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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佛都有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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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很不舒服的樣兒,還有點抖哆。她臉上有一記紅印,迅速蔓延開來。無情一看,心中就氣火了。

那婦人倦慵的笑了一下,上上下下端詳了無情一陣子,然後停在他的下盤上,忽然冷笑了一聲,道:

“你就是姓盛的,也是姓成的那個孤兒?”

無情一聽,心裏就有火,再看她打量得極其恣肆,更是火大,當下沒好聲氣的回了一句:

“你是誰?”

婦人又冷笑,忽然擡了擡下巴,“站直給我看看!”

婦人的下巴正中有一個凹洞,仿佛把下頷分成了兩邊,可見年輕時一笑,的確也能百媚生,就算現在,不笑也自有一種風情自蘊,秀外慧中。

無情一聽,腦袋“哄”的一聲,氣得臉都白了,他本已為仇烈香挨耳光不忿,而今聽那婦人語出輕蔑,更是佛都有火。

仇烈香怕他出手,馬上表明了:“她是我奶奶。”

無情聽了,當下便打消出手的念頭,但依然不明白。

只聽那氣質淒寒的漢子忽道:“你就是那個盛崖餘?”

無情忍下一股氣,道:“我是。敢問?”

那神容裔皇神色淒涼的漢子道:“我姓長孫,曾得先主詔封為‘氣量王’,你還是跟我東北老家一樣,稱我為‘淒涼王’就好了。”

--“淒涼王”!

無情聞名一震。

--他就是“淒涼王”!?

這下子,震撼可不可謂不大。

無情是聽過“淒涼王”長孫飛虹的事跡。

這個人本來就是一部歷史。

這人就是一個傳奇。

這漢子的經歷就代表了一個風雲時代。

這個漢子到現在仍未死,本身就已是一個奇跡;然後跟他交過手、成過敵的不死,也一樣是一大奇跡。

淒涼王笑了一笑,笑意仍是那麽無奈、蒼涼:“她們是母女,可是門規森嚴,早年曾與自在門另有過從,可能受貴門祖師爺韋三青影響之故,都信近親不可直稱,故稱諱都隔了一代,就算親娘,也稱為奶奶,就像你們稱諸葛為‘世舒’一樣。何況,在‘蜀中唐門’,‘老奶奶’就是家裏掌權的一個代號,每一任都是‘唐老奶奶’,男當家就叫‘唐老太爺子’。而且,這位唐小姑娘的母親,芳名就叫‘乃子’,可見她長上對她期望之殷,小兄弟別弄錯了,萬一得罪了意中人的親娘,可沒好下場哦。”

這話倒是聽得無情和唐烈香臉上都是一熱,無情也心裏感謝“淒涼王”的及時闡說。

只聽唐烈香的母親啐了一句:“長孫,你少來嚼舌。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生活浪蕩,拈花惹草麽!你血手難掩天下目,到頭來還是防個不得好死吧!我門裏的事,用不著你來曉咀!”

淒涼王一笑道:“好兇。”

無情忽然想到,剛才與追命、唐烈香聯手對敵時,大家還有情趣伸舌、扮嘔、裝暈倒,倒真是一種此情可待,難忘追憶。

正在念及追命之際,只聽追命就笑著向淒涼王一記抱拳恭身,道:“拜見長孫總堂主,久聞大名,仰儀已久。原來當代‘唐老奶奶’的唐乃子唐女俠也在這兒,真是啊真是啊,那個嘛這個嘛,真是啊--徐 半 風 猶--真是啊……”

大家都聽不懂他說什麽。

--包括唐乃子。

所以,唐老奶奶問:“真是呀什麽?什麽叫‘徐半風猶’?”

淒涼王笑代追命答了:“他是想說:乃子你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存’……他是不好明說,你好歹也是長輩嘛--”

話未說完,風也似的人影一閃,絮也似的影兒一飄,“啪”的一聲,追命在丈八遠那兒已捱了一巴掌,連招架、反擊的機會也沒有,幾乎是同時,唐乃子已回到原地,就站在唐烈香身後。

--追命是什麽人,何況輕功、身法,可謂一時無倆,卻一晃眼就給刮了一記耳光!

這一下,無情和追命都一道兒佛都有火了!

追命怪叫道:“我這是讚你,你怎麽打人哪--”

那唐乃子嚴峻的道:“如果你不是諸葛老鬼的門生,我早就一刀殺了你。”

然後她向無情睞了一眼,道:“你是個殘廢。我看你直立著,以為你腿子還行,這才看到你是強倚在馬上,大概是為我孫女兒遮擋穿衣--念在這一點份上,我不殺你,你挖出一雙招子來便可以了!”

