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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不許紅顏見白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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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得夠火候,才能以毒制毒,將毒力掌力逼得出體外。……能通曉’將軍令‘掌法,能修煉到這個層次的,又能進出於皇宮的,那麽,只有一個人……當然就是淩落石了。”

大石公道:“他和張懷素夤夜攻入一點堂,那晚崖餘睡得香恬,當然也是舒大坑做了點手腳,我便去截擊這兩人,註意力本在張懷素身上,但甫一動手,便著了淩落石的道兒。這掌力我只能勉強鎮住,但掌毒依然逼不出來。”

諸葛先生陷入了苦思:“蔡攸雖然得寵於上,但論武林地位,還決驚動不了這個鎮邊大將軍。至於蔡卞,縱想用淩驚怖這個人,只怕也鎮之不住。那麽,能動用他的,就只有--”

舒無戲說話直截了當:“蔡京那老王八旦!”

諸葛先生冷哼道:“看來,蔡家一族,是志在必滅一點堂的了。可是,淩落石自有其武林地位,他又何必來京城冒這一趟渾水?蔡元長把他放在守邊軍隊裏,置於武林中,地位舉足輕重,大可牽制江湖上的黑白二道,但要將之引入京師,以這人的心狠手辣,加上武功高強,豈是童貫能制?萬人敵豈會讓位?米蒼穹能容忍?按照道理,蔡京決不會拿石頭砸自己的腳,淩驚怖也絕不會去掃他人瓦上霜……這兩方面的強人結合,到底是啥原故呢?”

大石公欲語又止。

舒無戲直言道:“是你。”

諸葛先生奇道:“我?”

大石公長嘆一聲道:“不只是你,也可以說是我們幾個’自在門‘的老家夥一手造成的。”

諸葛先生道:“願聞其詳。”

舒無戲正要說下去,諸葛小花卻截道:“不過,先得把大石的掌傷毒力逼出來再說。這事比啥都急。”

大石公聽得心裏一熱,蔡京父子與驚怖大將軍聯手要滅“一點堂”,那是不得了生死要害的大事,不管是要對來龍去脈弄個清楚,還是要急趕返一點堂,都是急不容緩的事,然而諸葛正我目下還是只顧先治好他的傷毒再說。

所以他更執意回絕。

“你還得急返一點堂,而且已征戰倥傯,疲乏滿身,這樣趕回去,已經很傷,再要耗費元氣來治我傷,萬一回到一點堂遇上勁敵,可要糟糕了。”大石公長身而起,道:“我還懂點相馬術,我這就出去選幾匹疾蹄上駟,連夜往京城趕程去。”

諸葛搖首,且一手按住了他。

按下了他。

讓他坐了下來,才道:“你別急。這傷我只治一半。這還有潛著一個高人中的高人,有他出手,另一半必能治愈。有他在,我不必費太多的力氣。怕只怕這高人不肯出手。但傷的是你,他就一定不會袖手。別的事再急,也得要先替你逼出’將軍令‘掌毒再說。這事不了,就算半途,也會發作,那時反而累事。就算回得及時,少了大石,我方缺此一員大將,我們也未必能穩得住局面。所以,首要就是先治好你的傷,萬事莫如此事緊,明白嗎?”

大石公心中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知道諸葛先生身上也受了幾處傷,仿佛都未曾好好包紮敷過藥,更休說調理治療了。

--然而卻不去治理自己的傷,先來關心自己的傷。

舒無戲聽了很有點動容:“你說的是--!?”

諸葛正我點點頭,又去審視大石公身上的傷處。

舒無戲又禁不住問:“他奶奶的蔡元長!難道懶殘大師就在這營裏!?”

諸葛微笑,點頭:“大師兄這次出手,就是不願生靈塗炭,枉造殺孽。有他在暗中主持,我才能暫時抽身。我用的是’破傷功‘,順著大石的’溫書***‘,可以逼住毒力,但得要大師兄施展’彈傷法‘,才能徹底逼出毒力,調元五臟。”

舒無戲這才寬了心。

然後才有諸葛正我為大石公治病逼毒時的對話與答問:

“為什麽是我一手造成蔡京與驚怖大將軍的聯結?”

