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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但願人長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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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我這樣子,想起那個‘火眼金睛’金門羽客吧?他也是幫人幫多了,好事做多了,卻落得這般下場,一雙招子,算是廢了,不醉還真不成眠呢!我鐵定忍下心,不作他那般下場。“

無情心頭一熱,”你為什麽要這樣幫我……?“

語音哽咽,說不下去。

關七哈哈笑了一笑,好象氣息不調,笑不下去了,只說:”我們有緣。他日,我們還有三次戰鬥,你不要讓著我,也不要讓我殺得了你,你日後不必留手,我也不一定記得你。我也不想殺你,你今天也不欲殺我,但人生在世,有幾件事是由得了己的?作得了主的?不必著想,更無須介懷。你現在也斷斷不會想到,情之所系,一念之間,已生萬端,已成萬般。日後你卻為這一念之情,用機關圍住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大俠數十荏苒!我也一樣,哪怕身懷絕技,也一樣得在左沖右突,縱沖得開天羅地網,沖不破自己的宿命業緣,你剛才不是問我怎麽瞞得住你的同夥,混進一點堂來的麽?

無情著實不明白關七言下之意:他覺得這個人到底是預言師?***師?還是相士?還是像在皇上跟前那些妖言奪寵的道士、法師一樣,只不過胡言妄語,突出自己,藉以遷升──不過,這人在京師、武林、江湖、天下,都素有威名,他既不需如此,更不必這樣,何況,這人的格局,遠遠高於林靈素、張懷素、王仔厝這一幹別有用心、另有所圖的所謂修道之士所能企及的,只不過,他還是不明白他所言,他所指,他所預示。

所以他只能就明白的來問:“是的,他們怎會讓你進來?”

“我說了,蔡府的人,以林靈素為首,以為讓我進來,可以把一點堂鬧個雞飛狗走、雞毛鴨血的。反正,他們以為我瘋瘋癲癲嘛。”關七的眼神漸覆黑黝明亮:“那位姓鐵的兄弟和姓蕭的年青人,讓我進來,是他們知道我志在找小白。林靈素遣人告訴我小白就在一點堂後院子裏。他們知道我進來必鬧翻天。不過,我只是癡,但我不笨。我要找小白,那位鐵兄弟一對上年紀,知道仇烈香姑娘你當然不是,所以,就放一條路,讓我進來看看,好死了這條心──至於那位姓蕭的年青朋友則知曉,他不放這條路讓我進來也不行,因為沒有人能擋得住我:包括諸葛小花……除非韋青青青未死,或許可與我一戰。”

他說的狂妄已極,但稍微尋思一下,居然又補充了一句:“不過,若自在門四大弟子:懶殘大師、天衣居士、諸葛小花、元十三限,各未負傷入魔、自廢武功前,能團結聯手,與我一戰……只怕我亦非其敵。”

無情聽了,一笑而道:“關七,你也未免太狂妄自大了。”

關七也不以為忤:“我是狂妄,也太自大。我是。到了我這地步,想不狂妄,不自負,也別無他策。”

無情深刻的道:“我認為:以你目前的修為,還未到你說的地步。”

關七目中神光暴現,顯然元氣已大覆,“或許你說的對,但我總有一天能修到我所要達到的境地。”

仇烈香可能聽得有些悶,問:“你不是要來找小白姑娘的嗎?”

關七這才省起,眼神又有說不出的悲哀和恨惘:“是……是的……你很美麗,就像她一樣的可愛……但你不是小白。”

“我不是她。我哪有這個福氣。如果我有這樣的人物這般的深戀我,那我成敗起落,都不須再關情。”她說著,又眼波流轉的眄了無情一眼,“可是,你是怎麽失去小白姑娘的呢?”

關七嘆了一聲,癡在當堂,居然回答不出來。

這時,二胡之聲,悠悠怨怨,忽徐忽疾,裊嫒不已。

無情見他這般傷情,便對仇烈香道:“我看,他可能是不想記憶這件事……”

忽爾,關七愴然嘶聲道:“天啊,你聽,你聽!我這回是聽清楚了……這二胡,這曲譜,小白,這是小白以前拉給我聽的曲子──原來小白就在這裏!就在墻的後面那裏!你快帶我去小白那裏!”

五、 情之所系,一念之間

無情沒想到這人忽然因曲成狂,仇烈香更沒想到:這癡人聞樂聲而驚覺小白就是奏樂人!