然後她轉臉向唐烈香叱道:“你居然破了誓,自行進入這院子來,又跟這男子接近過,還讓他看了你的身子,你可記得我們的門規?你可知道下場後果?”

六、 金風古意溫晚情

唐乃子動了一下手,牽動了什麽體內的隱疾似的,嗆咳了起來,法令紋更是深了。

唐烈香眼睛震了震,伸手扶她,“奶奶”,叫了一聲,卻幾乎沒落下淚來。

她委屈。

但沒有抗辯。

她不忿。

但只有服從。

無情在氣憤中發現她逆來順受的神色,忽然憬悟了一個疑懼:

他自與唐烈香相見以來,見過她喜,見過她笑,見過她嗔,見過她忿,見過她調皮,也見過她厭倦,甚至也見過她憂郁,但從未見過她驚懼,更沒見過她傷心過。

更何況是欲淚。

他一看在眼裏,心頭也起了一陣酸痛,心裏的火似給冰雪澆熄了一大半,也在此時,追命忽爾“飄”到他身邊。

“大師兄。”

追命低底喚了他一聲。

別忘了,這時候的追命,是挨了一巴掌的追命。

他笑嘻嘻的飄了過來,笑嘻嘻的趨近無情,笑嘻嘻的湊近無情的耳畔,他還未說話,無情已搶先道:

“那婆娘忒也無理!可傷著三師弟了?”

追命依然笑瞇瞇,但把語音壓得很低,一面撫著臉涎笑道:“是打的很痛!雪雪……現在還痛的緊。”

無情斜睨過去,只見追命臉上已開始紅腫了一大塊,心中那股火又冒升了起來。

追命依然笑嘻嘻的道:“痛是痛,不過沒有下殺手。大師兄知道的,我別的都不如您,但輕功喝酒反應都還行,但她老人家那麽一掠過來,我連避都避不了,閃都閃不開。我覺得這位‘唐老奶奶’的暗器,就是她自己。一個人能把自己化作一道‘暗器’,武功可不是蓋的。你還是不予與之動手為妙。”

這時際,“氣量王”長孫飛虹正與其他兩人吩咐些事,而多指頭陀則向任勞、任怨和黑衣殺手申斥著,唐烈香見母親嗆咳,強忍傷毒翻騰,挨過去說些體貼話,大概是想勸娘息怒。

三鞭卻已死了。

人走茶涼,人去燈滅,更何況是三鞭這種人,惡貫滿刑,喪命也無人同情,死了便無人理會。

--就算有人料理,“理”的恐怕不是他的“遺體”,而是他的“遺物”。

不過,“淒涼王”在,像任怨這種人,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隨便造次。

金風細細,這滿目蒼涼的貴介漢子,站在庭中,竟有一種莫名的古風,像秋夜一般溫涼著晚情。

無情回應道:“就算她武功高,也不能說打人就打人。”

他既為追命不平。

也為唐烈香不忿。

追命依然笑瞇瞇的道:“你說的是。不過,你別忘了,這位唐姑娘,是她的女兒。”

說完了這句,他就笑嘻嘻的,臉頰上一直腫了起來,他也一直等無情反應。

這次,無情很有點不解:“是的。但對女兒也不能說打就打--她又沒有做錯。”

言下之意,是對他的眼睛也不能說挖便挖--他又沒有“看錯”。

追命知道他還不懂。

(這個大師兄智能天縱,運計有如神助,心思縝密,但畢竟對於人情世故、江湖禮俗,還是稍欠經驗。)

他笑嘻嘻的說下去:“你也別忘了,這位當代的‘唐老奶奶’繼承人,就是仇姑娘,不,唐姑娘的娘。”

其實,他是把話再說了一次。

他雖然笑得賊賊的,但語意還是極其鄭重的,要不然,他也無須再說第一次。

說完了,他看著無情。

無情也看著他。

“如果你對唐姑娘印象好,你第一個要討好的,恐怕還不是唐小姑娘,而是,嘿嘿……”追命笑著撫那發腫的腮幫子:“我還要再說下去嗎?哎唷,雪……好疼!”

無情忽然明白了。

頓悟了。

追命當然不會捱痛過來盡說些廢話,還為一個剛刮過他耳光的婦人說好話。

他的話一定有份量。

一定有可聽取的價值。

無情這下可明白了追命的好意了。

--難怪三師弟會啞忍這一記耳光。

卻聽唐乃子向唐烈香叱道:“你跨過這院子來,教老身怎麽跟蔡少保交待?我們毀諾在先,誰還會收留我們?我們相依為命,顛沛天涯,為的是什麽?總有一天,我們會殺回唐家堡,拿回我們應得的,本就是屬於我的東西。難道你今天就忘了唐家的規矩麽?他的眼,不挖可不行!要嘛,我就沒有了你這個女……你這孫女,不然,我就只有殺了他!我看他也不太壞,而且不是正常俗漢,我不殺,已是很寬容的了,你已允諾了少保大人,老身也許下生死之諾,難道你還要嫁給這個廢人不成!?”

