本就不在家族上,威尼斯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Chan不大明白Korn想說什麽,“就只是陪Tay少爺他們散散心,沒有聽說過發生了什麽。”

Korn眸光流轉,“Kinn現在的狀態,讓我想到了七年前。”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沈默地順著窗臺看下去,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家族、建築、花草、保鏢。

良久,他挑了一只蘋果,終於說道,“蘋果只有放在冰箱裏冷藏才能保鮮更久,如果天天泡在溫熱的蜜糖水裏,要不了幾個小時,蘋果就會從內部開始變軟、變爛。”

水果刀從指尖快速翻到掌心,狠狠插進蘋果的正中心,濺出幾滴汁水。

忽然從大樓裏跑出來一個身影,那身影跑的速度不慢,很快就跑到要外出的一部車子面前彎下腰來問了句什麽。

看到那個身影,Chan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之前讓我查關於Porsche和Kinn少爺的交集,近五年內都沒有。但是……我拿到了他的警校入學資料,有趣的是,他大學有一封推薦信,是老爺您寫的。”

Korn楞了楞,“如果是我寫的,我肯定會記得他。”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止住了話頭,手上握著水果刀向下用力,縱向剖開了那只蘋果,“警校的推薦信,這麽多年我只寫過一封吧。”

“是的。”Chan低聲說道,“他那時和Kinn少爺同時在一個拳館裏。”

Korn終於拿起了那只蘋果,仔細端詳著,像悉心照料的一株花,或者什麽精美的藝術品。他動作很輕柔,用刀把蘋果削成小塊,堆疊在桌上。

“看來,我們找到糖水了。”

Porsche絲毫沒註意到大樓靠近頂層的某件會議室裏有兩個人正註視著他,他急著去攔下Arm的車,Arm搖下車窗,探過身子急急地喊道,“快點,你有什麽事?大少爺催得急,再不給他買染發劑我就等著死吧!”

“Pete去哪兒了?”Porsche單刀直入,語氣也很急,“Pete去哪兒了?他好幾天沒回來了。”

“啊,好像是Kinn少爺有什麽任務單獨吩咐他要去做吧。”Arm說著就要走,Porsche又追了幾步扒著窗不讓他走。

“你見過什麽任務要出半個多月,連這次圍剿意大利人的行動都不出現?”

Arm也楞了一下,但很快又省過神來,“那你也得去問Kinn少爺啊,我們什麽時候有資格質疑Kinn少爺的決定了?說不定Pete出完任務正好回家探親了呢。”

Porsche明白Arm估計也不知道什麽了,只好無奈地松手讓他離開。Arm倒是又想到了什麽,“今天晚上的拍賣會你可得好好準備啊,延期了這麽久只為了讓Kinn少爺在聲勢最好的時候上位,Kinn少爺還點名了要你去,可千萬別掉鏈子啊。對了,等我回來的時候記得提醒一下我,給你弄了點好東西。”

Porsche揮了揮手示意他趕快走吧,Arm才笑著開車走了。Porsche一個人站在原地,歪著頭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什麽地方感覺不對,但這種感覺又無從考據。他躊躇片刻,還是打算等晚上見到Kinn的時候順便問一問好了。

他正要走,忽然覺得如芒在背,本能地扭頭看向高處,卻只有一間間反光的窗戶。

他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走了。

晚上六點,Kinn繞領帶打了最後一個結,轉過身把Porsche的領帶拆散,又重新系好。

他的指節擦過喉結,於是喉結驚慌失措地滾動。Porsche想推開這過近的距離,但在看到Kinn專註的目光時,最終只是輕輕轉過了視線。

Kinn的手指繞脖頸一圈,松松套了一圈,Porsche忽然問道,“Pete呢?”

Kinn的手指一頓,微微拉緊,“你問這個幹什麽?”

他低著頭,眼睛向上快速一挑,然後停留在Porsche的嘴唇。

他的上目線。

Porsche的目光移開又移回,不說話,只是向下看著Kinn的手指翻動。

迎著他的目光,Kinn放輕了語氣,語調卻很快,“他有他自己的任務。”

“什麽任務?”Porsche很快說道,“到底有什麽任務這麽重要?你知道他多久沒回來了嗎?”

“他一直有在向我匯報進度。”Kinn專註於手上的動作,沒再看Porsche。然而一根領帶再覆雜也翻不出什麽花,速度再慢,終究成了個漂亮的結。Kinn的手指順著緞面緩緩下行,夾住了末端的一小節,“他是個Omega。”他說道。

Porsche忽然上前一步,腳尖抵在Kinn的腳尖,向前傾身。他的眉眼透著矯捷的英氣與生機,擡起Kinn的目光時眼眸黑白分明,他輕輕一擺頭,唇邊露了半顆牙,似笑非笑,“你在暗示什麽?”