只聽關七這一陣急嘯,身形一掠,已至窗前,膝不彎、肩不聳,人已平平直升,居然能憑空虛立,與仇烈香幾乎對著臉相望。

無情生怕這癡人會對仇烈香下毒手,正欲阻止,又不知如何動手,只聽仇烈香道:“我這兒是少保府。你要硬闖,只怕不便。”

關七急切地道:“你快帶我去見她……我才不管這兒是啥地方,我若要硬闖,誰也阻我不了!”

仇烈香也急道:“我看她不是……她決不會是小白……”

關七嘯道:“為什麽不是!?為什麽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為何會奏‘此情可待’!?為什麽她奏得出來!?”

仇烈香一直都很喜歡笑。

她一直都很亮,也很靚。

很麗,也很利。

跟她在一起說話,就算很悶的事情,都變得很有趣,充滿了生趣,洋溢著生機。她每次一出現在窗檽上,說笑,遞食,盈盈巧笑,院子裏的知了、秋蟬、癩哈蟆、蟲豸、蟈蟈……全都靜下來,不叫了,仿佛也都在聆聽她說話。奇怪的是,無情在這寂寞的園子裏,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不管早晚,那些蟋蟀、蟈蟈、青蛙、紡織娘、蛐蛐……全都在叫,人在說人話,它們在唱它們的歌,而且,肯定它們會認為它們所唱得比人說的話好聽多了,也動聽多了。

仇烈香說話只是快。

但不促。

而今,她說話卻有氣促。

顯然,她有點情急。

她一情急,無情也急。

情急。

──打從何時起,她急,他就急,她喜,他便喜;她怒,他亦怒?

(她呢?)

仇烈香急切地道:“我怎麽知道!她的二胡拉得極好,聽了讓人心中發淒發寒,連飛在半壁山上的鳥兒也停下來聽,華湧池裏的魚兒也浮出水面上來聆。但你決不可以去騷擾她!”

關七本就要越墻而過,聽此語微微一怔,喃喃地道:“我……我這樣莽然過去,會騷擾她嗎……?”

仇烈香理所當然地道:“這個……當然!你怎麽可以騷擾她!你怎麽知道她會歡迎你過去!”

關七震了一震,茫然道:“她怎會不歡迎我過去?……她在等我呀……她一直都在等我啊!”

仇烈香氣呼呼的道:“等你,她才不等你,她連她丈夫也死了心,天下男人,她一個也不等,一個再也不等了!等你的是小白,不是她呀!”

關七痛苦地道:“她如果不等我,為啥要奏‘此情可待’?她如果不是小白,又為何會奏‘此情可待’!?”

仇烈香見他如此痛苦,知道情之所系,全在一念之間,此際,這人情懷激蕩,就算斫了他雙腿,挖了他雙目,也不能阻止他要做傻事,見他極欲見之人。仇烈香冰雪聰明,剛才見這癡人對無情出手傳功,光是這種隔空過氣、下載、遙灌的功夫,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以推想萬一此人全力出手,只怕真無法制得住他,於是馬上以柔制剛,不跟他一起鬥沖,只回避話鋒的回了一句:

“那我怎麽知道?這曲子幽怨動聽,我已聽了多次,每一次聽了都想哭,但它哀怨到了極處,又讓人無法痛快哭一場,才是這樂曲真正的悲涼處,悲得無處可洩,壓抑郁悶。這樣的名曲,寫得那麽哀惻纏綿,自然能流傳廣遠,很多人都會奏了。會奏會彈會拉會吹,那也不出奇呀!我聽多了,也會吹幾闕呢!那我就是小白了麽!”

關七聽了,愈發緊張,頭發竟根根戟直,“那你的曲子是跟誰學的呀!?”

仇烈香知道關七實在急得什麽似的,光憑他對“小白”用情之真、寄情之深,就不該在語言上與之游花園、逛圈子,於是道:“我就是跟現在拉二胡的人學得的。”

關七慘然道:“那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小白!?因為那曲子是我作的,我為她寫的!”

仇烈香一聽,也白了臉色,一狠心,一句就頂撞了回去:“她、一、定、不、是、小、白!”

關七咆哮起來:“你憑什麽這樣說!?”