然後她轉身向無情喝道:“姓盛的小字,你自己動手,還是由阿香動手,或是由老身下手!?”

無情看“唐老奶奶”,臉色發青。

--他覺得這女人不但不可理喻,而且簡直兇悍、殘忍。

(卻不知她怎麽會生出那麽美麗溫柔的女兒來!)

卻聽追命在一旁邊摸腮邊咕噥道:“忍耐--忍耐--為將來--”

唐乃子見無情一臉不服氣的盯著她,她嘴兒一歪,呼了一口氣,道:“還是要阿香動手挖你才甘心?”

追命撫腮在無情身畔哼哼唧唧的說,“放松……放松……放輕松……”

無情一鼓氣就要說話,追命見勢不妙,又扯了扯他的衣襟,低聲道:“為將來~~~~為唐姑娘~~~~往好的想~~~~”

無情忽然一口氣瀉了。

他“垮”了下來。

他剛才是為了遮擋著仇烈香穿回衣衫,這才挺著,但挺到現在,再也挺不住了,咕溜一聲從馬身滑了下來,幸好追命一把挽扶著,只臉色愈來愈青。

唐乃子一揚首,下頷稍擡,系好了腰畔的二胡,邊哼道:“我看你臉色,也是中了毒,不然就患了隱病……是不是反正活不耐煩了,要老身成全你?”

無情憋了好久,終於發話了:“你……你……”

唐乃子一挺胸,一叉腰,“我怎樣?你能怎樣?”

這一回,不但追命憂心怔忪,連仇烈香一顆心也幾乎飛出了口腔。

他們都知道無情很“硬”。

性子很硬。

甚至很犟。

很牛。

--如果是牛,絕對還不是普通馴服的耕牛、泥牛,而是千年雪山上的古老牦牛,風沙大漠裏的孤獨犟牛。

然而,唐乃子的脾性之硬、之壞、之臭、之犟,也名動江湖,要不是她一諾千金,固執強硬,她們母女今天也不會落得藏在少保府尋求庇護的“下場”。

無情卻忽然一揖,恭聲道:“拜見名聞天下,威震八方的唐老奶奶,我是盛崖餘,自在門裏一個小卒,今日萬幸奉迎唐老奶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敬請恕罪……”

一向冷峻無情的無情,忽然間說出這種話來,大家不由一時為之怔住。

“我這下看清楚了,”無情的話還沒說完,“原來名震遐邇、一方之主的唐老奶奶,不但一點也不老,而且還很年輕,很漂亮,很迷人……”

他在讚美。

不,歌頌。

--更直率一點來說,是討好。

--更難聽一點來說,是奉迎。

“嘩噻,”追命一時目定口呆,“你巴結到這樣無良,真是,真是呀,嘆為觀止,嘆為觀止……”

“不,”無情一點也不赧然,“我是說真心話,實情而已。”

追命為之瞠目。

震佩莫已。

連唐烈香也為之楞住。

好久,良久,才忍不住噗地笑出半聲來。

七、 徐--半--風--猶--

--嘿,諂媚討喜誰不會!

看無情的神情,很有點這個意味。

看追命的神情,像是在說:啊,我今天才認識真正的大師兄了!

也許,本來的無情就是這樣子,只不過,江湖上的人,未見過真正的他,盛傳是另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又或在宮中,不了解的人,以為他一味冷峻,煞氣嚴霜,卻不知少年無情,只是一個隱藏深情的有情人,是一個充滿人味的人。

當然,也充滿了“人”的“弱點”的人。

--是“人”都有缺點。

無情不只有缺點,還有缺陷。

追命看了無情老半天,卻發現自己不但要刮目了,而且也沒法指出無情有任一句是說謊的,違心的:

唐乃子的確不老。

唐老奶奶的確很好看。

--要是再年輕十來歲,恐與唐小姑娘還不遑多讓!

唐老奶奶的確威震八表,名動天下。

沒有錯。

“嘩噻,”追命小聲讚嘆道:“如果我是徐--半--風--猶--我一定感動死了,我一定原諒你了,我一定不挖你的眼了,我一定把女兒嫁給你了。”

無情奇而小聲問道:“徐--半--風--猶--是誰?”