“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我?”

“我們。”

“唔。我的確一直都是蔡家在朝廷陛官擁權坐大欺上的礙腳石。”

“但你也一直派人調查淩驚怖。”

“不錯,他有很多事都做的非常過分,他不但燒殺奸淫,連他義兄冷悔善一家也活口不留,他做人做事做到了絕處,我就不能不插手調查,要不是蔡京保著他,我早已把他彈劾下來了。不只我要動他,米有橋也想動他,哪怕朱月明也想動他,方巨俠也要收拾他,哪怕是李玄衣、劉獨峰和霍木楞登也想解決他。”

“但他的後臺還是很硬。”大石公嘆道:“他還是穩如泰山。”

“有這麽多人想鏟平他,就算蔡京、傅宗書、梁師成也保他不住。”諸葛詳加說明, “可是,是皇帝下旨,要保住淩大將軍,因為他忠君愛國,護民如子雲雲。”

“暈。”

這個字是舒無戲脫口而出的。

“我沒聽到。”大石公道。

舒無戲倒說的坦率:“那我下文加一個’君‘字。”

“我也沒聽到。”

這次是諸葛說的。

“不過,”大石公道,“驚怖大將軍本來手擁十萬雄兵,但還是給你剝了他大半的軍權。”

“我還是彈劾了他。你向上稟,他怎麽不好、怎麽不是,那是沒有用的。”諸葛說,“有些身處上位的人,你越說他手下不好,他愈知道他手下沒有人緣,他就偏是要用,偏要重用,因為他知道這樣任用,不愁手下名譽地位會超過他,也不怕手下不感激他。”

“那你是怎麽彈劾成功的?”

“淩落石搞個人崇拜,在他管轄的地方,廟宇道觀,大街路口,全矗起他的石像,甚至要人上香捐獻,我只把這點往上報稟,那就成了。”

“便是。天子只有一個。皇帝只此一家。看來淩落石大難臨頭矣。”

“不過這淩落石也有過人之能,眼看要降罪下來,他便撥出大量搜刮而來的不義之財,著人上京,收買蔡氏父子、梁師成和李彥,說拜的石像不是他,而是皇上。又說天子是眾神之帝,像他這種班列的小將,才須要享用人間供奉煙火,真正是真君大仙如天子者,才不必這些俗套。”

“利害,” 舒無戲說,“真他母狗的厲害!”

“所以天子聽了,心中饒了大半,只收回大部分兵權,別的不加罪。”諸葛道,“如此淩落石便逃過了一劫。”

“可是,”大石公補充道,“你也因此得罪了淩落石。”

“他這種人,也必定記恨在心。”

“可是,他要助蔡京鏟平一點堂,恐怕還有一個原因。”

“請教。”

“他有把柄在你手裏。”

“把柄?”

“是的,”大石公道:“我兄沒忘了罷了崖之事吧?”

“哦?那孩子……”

“他怕你知道事情始末,最好的方法,是先下手為強。”

“這血海深仇,”諸葛道:“要報覆,也得由那孩子去報。可惜……現在小棄子年紀還小,還未能有此實力。”

“現在也不是時候,”大石公道:“相信淩落石也未必再留在宮裏,就算仍匿伏京師,未傷愈也未必敢再出擊。”

諸葛雙眉一皺,目中一亮。

仍是有點不解。

“那是因為他也沒討著好。” 舒無戲道,“他傷了大石,大石也非等閑人,回了他一記。”

“不只是我。我一個人非但辦不到,也死定了。”大石公道:“是舒莊主及時趕到,我們兩人用’溫書‘、’比肩‘都反擊了他一下,舒大坑則及時以’哭彈笑指舞大刀‘,敵住了張懷素。”

六、 得一點得天下

諸葛先生仍是非常憂慮:“現在只大坑將軍在一點堂坐陣,他抵得住嗎?”