他抽出了Kinn手裏的領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Kinn收緊了手指,有些失笑地搖頭。

……變狡猾了啊。

拍賣會是兩個月前就放出的宣傳,壓箱底的競品是那顆聲名遠揚的鉆石項鏈。而絕大多數人都知道那根項鏈已經有了主人,只等著第一家族的二少爺來領取屬於他的東西而已。

而前段時間因為一些心知肚明的變故,拍賣會延期了。對外說的自然是競品手續上出了些問題,而現在它終於定在今晚亮相,那個完成的手續便是意大利人的性命。

Kinn順著侍者的安排落座,他甚至沒有看那個玻璃展櫃一眼,只是低頭品了一口酒。

而Porsche自然地立於他的身側,倒不是說Kinn只帶了Porsche一個人,而是其他人分別把控著各個方向,只有Porsche離Kinn最近。

賓客也陸陸續續到場,大多數都是面生的,有些Porsche有點印象。只有一個人,在進來的一瞬間Porsche就認出來了。

是Vegas。

感覺到了Porsche的波動,Kinn也看了過去,和Vegas對上視線的一瞬間兩人都是一僵。Kinn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Vegas頭一回臉上表現出較為明顯的抗拒神情,但在看到Kinn身後的Porsche時還是走了過來。

“提前恭喜二哥了。”Vegas拿了杯酒,笑得很有些勉強,但轉向Porsche的時候就自然了些,“又見面了。”

Porsche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之前圍剿意大利人的時候,本家和分家聯手,也是Porsche第一次見到Vegas的實力。出人意料的,他跟Vegas竟然配合得很好,而且Vegas的信息素確實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Kinn翹起了二郎腿,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隔絕了Porsche和Vegas直接的視線接觸。

看到這個動作,Vegas的臉上終於多出了點真心實意的笑來,“二哥跟你的關系真的很好啊。”

Porsche有些拘謹,畢竟這不是他們私下相處,自然還是要以Kinn為主。Vegas大約也察覺到了Porsche有些回避的態度,沒有多糾纏,就著幾個生意話題聊了兩句,便收整西裝站起身來,“那我就回自己位置上了,等一下慶功宴見吧。”

這麽大的事做成了,自然要有慶功宴,慶功宴就是家族內部的事了。正好,連並著Kinn少爺的拍賣成功一起慶祝,定的時間便正接著拍賣會了。

Kinn潦草地點頭,示意Vegas別再在面前礙事。身後的Porsche卻忽然瞳孔一縮,剛剛Vegas起身帶起了一股微小的氣流,而這個氣味……

“等一下——”

“——Porsche。”Kinn低喝了一句,他焦躁地扭頭制止了Porsche,“分清場合,有什麽事等下私下再說。”

他語氣久違地有些重,這讓Porsche也有些煩躁起來,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麽?

拍賣會照常開始。

混在這道上的哪個不是人精?不少觀察力敏銳的人都註意到了今天的主角Kinn頻頻走神,不住地望向坐他斜對座的Vegas。不過本家分家一向有齟齬,想來估計還是那點兄弟鬩墻的把戲。

不過奇怪的是分家的Vegas今天也走神,不過轉念想想,估計是因為棋差一招還不甘心。但無論如何,本家和分家的氣氛是越來越奇怪了。

這也不該是外人插手的事,大家便也都神色各異地看著這出默劇,心裏各有各的盤算。

Porsche也有自己的想法,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內心的疑慮不比任何人要少,卻始終感覺自己被困在某個透明繭房。況且,現在還有更緊急的憂慮讓他無法只是站著不動。

他和Vegas對上視線,奇異的,今天的Vegas看起來眼神有些茫然,他靜靜地看著Porsche。

你有見過Pete嗎?Porsche無聲地問他,很清楚Vegas和他的默契還不足以通過一個眼神傳達這些信息。他在想Vegas是否也同樣有話要對他說,但Vegas只是看著他,眼神猶豫又迷茫。

致辭是早就準備好的,Kinn卻在舉杯的一瞬間忘了詞。他也看到了Vegas的視線,那目光卻不是對著他的。

意大利人。Kinn的胃抽搐了一下,扭曲著攪緊了。意大利人這票幹得漂亮,留下的疑點也多。分家大約是早就跟意大利人有勾結的,私自減料向外通貨,這一點Kinn早有懷疑,卻始終抓不住證據。要不是Vegas那天露了破綻,分家自己也心虛,沒有敢魚死網破的心,Kinn也不敢保證自己就一定能把意大利人扳倒。

但問題在於,那麽多次怎麽可能什麽都抓不到,本家,大約是出了叛徒的。可是除掉了麥叔之後,又是誰在和分家通風報信?