仇烈香只覺吼聲刺耳,眼前一黑,幾乎就要往後栽倒下來。奇怪的是,這尖哮只對仇烈香,直刺其耳,直入其腦,但對其他人並不造成噪鳴、刺耳之響,這人的功力,縱悲怒時亦可如此收放自如,也當真可謂匪夷所思之至。

仇烈香卻一股烈性,“我當然知道。”

關七疾道:“你怎麽知道不是我的小白!?”

仇烈香斬釘截鐵地道:“不,可,能!我就一定知道。就我知道。”

她愈給逼迫,愈更堅定,愈是強調。

關七怒問:“你憑什麽這樣說!?”

仿佛,如果對方不只是一個小姑娘,他已早已下了殺手了。

連無情也在全面戒備,以防這癡漢突然向仇烈香出手。

仇烈香冷笑道:“我當然知道。因為拉二胡的,就是我的娘!”

她一字一句的說:“她是我娘親。沒、有、人,比我、更、知、道、她!”

一時間,不但關七沒想到,連無情也沒有料到。

兩人都為之楞住。

無情不知曉關七聽到後是怎麽想,他自己心中可不大是滋味:

──仇烈香的母親也在蔡府裏,而蔡卞又有小老婆、妾侍無算,那麽,仇烈香會不會也是蔡少保的……?

他覺得有點不堪設想。

關七呆了半天,仍怔怔的望著仇烈香,好半晌,才癡癡地道:“小白……小白……小白她會是你娘?……你這麽大了……你幾歲?……不會吧?她還只是年輕姑娘……”

他這樣喃喃自語的時候,身體忽然打了一個顫哆,淌下了兩行鼻血,他仍兀然未覺。

無情知道剛才關七過氣、遙灌,以真氣下載到他身上時,反而給張懷素的寒刃之氣入侵五臟,又因情懷激蕩,忘卻以罡氣護體,所以才會冷顫。他不知道未來的世代有沒有覆制、下載、傳送物件的方式,但這種完全隔空把自己真力、元氣即時灌輸他身上的奇功,還完全不必通過任何物體便可運作,讓他對武學的境界更知其博大浩瀚,而對武術的修練更是興味盎然。

仇烈香卻見關七可憐,便好言安慰他道:“你要這樣闖過去見娘,那是很莽撞的!這是少保府,你真有誠意,就從大門通名叩訪,娘要不要見你,那是娘的事。至少,你沒有讓她吃驚,讓人感覺不禮貌。”

關七聽了,垂下了頭,慘然道:“是的,是的,我該堂堂正正,登門造訪──不管你娘是不是小白,我都該走這一趟……”

他霍然擡起頭,又滿懷希望,黑瞳映著月華,閃著晶光:

“說不定……她知道小白的下落呢!”

仇烈香這次不逆著他,嘆了一聲,道:“是呀。”

關七仿佛又有了“生機”:“好,那我這就去找她。”

仇烈香提省道:“這麽晚了,少保大人和他的人,都不會歡迎你進門的。”

關七冷哼一聲:“我只要見你娘……其他的人,我都不想見,諒他們也攔不住我。”

仇烈香目中閃過狡黠的神色,欲言又止,關七忽然像記起了什麽似的,也提省道:“那些人,來找你的麻煩的,卻不只來一批,也決不是打個逛就走,你自己當心了。”

他是跟無情說的話。

無情只覺心中一暖。

他覺得自己好像欠負了這個癡人很多的情,許多的義。

──不知,何時才能回報。

正在這樣尋思的時候,關七陡地暴叱一聲:“給我出來!”

倏地飛掠而出,一下子已到了一個極滑溜、極險陡、極難容立足之處的屋檐底下,閃電般出手,已揪住一人,一發勁,就把那人給摔了下來!

六、 此情可待,教人發呆

給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輕功,也可謂是好到了極處,高到了極點,但關七的出手,也快到了極點,怪到了極處。

更怪異的是關七的身法。

他剛才跟仇烈香說話,是隔著窗子的。

仇烈香一如往常,許是拿了張高凳子墊腳吧?所以,她站得比無情高,才能俯首跟他說話,伸手遞一串串的食物給他。

可是,剛才關七跟仇烈香說話,是面對面,平著高度的,那是因為關七整個人往上提,膝不彎,趾不踮,人就“浮”在半空,就這樣,虛浮著與仇烈香對話。

而且,在這段時候,關七還情懷沖動,並非凝氣聚力,還神散心分之際,卻依然能平平“浮立”半空,完全不費力,不著意,就像他一直都站在實地上一般。

光是這“蹈虛若實”的輕身功夫,已足以教人咋舌。

那時候的情景,若有別人看去,可謂甚為“詭怪”:

無情在最低處。

他無法站立。

他只能坐在輪椅上。

月下。

影孤清。

教人憐。

關七卻“浮”在半空。

他最激動。

也最激情。

隔著窗兒有個女子。

美目倩兮,巧笑倩兮,顧盼倩兮,只有呵氣若蘭,吐詞若艷。

三個人,一坐,一浮,一隔,在月色下,形象甚是吊詭奇情。

到後來,關七憑空乍起,一掠而過,到屋檐下一處最驚險、最巔簸,也最滑不留足之處,突然出手,揪出一直匿藏在那兒的一名漢子,從屋頂往地上就大力一甩。

說來關七要不放手,也還真不可以。

他雖一把抓住了那漢子,但那漢子仍發勁在他五指間溜將出來。

──要是對方發力,關七只要一借力反震,就可將那漢子立斃手上。

但那漢子不是。

他是發勁。

不是發力。

所發的,也是柔勁。

柔勁順著關七的力道走,要是關七再不放手,那漢子可一定能溜走。

關七冷笑。

──誰能在他手上溜得了、走得了!

他使勁一甩,順著那人往外游脫的力道,要硬生生將那漢子摔死!

那漢子“哇”的一聲,往下疾墜!

這急墮之際,那漢子總共用了三種方式,四種身法,但都無助於化解他給關七一摔之力,急墜之勢!

這樣硬生生自檐上往地上一摔,少說也有丈來高度,那漢子不摔死才怪!

那漢子在半空中,強擰身子,力扭腰身,猛挺腰脊,借力消力,藉力滑翔,但都無法消掉那一甩之力!

“蓬”地一聲,漢子給直摔到院子旁的一個挖掘好了的大坑裏!

漢子紮手紮腳栽了進去。

由於坑才挖好一半,不大,不寬,也不闊,差不多一個臉盆大小,深約二尺餘,那漢子的頭恰好陷在坑裏,雙手張開,雙腳成曲,也就是說,腳朝上,成了“<>”形,雙手與身體,成了“卍”形,古怪滑稽至極。

那漢子給這一甩,頓時沒了聲響,頭埋在坑裏,全身僵直。

那坑就在“一點堂”後院草坪邊緣上,原本作移植樹木用,但因諸葛先生教誨,常教門人將坑挖定,若發現自己有什麽缺失,例如:懶惰、浮躁、囂狂、嫉妒、易怒……盡皆一一寫出來,把它扔進坑內,到將滿時,將之埋好填妥,也似把自己所有的惡習盡埋坑內,自己已去惡戒陋,改頭換面,煥然一新,又可重新舒展身手,重新做人了。

所以,在“尋夢園”內,有不少這種坑,大大小小,就有七八個之多。

那漢子就剛好掉進其中一個坑內。

關七一把甩下了他,也不停留,只向他們喊了一聲:

“你們呀────別聽天由命啊────我命由人不由天,要珍惜眼前人,祝願你們有情到底成雙飛,有情人終成……”

之後,他已越過飛檐,語音也漸去漸遠漸沓然。

烈香、無情,上下四目交投,相視惘然。

仇烈香伸了伸舌,道:“這人好利害,不過就是有點瘋,有點癡,還有點呆……不知到底是不是:此情可待,教人發呆。”

說著,似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粉頰飛紅了一片。

無情嘆了一聲:“我倒是覺得他可憐。”

仇烈香心有餘悸的道:“無論如何……決不可為了情之一字,如此瘋癲,癡成這樣,予人予己,又有何好處?”

無情還是有點擔憂:“你不怕他硬闖少保府,驚擾……”

仇烈香冷哂:“少保府近日如臨大敵,高手如雲,來了幾個一流一的高手,連我娘都闖不出去,豈容他要闖就闖進來的。”

無情聽了,反而有點開解,但又添加了別的憂慮。

──看來,仇烈香的母親是給“困”在那兒,而不是“委身”在那兒。

仇烈香覺得自己也說得太狠了一些,幽幽的補充道:“不過,看他那樣子,忒煞可憐。不知他是怎麽失去小白的呢?小白看到他那樣子,不知會不會痛心呢?萬一她變了心,女人一旦變了心就決不容易挽救的,不像男人……這關七臨走時還為你解決一個敵人,還……還祝福了我們……我……我也有點感動。”

無情也很認真的問:“他祝我們什麽,我聽不太清楚……”

仇烈香有點嗔怪的白了他一眼:“什麽?你沒聽清楚!?你竟沒聽清楚……”

無情懵懂的問:“是呀,最後那一句,他說了什麽霜飛呀?”