大石公道:“鐵手、追命都回來了,蕭劍僧也在。”

舒無戲道:“朱月明那兒我也跟他說了,必要時他會插手管一管。另外還有一位高人,他在皇上殿前說得了話,哪怕是蔡京,要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有些顧忌,所以,一直都把局面暫時緩著。”

諸葛先生目光閃動:“ 你是說……?”哥舒仇眠也為之震動:“他也來了!?”

這次,連大石公和舒無戲都一齊說:“是。”

諸葛正我既有些欣慰,又有些疑懼:“要是他肯助我們,一切都好辦多了。”

大石公道:“不過,在我要趕來向你告急之前,大家正在設法弄到密旨之際,對付’一點堂‘的行動,已迅速加劇,來勢更急,迅速升級。”

哥舒仇眠(懶殘)問:“你們是怎麽請命下旨,把我們召返的?”

舒無戲道:“首先,我們得確定一件事:把你留在江南戰禍中敉亂,是不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

答案很簡單。

是。

而且當然是。

只有是。

朱勔、童貫當然不讓諸葛正我有功,而他們也以平亂為名,趁機大肆掠劫,然後將財寶美女,不是上獻討封,就是自奉享用,或發放賞賜,攏絡人心,所以,一亂平矣,一亂又起,人心思散,諸葛獨力難持。若不值他們所為,當然對抗,童、朱乘機參上一本,諸葛動輒得咎,只能暗中安撫、保民,但又能有多大作為?

大石公、舒無戲、舒大坑等,均深知諸葛、哥舒在戰場上已“多留無益”,而“一點堂”正“勢危頃覆”,皇帝才不管“一點堂”滅不滅,他不管諸葛正我“冤不冤”,但卻一點十分、非常、極之關註一件事:

那就是他自己的安危。

“二舒一石”於是默契於心,遍尋一些蛛絲馬跡,並通過禦前帶刀總侍衛一爺,稟報皇帝,有來路不明的逆黨,正謀弒皇上。

這一來,哪還得了,趙佶登位前後,行事顛倒,恣意荒淫,已遇過幾次行弒,諸葛一脈,至少救駕二回,所以,皇帝乍聞惡耗,第一件事想到的,便是召回諸葛神侯,殿前宮後,面聖護駕,為第一要務。

當然,自己的命,比什麽都重要。

這一下用策,可謂擊中天子要害,連蔡氏三父子加上梁師成和王黼的勸說,趙佶也完全聽不進去。

“不過話說回來,”大石公補充,說出了他的憂慮,“我們這一探聽,原本只是要把行弒陰謀一事,說的似模似樣,假可亂真,不料,卻真的引出了一個危機。”

這段對話,已是懶殘大師與諸葛正我聯手,以“破傷功”和“彈傷法”,將大石公體內掌力、毒力引導出體外後,一路趕程時的對答。

因為告急,所以攢程。

他們在快馬飛馳之時,或稍歇於道旁小店時,彼此爭取時間交流情勢。

“什麽危機?”

“真的有人要行弒皇上。”

“什麽!?”

“據我們所悉,至少,有二至三起陰謀集團,要刺殺當今天子。”

“可知來路?”

“無法確定。只知來自皇室、權臣和江湖上的高士都有參與。有的人似要改朝換代,有的是要為天下黎民百姓報個血海深仇,有的好像是怕聖上要鏟除他們,所以要先下手為強……總之,這些出動的刺客殺手,都是一流高手,既不易對付,也防不勝防。”

“看來,本來是流言,”哥舒懶殘(仇眠)幹笑了一聲:“現在可變成真的了。”

舒無戲哢的吐出了一口痰,“不錯,趙皇帝真的是遇危了!我們並無誆言!天子老子真的要召正我回來主持保命大業!”