追命也小心翼翼的小小聲回答:“就是她媽。”

唐烈香見無情這麽誇讚她娘,芳心也喜忭不已,希望能緩和下局面來,把氣氛話題岔開去再說,追命的話,她也只聽到一句聽不到一句,便蹙秀眉問道:“什麽池畔風油?”

追命一楞,道:“哈哈。”

唐烈香詭道:“哈你哈個啥?”

追命笑了笑,由於他一邊臉腫了,所以笑時邊笑邊笑容還浮不出來,變成了個詭笑。

“你真的要我說?”

唐烈香道:“你說呀。”

她知道這酒漢子好玩風趣,說不定真能開解她娘的恚怒。

追命只好說:“就是你媽。”

“呼”的一聲,唐烈香臉色一變,但唐老奶奶已然出手。

“出手”就是包括:

她掠出。

動手。

然後,命中,掠回,立定,撫胸,喘息,嗆咳。

然後才聞“啪”的一聲。

追命已中掌。

又一記耳光。

這一回,不但追命早有防範,連無情也早有準備,但,一人還是躲不及,一人仍是攔不住,追命還是得再中了一巴掌。

一下子,他另一片臉又浮腫了起來,這會兒,倒是平衡過來了。

卻聽淒涼王長吟道:“蜀中唐門,一花濺淚;自在門內,一只小箭。”他向唐老奶奶拱手道:“一般暗器高手,是將暗器放的防不勝防。只有唐門暗器,是把暗器發得無物不是暗器,無所不是暗器,無可不是暗器。但卻只有唐乃子,把自己變作一件暗器、一只小箭來發放,此所以同道、同門都不及你之處。”

他灑然笑道,笑比不笑淒涼:“我知道你刻意要啊暗器使得比‘傷心小箭’更高強。”

唐乃子捂住心口,唐烈香攙扶著她。

“我也知道你在天生修煉時,已把甲戊四十七神槍,提升得連諸葛小花的‘驚艷一槍’都收拾不了,改天,咱們--”

淒涼王忽然肅容道:“乃子,請恕我直言,你重傷未愈,才致要鳳隱蔡府,你實在不宜再動武傷身了。”

這時,追命正摸著兩邊發燙的腮幫子,忽聽一個語音冷冷的道:

“你這人怎麽捱打還笑的出來?”這語音極為傲慢囂狂,且惹人厭。但也十分熟悉,“你犯賤不成?”

說話的人,居然就是哪個在初晚時,跟張懷素、朱月明等一道闖入“一點堂”的林十三真人。

林十三真人去而覆返,卻是為何?

但有一點明顯不同:

林十三真人身上道袍穿著,本來十分整備、華貴,但而今亂作一團,冠歪襟斜,發髻松垮,衣衫破爛之處,達十三處之多,有的不只衣服破損,還皮開肉綻,滲出血水,狀甚狼狽。

林十三真人顯然也曾經過一場惡鬥,險死還生,從他身上傷處可以想見。

他是跟隨淒涼王一起過來的。

第四批攻打一點堂的高手,是跟第一批高手互相聯結的。

他雖然在那一場格鬥裏十分忿恨,他在第一次入侵一點堂之際,還能夠把持得住,不出手參戰,但只不過出去一兩個更次,就血戰至如此狼狽愴皇的地步,也不知發生何事?

八、 白--衣--卿--相--

可是追命笑了。

他兩邊臉都浮腫了,但仍然笑得出來,笑得很有點滑稽。

“你沒聽說過打腫臉充胖子這句話麽?”追命反問:“給人打了不笑難道哭嗎?”

然後他又追問了一句:“你呢?你也受傷了!惡魔城主,兩面三刀,白衣卿相,風雨茶花--不是白--衣--卿--相--的‘茶花’刀法,讓真人再也笑不出來吧?失去了風趣看人生的況味了吧?”

林十三真人聽了,臉色大變。

他的確是與當年的惡魔城城主而今是金風細雨樓的護法之一,人稱為“白--衣--卿--相”的巨人茶花交過手。

十分兇險的一場對決。

但更令他色變的是:追命居然在負傷後,一眼便能從他傷口辨別出:那是“白衣卿相”的“兩面三刀”所致的。

他雖在盛怒中,但也不禁對追命刮目相看。

--決不可低估。

不能小覷。

然而,在另一邊的“唐老奶奶”卻很不願意跟淒涼王談及她的傷。

因為她的傷不只是傷。

更是創。

--創傷在她的心裏。

很深。

很痛。

很難愈合。

她不想提。

因為不想觸及。

但又不能不面對。

她甚至連淒涼王也一並埋怨、怨忿。

她只冷笑了一下:“快好了,如果好不了,反正不過一死,恨只恨此生不得覆興唐門……”