本家,大約還是有叛徒的。

Vegas的眼神那樣明目張膽,Kinn都不需要回頭。

杯中酒晃了一下,穩住了。他擡起頭,又是一個完美的本家少爺的微笑,臨場發揮說了些場面話。這些話應該是說得很漂亮的,因為所有人都在鼓掌,Vegas也在鼓掌,但他的視線仍舊穿過Kinn看向後方。

Kinn感到自己像一只不安的口袋,他仰起杯一飲而盡,卻感到液體順著口袋的開口悉數漏了出去。

慶功宴選在了分家的一處酒吧,不只是Porsche他們,連Kinn都沒來過。因為慶功宴參加都是本家和分家內部的人,有各個“業務”的管理者,也有平日裏的保鏢和管家。

Tankul也少見地被從家裏拽出來了,大約是陌生環境讓他有些沒有安全感。他扒著Porsche和Arm不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Porsche關註的卻是另一件事。為了應付Tankul,他草草連吞幾杯酒,確保Tankul的註意力轉移到酒精上,才跟Arm打了個眼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雖然酒吧裏本家和分家的保鏢都有,但其實地盤劃分得涇渭分明。Porsche靠近了分家的那個角落,立刻有人警惕地看著他。這都是本能的反應,也有不少人認出了Porsche,聳聳肩,遞過來一杯酒。

Porsche接過酒喝了,“Vegas少爺呢?”

那保鏢見Porsche喝了酒,喜歡他這種痛快勁,笑嘻嘻的,正要回答,卻忽然沈默了下來。Porsche順著他的視線轉向後方,看見Chan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也對,Korn和Gun今天也是來了的,雖然都是在包廂裏,不會和他們一起玩鬧。Chan一瞬不瞬地看著Porsche,半晌,他輕聲說道,“剛剛看到Vegas少爺往中庭方向走過去了。”

Porsche楞楞地點點頭,忘記道謝,便穿過他向中庭走去。說是中庭,其實是因為這個酒吧結構仿造了中世紀的花園,中間有一道長廊,穿過去便是露天的一塊場地。

霓虹色彩的射燈投射在這種中古風格的建築上,有種荒誕的不倫不類感。Porsche走到連接口,回頭一看,Chan還在原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Porsche就是覺得Chan是沒有敵意的,他好像想說些什麽,但他太擅長沈默,所以Porsche也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震感強烈的音樂順著腳底穿透上來,中庭因為是露天的場所,人就更多。剛剛酒喝的還是急了,Porsche擼了一把頭發,酒勁上來得很快。音樂在這裏顯得有些失真,滋滋地爆出些電子雜音,火熱的氛圍,雜亂的氣息。五感皆通,而酒精將這一切信息解析成迷離的光影,順著每一根汗毛爬上皮膚,神經躍動,Porsche開始興奮。

紅和藍色的光斑投射進他的眼睛,像巨大廣告牌下的天空。Porsche艱難地穿過擁擠人潮,他不斷地重覆著推開人又喃喃道歉的流程,好像中途還碰到了幾杯酒,手指變得黏黏糊糊。

人流和酒精讓他有些失去方向,他推擠著,像一個不合拍的舞者,順著人群間的縫隙他看到了Kinn。

他停下了腳步。

邏輯分崩離析,他變得遲鈍又麻木,站在這人群裏,猶豫著是要前進抑或後退。

Porsche不是傻子,他看得到也聽得到,尤其是在面對Kinn時。他其實感覺得到Kinn態度的轉變,他不想和Kinn繼續,但也不想拒絕,所以他只是默認了這一切的發生。他默許了Kinn的靠近,Kinn有時的逾矩,Kinn片刻的袒露。

可能確實是他貪婪,他不想受傷,可又的確享受,這樣的關系讓他能夠呼吸,讓他……不斷地想起從前。

潛意識裏,他知道他可以現在走過去,Kinn不會拒絕他的靠近,他可以什麽都不用做,不用表示,就能無條件地得到Kinn的陪伴。

但另一方面,他卻始終在猶豫。他好像並不是動心了,他只是太懷念從前,這究竟只是懷念還是喜歡,他已經分別不清。可以保持暧昧的關系,但他又不想那樣。

不想這樣,也不想那樣,只想順其自然,或呆在原地。Porsche也很痛恨這樣軟弱的自己,但他總覺得他和Kinn之間要解決要面對的事太多,反而只想讓他逃避。

他遠遠地看著Kinn,忽然覺得自己像酒吧裏等待混亂的刺客,在霓虹燈光下,手裏的刀說不準會傷到誰。

他自嘲地笑了笑,放棄理清酒精下糾纏不清的思緒,沿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所以他沒有註意到,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Kinn轉過了頭。