諸葛正我聽了這消息,反而不太驚訝,只道:“’君無戲言‘舒無戲,豈有戲言!……只有逆耳忠言!至於石公,一向大信無訛,焉有誆語!……看來,這一次,要保住皇帝不易,要保住一點堂也難。”

“不過,據我們的探聽,一點堂的事,還跟行弒天子,還真的有點關系。”

大石公重傷剛愈,大家一面趕程,更增辛勞,大家本不想他多言洩氣,但牽涉事情重大,也不得不聽個分明。

“此話怎說?”

“很簡單。” 舒無戲哈哈笑道,“先滅一點堂,瓦解了保護天子的後援,之後才殺皇帝,就得心應手,方便俐捷!”

“我們在放發行弒消息的時候,”大石公苦笑道,“居然還有人,跟我們表示:要聯手行弒皇上!更有集團派人表示:得手後可議共享天下!”

“看來,要奪天下,就得要先滅一點堂。” 舒無戲又插上一句:“可惜那笨蛋皇帝永遠看不透這一點:得一點得天下。”

哥舒仇眠(懶殘)以雙腿夾著馬身,笑而作掩耳狀,“你這話我沒聽到。”

大石公也作懵然狀,“我也沒聽清楚。”

“你們裝沒聽清楚,我就給你來個大聲的!” 舒無戲在馬上大吼了一聲:“諸葛,你當年不正是有另立扶君的壯志豪情嗎!?現在這些志氣都死到哪兒去了!?”

四馬一聲長嘯。

同嘶。

諸葛把馬首勒定。

晨曦山嵐中,他長髯飄晃,長袍翻動,神情甚至肅穆,山頭一片苦杏林,枝幹花葉,隨風搖曳。

其餘三馬,也一齊立定。

諸葛神色凝重,噗了一聲,道:“無戲,可知君無戲言啊!此時此際,此事可都不要再提了,可知道,這是抄家滅族的事啊!這流言只要有一個風聲放出去,只好人不滅一點堂,一點堂也難保存了。”

哥舒仇眠和大石公,都知道事態嚴重,齊望向舒無戲,神情也都嚴峻。

舒無戲倒是坦然:“這兒是’大石鼓嶺‘,向無人跡,我想知道的事,不在這兒發問,憋久了他奶奶的俺連尿都屙不出了!”

他昂然平視諸葛:“我只想知道:當年你號召我們的大志尚在否?”

諸葛先生垂下了頭,馬匹不安的踱了幾步,哥舒仇眠(懶殘)覺得自己該說一些話了,便清了清喉嚨,道:“現在皇帝雖然不像樣,但朝中已讓權臣竊據,金遼寇邊,如果未經布署而易位,只怕宋室禍之無日,一旦戰禍頻生,受苦的只有百姓。”

舒無戲仍是看定了諸葛,還是那一句:“你說一句,我聽你的。”

哥舒仇眠又清了清喉,道:“當日我放棄我門,為的也是這個共同的大志,但現在卻認為萬萬不可為一己之念而擾天下。”

舒無戲堅定地道:“毒蛇噬腕,壯士斷臂,君昏如此,不如速決。你來一句話呀。”

七、 一支針一個洞

晨曦中,秋風勁,萬木已開始逐漸一片蕭煞。

諸葛神侯按轡良久,終於道:“事隔那麽久,難為眾卿依然記得當年之志,昔時之約。”

大石公想把氣氛緩和一些,便道:“我和仇眠都是為此志而棄家來奔先生的,當然念茲在茲,不可或忘了。”

他本來想圓一下場,但這語一出口,反而把氛圍和壓力都加劇了。

更形沈重了。

可是,說出來的話已收不回了。

諸葛的目光在遠方。

遠處是青山。

還有漸漸升起的旭照。

他長髯飄飛,雙鬢已見星霜。

“是的,那確是當年我們的矢志,我們的誓盟。”他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也。”

舒無戲仍望定諸葛,把話追問下去,“何謂此?何謂彼?何分彼此?”