仇烈香沒好氣的答:“什麽飛!六月飛霜啊!你都沒用心聽人家的話。人家是說,有情到底……到底……到底成那個……”

一時紅雲又飛上她的靨頰,說不下去了,煞是好看。

無情仰首看著女子,一時間,竟似癡了。

然後他有點癡癡的說:“……有情……到底……成雙飛……”

“哎呀,你這帶殼炒蛋的!你狡透了!”那女子頓足叫了起來:“你壞旦!你臭旦!你荷包旦!你明明是聽清楚了,卻還故意來問我!可惡!本小姐以後都不睬你了!”

無情也覺臉也火熱火熱的,燙燒燒的,期期艾艾的說:“我……確是沒聽得很清楚……我看他可是很好意的。”

仇烈香啐道:“好意好意,好意個屁!我看你這個人哪,白白瘦瘦,清清亮亮,冷冷的,狠狠的,一看就知道是無情的人,還說什麽有情有情!聽了不吃飯也就飽了!”

無情訕訕然道:“不過,他那麽好意祝願我們,我們也希望他能找回小白姑娘。”

“對,”仇烈香也升起了些情懷,有點惆悵的說:“我們也祝願他和小白……”

她看了看明凈的月華,看了看花都恬睡的園子,又看了看在墻下靜謐的無情,深吸了一口花香的空香,說:“我祝這花常好……”

無情也迷醉在這月華漫溢的情愫之中,懇切的接道:“祝月常圓……”

兩人一時沒說下去,都幾乎聽到對方的心跳,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還有瞥見對方的顏臉都紅了。

忽聽一人含混不清、混濁迷朦的接了下去:“我……也……祝……願……但願……人也長久……”

說話的,竟是摔在坑裏的那名漢子。

他居然還沒摔死。

而且還會說話,而且說的就像唱曲一樣。

並且漫漾著酒氣。

七、 入侵一點堂

這人居然沒摔死!

這人讓關七這麽一甩,竟然沒即時摔死,已算命大,而且,還說得出調侃的話來,無情、烈香,兩人不禁對覷一眼,目定口呆。

無情正想說些什麽:

──其實,在這片刻裏,無情心中想說的話很多,竟然前後有五句。

五句話是五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一件是有關這摔個半死不活的漢子的。

第二件是他還是有點擔心:關七會真的去騷擾仇烈香的母親。

第三件是他想問仇烈香的娘親到底是誰(其實他真該去問的)?

第四件又回到第一件事的頭上:他此時此際,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跟仇烈香說:

“但願人長久。”

是的:但──願──人──長──久──

──這是無情心裏此際,很想說的話。

第五句話,是他更想說的。

也最想做的。

他心中千呼萬喚的,震耳欲聾的,千回百轉的,念茲在茲的,都想問一句:

“我們可以不隔著墻見面嗎?”

這是他心中最想問的一個問題,最想說的一句話。

可是,他已說不出了,問不出了。

已來不及說了。

襲擊已開始。

腳步聲。

輕。

而且急。

殺氣陡然濃烈。

仇烈香也馬上警覺。

她以纖指擱在唇上,“殊──”了一聲。

恰好,無情只有把話都吞了下去。

沒有說。

說不出來。

──也不是說的時候。

他也聽到了腳步聲:人還真不少!

他也感到震訝。

震詫的是:

是什麽人敢大舉入侵“一點堂”!?

──盡管諸葛不在,但餘威尚在,是什麽人敢大膽且大舉攻打“一點堂”!?

仇烈香道:“有人來了。”

無情道:“還很多。”

仇烈香問:“是不是你們的人?”

無情道:“決不是。這時候我們全部加起來也沒那麽多的人!”