她說到這裏,已不想講下去,轉而問無情,語音平和:

“你的話,確是說的我心花怒放。”她還帶了點笑瞇瞇,“何況,你也是故人之子,身在險境,而且,阿香對你印象那麽好,想必你也有過人品德。”

這幾句話,說得唐烈香也為之歡容。

“只不過,”唐老奶奶道:“我還是得要挖了你一對招子,這是門規,沒有辦法,很抱歉。”

這句話說得峰回路不轉,柳暗花不明之至,追命、無情都震了一下,楞了半晌,唐烈香最是情急,她知道“奶奶”向來言出必行。

“挖了你雙眼,也許也是為你好,”唐老奶奶說:“不然,恐怕你就得死了。”

唐烈香幾乎哭了出來:“奶奶,他已行動不便,你若是挖了他的眼,豈不是讓他沒了活路?”

她剛才也恫嚇無情要挖出他一雙眼睛,不意而今“奶奶”真的要下手,她可急煞了:她也正是因為有約在先,而且門規森嚴,才遲遲不肯打開後門與無情相見;而無情的‘尋夢園’這邊,沒有開門的栓楔,也就是說,只有單方面從‘少保府’那兒開的門,畢竟,諸葛的‘一點堂’當時勢力,還不屬於宮中正統,地位勢力,更遠不及蔡家一門三父子盡相侯。

不意,因為無情遇襲,她才破格毀諾,殺入“一點堂”來匡護;又因為三鞭奇功怪招,逼她要裎裸使出看家本領“唐花”,才能懾伏之。

這下,可是一再犯了大規、重矩。

--就連她自己,雖為“唐老奶奶”親生女之一,只怕也重責難逃。

但要挖無情一雙招子,那可是殘狠之極的事:一個少年人已失去了一對腳,你還要把他變成一個瞎子!?

唐老奶奶又說:“不是的。我這也是為他好。現在,第四批殺手已攻入一點堂,光是一個東北淒涼王,你們又有誰對付得了?他瞎了,反而我可以周護他,或許可以不死保命。”

唐烈香震動:“你們也是來殺他的!?”

追命還是笑了。

這回笑得甚慘。

“你們就是第四批殺手?”

淒涼王淒然一笑:“恐怕是的。”

無情反而靜了下來。

定了下來。

“你也是來殺我的?”

“我希望不是,因為你也是我故人之子”淒涼王無奈的一笑:“可是,因為你的特殊身世,我們攻打一點堂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殺你。”

無情望定他,一字一句的道:“如果我問你:為何跟我身世有關?你會不會回答?”

淒涼王答的簡單。

也答得誠懇:

“不會。”

無情坦然道:“那為啥還不動手?”

淒涼王肅然道:“因為我怕有人不答應。”

無情道:“以你的武功,還怕誰人不答應。”

--以當時無情和追命的武功,很明顯的,非但不是唐老奶奶之敵,連淒涼王也決非其敵。

何況淒涼王這方面不是只來一個人。

這點無情和追命都極有自知之明。

淒涼王也凝肅的道:“有。”

無情道:“誰?”

淒涼王嘆道:“你師父--不,你的世叔。”

無情黯然道:“他不在一點堂……他若在,還會容人如此放肆麽!”

追命忽道:“不。”

無情詫道:“恩?”

追命另一片面頰的“高度”和“腫度”,已直近另一邊臉頰:“他老人家其實一直在布這個局,也拆這個局……他遲早會趕回來。”

“他已經趕回來了。”

淒涼王接道:“他就在這裏。”

一時間,大家在左右四顧,也相覷駭然,卻不見異動,連一向淡定的孫收皮,也四面張望。

淒涼王用手一指。

指向內殿。

“他,不,他們,就在那兒。”淒涼王道:“他們就是佛都有火。”

是的。

三座一直沾火的佛,忽然動了。

起來。

一一撣去身上的火。

走下殿堂來。

走向眾人。

為首一人,神色蒼涼,滿臉疲態,但依然有一種不容人逼視的雍容氣態,只不過,身上有一處長長的刀傷,衣衫留下一抹彎彎的艷紅。

--像少女一個優美而誘惑的唇印。

正是諸葛先生。

--一見到“世叔”,無情幾乎要哭出聲來,只強行忍住。

淒涼王笑了:“久違了,正我俠兄,蘇公子的紅袖刀可傷得重?”

第四輯《少年無情》之第四部(總第十六部)《忍見人間英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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