Porsche腳步不穩地進了洗手間,胡亂地用冷水拍了拍臉。脫離了嘈雜又悶熱的環境讓他稍微清醒了點,他才想起來一開始的目的是什麽。

洗手間的一扇門推了開來,Vegas走出來,看見Porsche輕輕一笑,“你喝多了?”

說什麽來什麽,Porsche擦了把臉,激動起來,“我正要去找你。”

“什麽事?”Vegas挨著Porsche打開了水龍頭,湊近了,才能發覺Vegas身上也是有酒氣的。

“你見過Pete嗎?”Porsche不知道該如何委婉地提起這個話題,索性直接問出口。

Vegas沖水的手頓住了,“怎麽,你們很熟嗎?”他頭都沒回,“你們不過只是同事關系而已,為什麽需要那麽關心。”

為什麽需要那麽關心?這是什麽蠢問題,Porsche笑了笑,“他是我的朋友,我當然要擔心他。”

“所以,你見過他嗎?”Porsche又問了一遍,這一遍出口,他的氣勢陡然淩厲了起來,銳利地逼在Vegas的眼前,只等他說出一個答案。

信息素以Porsche隔著距離都能聞到的濃度殘留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再加上Arm說Pete是在執行任務,Porsche隱隱有了個很不好的猜測。

“看來,我對你而言不如Pete重要啊。”Vegas甩了甩手,轉過身來,也不笑了,“他的確在我這裏。”

他頓了頓,似乎不大願意承認接下來的這個事實是的,“我沒有傷害他……至少目前沒有。”他回想了一下,又默默補充了半句,至少在他的認知裏那不算傷害。

但Porsche並沒有有所放松,Vegas也明白這樣不能打消Porsche的質疑,他仰起頭嘆了口氣,“真好啊,一個保鏢居然都有這麽多在意他的人,他的外婆,他的少爺,你。”

他轉過頭,語氣莫測,“奇怪的是,你不可能不知道這次行動裏分家和意大利人有所勾結,或者說,我,背叛了本家。但你卻一點都沒有因此跟我生疏,而現在,為了你的朋友,你卻試圖用信息素壓制我。”

“這很奇怪嗎?”Porsche冷淡地說道,“我並不關心本家和分家的鬥爭,但是我在意我朋友的安全。”

Vegas驚愕地看著他,好像他說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呆了幾秒,Vegas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你覺得這是本家和分家的鬥爭?你太天真了,Porsche,你和我那個二哥一樣天真,真不愧天生一對。”

Porsche警惕地後退半步,Vegas卻仿佛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話給Porsche帶來多大的沖擊一樣,他笑著繼續說道,“是啊,我知道你是個Omega,還知道你跟二哥好過,而且之前你離開後發生的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或者說,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但在知道你就是那個逃跑了的Omega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他笑累了,搖搖頭,“不過這是你跟二哥之間的事。”

“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Porsche,所以難得給你一個真心的忠告,離二哥遠一點吧,也離本家遠一點。你這樣天真的人,在本家是活不下去的。”他說著又輕輕一笑,“也真是好笑,怎麽本家養出來的都是天真的笨蛋,二哥也是,你也是,你那個朋友也是。”

Porsche沒有動,既然已經被拆穿,他也不再偽裝,滂沱大雨的氣味開始滲透進瓷磚的每一處縫隙。海水藏在黑色暗礁下,開始翻湧著想席卷每一個靠近的人。鹹腥氣像雲裏藏著的一個驚雷,無機物的味道沒有感情,沒有生機,只是尖銳的、危險的,強勢地壓制住這片空間。

強烈的氣勢逼得Vegas呼吸停滯了一瞬,Porsche遠比他想象得要更強,一個Omega,卻能壓得自己手指發麻喘不過氣。

這反倒讓Vegas起了興致,“我本來一直都很疑惑,二哥究竟喜歡你什麽,二哥的口味我是最清楚的,他一向喜歡那些沒有主見的小白兔……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就多說幾句吧。你知道分家是什麽時候對本家有異心的嗎?”Vegas咳嗽了一下,咳出感官中快要實體化的水霧,自問自答道,“是七年前。”