諸葛正我肅然道:“那時,幼君年稚,國無威信不立,不得不先扶端王。端王即位,初銳意革新,力振國運,我等以為大事可定,不想再另立君王。何況,當時幾位先帝崩殂前的顧命大臣,皆已先後歿去。我們也奔波於藩土、南陲、西邊的征戰之中,加上武術修練、感情混淆,和同門內耗,因而無暇旁騖,不料,再入京後局面已群奸竊國,大權在握,就似病入膏肓之人,一旦強行切除病根,只怕命即不保矣。故而,得要步步為營,先行將朝中大賊剪除取代,方可進一步作大位安排。這是時也,命也,也是我的失策。也所謂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說著,他在馬上向三人抱揖,悲聲道:“我向大家抱憾,只是誤了大家了。”

三人均回禮。

大石公道:“先生委屈,左右為難,進退失據,我們明白,先生為國養士,保住一些忠臣良將,不為削刑,已是造福蒼生。況且,帝位授受,豈容急噪之舉!深謀而遠慮,勢所必然,急不得也!”

哥舒仇眠則道:“我們這都沒什麽。反正忝為’自在門‘一員,也算能為保家衛國,盡些小力,人老是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唯當今之勢,此說未免虛浮托大。人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幫些該助的人,也算功德無量矣。俠之小者,為友為鄰,卻又何妨?先生不必過分自責。待時機臨時,我們靜候待命,一定應從先生號召。”

“我知道是形勢所逼,時遷世移,”舒無戲道,“你沒有負了大家,是我們大家只是負了公子,負了先帝,也負了盛鼎天成大人。”

三人都垂首。

感喟。

長嘆。

馬匹希律律低鳴,在換步踏蹄。

“不過,”諸葛先生驀然擡頭,昂首道:“以崖餘的身子,若肩負家國民族大事,怎麽熬得下去?只促其夭。何況,他的隱病你們也並非不曉,現在國亡無日,還是請大家讓他活上多一些時日吧!”

可是舒無戲還是咬定他不放,“你真要他長命,卻還是扶持他當捕快,他身子不便行動,你要他當這種要命的角色,對他也沒啥好處啊!”

“這點我倒不後悔。”諸葛小花道,“像他這樣身體孱弱卻智能天縱、志氣清奇的少年人,若只讓他讀書彈琴,一味玄想,只會讓他胡思亂想,懷憂喪志,不若讓他的縝思密謀、處心積慮,得以發揮表現,破案立功,助人除奸,才盡其用,豈不善哉!”

舒無戲這回卻同意道:“說的也是。凡健康抱恙者,精神有所寄托,及而有助康覆。”

這時,風疾雲翻,剛剛出現的旭陽又給浮雲遮蓋了下去。

大石公一向比較小心謹慎,叮囑道:“此事在此地提了便可,切莫再傳他人之耳,否則,對公子,對一點堂,對自在門,對參與過此事的先賢與後人,真是貽誤大關,禍深無容,萬死不能贖其咎了。”

忽見馬上的哥舒仇眠神色凝重,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緊張,既似是在看著什麽,又似在聆聽什麽似的,不禁詫問:

“有什麽事……!?”

哥舒仇眠微一揚手,打斷了他的話。

然後,側著首,有點躬著的身體,傾向馬耳,好像腹部著了一拳似的。

但臉上僅有的緊張之意,卻無痛苦之色。

哥舒仇眠是“自在門”的“三舒”之一:“三舒”便是哥“舒”懶殘(原名“仇眠”)、舒無戲和舒大坑。三人都受諸葛小花重用。哥舒仇眠為“供奉”,舒無戲為“護法”,舒大坑為“巡使”,大石公則為“長老”。他們年紀都不小了,但依然跟從諸葛正我,哪裏須要幫助的,就幫助去;哪兒須要主持正義的,他們便也會明的暗的赴會,到哪兒去幫一把。