“在我的眼裏,沒有比分家更聽話的狗了,我們聽著主人的話,撿著主人吃剩下的東西,主人說東絕不往西。”Vegas笑著靠到Porsche的耳旁,“就連背叛,也是主人的恩賜。”

Porsche眼神微動,他拿不準Vegas話語的可信程度,這是實話,還是挑撥?Porsche隱約能感覺到Vegas為人中的心計,但他也能感覺到在自己面前Vegas的坦誠,所以不敢不信,又不敢盡信。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動搖,Vegas放緩了聲線,“你知道Pete現在為什麽會在我這裏嗎?”

聽到了Pete的名字,Porsche又沖動了起來,被Vegas攔了下來,他伸手擋住Porsche的胸膛,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他接到了一個任務,任務是監視我。”

“而他為什麽會被我發現?他的手段很高明,能力也出色,被發現只是因為,我的叔叔,想讓他被我發現。”

“而我那個好叔叔發火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這個任務的理由吧。”Vegas笑了起來,“你要不要猜猜看,為什麽Pete要在這個分家都沒什麽大動作的節骨眼上來監視我的動向?”

“因為你,”又是自問自答,“因為我那個天真的二哥還是在意你,他害怕你會跟我有什麽勾結,他害怕你會選擇另一個Alpha。”

“這根本就不是吃醋,Porsche,這是懷疑。他不信任你,卻又不給你選擇,自私地先把你劃進自己的領地,不在乎你喜不喜歡。這一點我那個二哥真是像極了叔叔,因為本家的人,天生有疑心病。”

Porsche凝滯了,他沒有想到,兜兜轉轉,居然是因為自己。看他的表情,Vegas就猜出了個大概,“你不知道這些對吧?沒人告訴過你,或者說,我二哥根本不敢讓你知道。他不敢讓你知道,卻還是要做,他懷疑你,卻根本不敢當面問你,因為就算問了,他也不會相信你。”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相信自己的想象。Porsche,他是真的在意你嗎?還是僅僅是因為占有欲?你曾經是他的Omega,所以不能拱手讓給他人?你對他的容忍,你對他的默許,真的是因為你想要這段關系繼續嗎?還是僅僅因為你太心軟,你不忍心拒絕,即便他曾經傷害過你?”

一字一句,Vegas每說一句,Porsche就後退一步,他想找出抗辯的詞句,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有效的話語。他不想被Vegas動搖的,但他想Vegas說的是對的,因為Kinn就是這樣的人,在七年前就早現端倪。

暴雨瑟縮著,團聚成一朵封閉的雲,直到Vegas逼他至墻角,再無後路可退。Vegas看著Porsche難得脆弱的表情,像是在和自己的某個想法作鬥爭,但他終於把另一張倔強的臉從腦海中剔除,撫上了Porsche的臉。

“你不適合跟Kinn在一起,你不適合本家,倒不如和我在一起,我也想知道,愛情的魔力,我也想知道……”

Kinn體會過的感情。

他靠近了Porsche,後者的大腦還處在震驚和茫然中,酒精讓他只能機械地消化單一信息。他應該是要拒絕Vegas的,但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無比洩氣。

廁所門忽然被大力推開,Kinn人還未至,信息素已經狂怒地席卷了這個空間。Porsche和Vegas都有些遲鈍地轉過頭去,Porsche看到了站在Kinn背後的Chan,他還是沈默的。

不知為什麽,Porsche忽然耳邊響起了剛剛Vegas說的那句話。他說,分家就算背叛也是因為本家的準許。

但Kinn沒給他太多思考的空間,他沖上來就給了Vegas一拳,Vegas下意識想反抗,Kinn掏了槍抵著他的頭把他逼到墻上。

龍舌蘭綻放出無限殺意,Porsche並不懷疑Kinn或許會真的扣動扳機,但這一切只讓他覺得更失望,更悲哀。

他閉上了眼睛。

Chan上前兩步,攔住了Kinn,他手上沒有力道,只是說了一句,“少爺。”

簡單的語句卻激得Kinn發了狂,他把手中的槍扔到了出去。力道之大,讓洗手臺上的鏡子立刻出現了一道道裂痕,Kinn狂怒地大喊道,“滾出去!”

Vegas喘著粗氣望著他,奇妙的,這一刻Kinn和早上的父親竟然有了重疊的影子。Vegas舔了舔嘴唇,忽然很想笑,他忽然奮起用力推了一把Kinn,像是擊倒了他腦海中的父親。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C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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