這些年來,這幾個人一直合作無間,唇齒相依,默契於心,義薄雲天。

哥舒仇眠人長得十分高人,臉色卻長得黑,長了對劍眉笑貌丹鳳眼,可見年青時亦甚風流俊逸,不過人長得甚為黝黑,看去像給煙熏過的一樣,連他站在對面也讓人鼻子裏聞到一股焦味兒,諸葛先生就常常笑罵他少些抽旱煙水煙。他身平抽過棄用的煙旱子,湊數都足以搭成一座竹橋棧道了,所以大石公又戲稱他別名為“煙橋”。

哥舒仇眠這人也反正平時無所謂,你叫他什麽他應什麽,但只有在行大事才謹慎小心,一絲不茍,而且出手向來殺勢驚人。

他這時候就神容一肅,忽然之間,自馬上長身而起,飛躍半空,眼看是往西的灌木叢投去,突然之間,輕掠杏林,偌大身軀,竟比一只燕子還輕,嘴裏發出厲嘯,身法兔起鶻落,如鵬如雕,雙掌上下翻飛,倏吐倏合,只見杏葉紛紛飛落如雨,枝折椏斷,諸葛、大石、舒無戲三人均是一驚,忙分前、左、右急掠包抄過去,只見杏林一片葉海晃蕩,並無人蹤。

只哥舒仇眠眉須戟直,兀自喘息咻咻不已。

諸葛正我知這老戰友有過人之能,心中惶惑,急詢:

“什麽事?”

哥舒仇眠單掌護胸,一手對陣,突著一雙睞長利目,看著一棵枝葉最為茂密的杏樹,但那兒也了無人蹤。

大石公也心中大急:“有人匿伏在這兒麽!?我們的話都給聽去了麽!?”

哥舒仇眠這才有點回過神來,須發才漸漸平覆原狀,他指了指杏樹。

杏樹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只有一個洞。

一個很小很小很小的圓孔。

--這個圓孔,小的大約只有一支鋼針那麽大小,要不是哥舒仇眠這樣指著讓大家註 視,旁人頂多以為是一個斑紋或樹瘤,但它卻是一個針孔。

一個為利器所射穿的針孔。

這針孔勢如破竹對穿了樹幹,從那一頭穿射到這一頭來的。

其銳不可當。

其利可想而知。

--那當然不是天然造成的。

於是,大家轉首望向哥舒仇眠。

哥舒仇眠這才放下本來護住胸口的手掌。

而且張開了手掌。

大家這才發現:

他的手指夾著一支針。

他滿掌都是血。

八、 像戀人一般的擁抱

這根針,他是夾住了,但勁道還是太強了,他竟幾乎夾不住,雖然及時挾住了,也震得一手是血。

--那一支針,竟洞穿了杏樹的幹,阻止了哥舒仇眠的攻勢截擊,還挫傷了他!

這是誰的針?

他是誰!?

“我中了半記,” 哥舒仇眠猶有餘悸的道,“他也吃了點小虧,我還是沒能看清楚他的臉。”

四大高手,四人臉上都變了色。

能夠有這種功力的,天下,世上,恐怕沒有幾人。

--而且就只有幾人。

更且,這“幾人”中,如今在一起的“自在門”四子就占了四個。

更可怕的是:

這人是誰?為何會來到這兒?是一直跟蹤他們嗎?那人是否已聽去他們之間剛才的對話?

這是生死要害。

比什麽都重要。

策馬狂奔。

四大高手,決定不再追查,趕返京師,急援一點堂再說。

這一路上,他們自然在猜估推測那“一針破樹”之力的高手,到底誰人?究竟有沒有聽到他的對話?這件事到底會有多嚴重?為什麽會有人梢上他們?

但這一路趕程,他們還是詢問、交流了一些要事:

“你的傷不礙事麽?”

問的是諸葛。

他一路仍關心大石公的毒傷未愈。

--至於哥舒仇眠,只是虎口震裂,並無大礙。

只不過,連哥舒仇眠都得虎口為之撕裂的“針”,也委實駭人聽聞,大家心頭上難免蒙上陰影。

“無礙事。得懶殘、諸葛聯手,天大的傷也能鎮得住。”大石公道,“不過’將軍令‘是很可怕的掌力,一旦遇上,大家千萬得要小心。”

“主要還是你用’溫書***‘先行解開了活栓,使毒力無所遁形。”諸葛先生嘆道:“要是別人中了這掌,恐怕早已不活了。”

“問題這掌法,我看淩落石也還未完全練成,已經那麽厲害了--”大石公道,“如果完全練成,不但我不是他對手,只怕跟舒莊主兩人聯手,也遠非其敵。”

舒無戲卻一味不忿氣,“那廝行事行惡、做事做絕、當人當獸!這種人能練成’將軍令‘!?我去***叫天王!”

哥舒仇眠在一旁咕噥道:“叫天王有好幾個,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也不知他操的是哪一個。”

諸葛小花卻憂形於色:“淩驚怖的確是個可怕的敵手——卻不知他的’將軍令‘和’屏風四扇門‘有何破綻?”

“破綻?恐怕沒有。”大石公補充道,“不過,我中過掌,知道關鍵。”

“關鍵?”

“關鍵就是:”大石公道:“水。”

“水?”

……

“京城的局勢,還有兩個隱憂。”大石公在大家已逼近京畿路上之際,說出了他的擔心,“要滅一點堂的重要高手,來的很多,不只是淩落石,我耽心還有淒涼王和林靈素,以及三鞭道人。”

諸葛小花對“淒涼王”這名字最為震動:“以他之尊,出手對象向來也是至高至尊,卻是為何要來冒這趟渾水?他來了,他幾個手下大將必至,恐怕極不易對付,他這種人,自有他的俠義英雄處,我也不想對付。”

大石公沈吟不語。

“崖餘。”

這次是舒無戲開的腔。

“餘兒!?”

道旁愈來愈密集的人家和燈火,諸葛小花臉上的陰霾卻是更加沈重難紓。

“我看他們還是為滅一點堂而來的。”舒無戲又啐了一口痰,“我操他個萬人敵!這些人裏一定有人洞悉了崖餘的身世,他們是決不讓他活下去的。”

諸葛正我長嘆道:“那就麻煩了。”

“還是那一句:忍見人間英雄老,不許紅顏變白頭——望大家都能深記。” 哥舒仇眠卻道:“我只希望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好,這樣至少好應付一些。不然,皇帝老子和餘兒,至少得要死一個。”

諸葛小花問:“另一個隱憂呢?”

大石公答:“蘇夢枕。”

舒無戲道:“雷損。”

諸葛正我問:“他們怎麽了?”

大石公嘆道:“’金風細雨樓‘的蘇公子,還是’六分半堂‘的雷副總堂主,好像也參與了這件事。”

諸葛正我長嘆道:“怎麽麻煩的事老是這麽的多!”

“因為活著的人總有麻煩。吃飯麻煩。買賣麻煩。當官麻煩。當平民更麻煩。大便麻煩。小便更煩。做男人煩。做女人煩。,男人要找好女人煩。女人找好男人煩。根本無一樣不煩。”舒無戲笑嘻嘻的道,“只有死人才不煩。我們煩惱,正好證實我們還活著。”

不過情勢也真的夠煩。

因為他們那時還未料到一入京師,就竟然會跟“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有浴血戰。

然後,他們在轉戰一點堂,***燒的佛像,破關而出,卻遇上了“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不拜一貫堂,必會淒涼王”的長孫飛虹。

大家對陣。

對仗。

諸葛小花那時已極疲、極累。

當他發現至剛至猛的拳法制不住長孫飛虹之際,他只好使一種完全合乎他的狀態的拳法、腿功:

——“失神引”。

這才是更厲害的殺著。

——因為招式已和他的心情、體態完全一致。

淒涼王逼不開他。

破不了他。

他反身相迎,以他最旺盛的戰志,和最寬闊的胸懷。

兩人相擁,“抱”了一“抱”。

——像一對闊別多年、劫後重逢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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