仇烈香刀眉一蹙:“他們帶有兵刃,來意不善。”

她已聞到殺氣。

以及血腥味。

無情也感覺到了。

“他們輕功不錯,訓練有素,但氣急敗壞。”

說到這兒,人已出現。

黑衣人。

大約有二十來人。

他們手裏都明晃晃亮著武器。

刀。

各種不同的刀。

大刀。匕首。九環大刀。樸刀。小刀。斬馬刀。柳葉刀。蝴蝶刀。鴛鴦刀。掃刀。關刀。長刀。魚鱗刀。短刀。鬼頭刀。金刀。鋼刀。三尖兩刃刀。袖中刀。

什麽刀都有。

沒有一人手中的刀相同。

除了為首一人,這些人蒙著臉,露著眼,眼裏都共同吐露著一種訊息。

目露兇光。

血腥味,來自他們的身上。

他們的刀,染了些血,但主要的血腥,來自他們的身上。

他們至少有一半人都負了傷。

見了血。

血仍泊泊的流。

人仍活著。

闖了進來。

而且十分兇悍。

大概,他們身上淌著的血,正好激起他們的殺意和獸性。

他們一見無情,目中兇光更盛,為首一人指著無情,喊道:

“就是他!”

其他兇徒都猱聲撲來,手中刀破空之聲更盛:

“一定就是這個殘廢!”

然後,他們拔刀,掩殺過來!

這一次,他們是準備殺人,而且不擬留活口。

無情疾擡頭:“你先回去!”

那些人正向他湧殺過來,如狼似虎,活像要吞噬了他似的。

然而他好像完全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裏,他只擔心仇烈香的安危。

仇烈香也急道:“你小心你自己!他們是來要命的,不是比武的!何況他們已先掛了彩!”

無情居然在此際還冷冷一哂:“那是世叔和我的機關,他們掩撲過來,闖入一點堂,已吃過苦頭了。”

仇烈香道:“布了機關還闖進來,看來這機關也不怎麽!你快退走吧!”

無情道:“肯定還有內應。其他的人都給調走了,他們才來強攻,但還得掛彩。”

仇烈香見人全掩殺上來了,急得什麽也似的:“你先退到我這裏來──我有約在先,不能翻墻過去的!”

無情心中不解,但他看向迅速撲近的敵人,眼光還是鎮定寧靜的:

“該來的,反正要來的。來了反而更好!”

這時候,人已殺到。

一把牛耳尖刀、一記掃刀、一把樸刀(夢商註:此處原文似乎亦為“掃刀”,但上文有說“沒有一人手中的刀相同。”,所以此處最好還請大哥再次示下),已分三方向、三個角度、三處要害、三種招式,一樣的狠一樣的快一樣的急一樣的要命砍/斬/掃了過來。

無情仍在椅上。

沒有動。

月光映著刀鋒。

寒光。

月下的刀鋒,竟是那樣的令人心寒。

無情擡頭。

舉目。

他看著砍來的刀鋒,感覺著那殺人的刀風,以及退路都給這群如瘋如癲的刺客嚴封,他就在這一剎間,合了合雙目,微吟的說了一句話。

就一句話。

就一句:

“你們又何必來送死呢?”

像一個嘆息。

一句詠嘆。

然後,他的手一伸。

袖一曳,如流水般的一送。

他已發動了攻擊。

不。

還擊。

八、 月下刀鋒寒

他已出手。

招不回頭。

倒下。

三人。

三個人對他動刀,三個人倒了下去。

各中了暗器。

三人不是不想避。

不是不要躲。

也更不是不想還擊。

但沒有辦法。

他一出手,這三人,已著了暗器,無一例外。

雖非致命,但都倒了下去,失去了作戰的能力。

“退出去的不殺。”無情疾叱道:“你們是來狙殺的,別怪我動殺手,你們送了性命也怨不得人!”

這句話一說,又來了三個人。

四柄刀。

鴛鴦刀。關刀。還有短刀。

短刀最短,卻最先到。

關刀未到,刀氣已當頭砍落。

鴛鴦刀則左右夾擊。

攻擊的目標是他的雙手。

他們檢討的很快:

而且很聰明。

他們很快已發現:

無情用的是暗器。

無情不能移走,但雙手都是暗器。

他們要先毀掉他一雙手。

暗器只能遠攻。

沒有距離,暗器就沒有效果。

所以短刀先到,猱身近襲。

他們料對了。

但卻沒有做對。

──狙殺無情,本來就是一件極錯誤的行為。

因為他們肯定選錯了對象:

無情。

月下刀鋒寒。

寒入心。

寒入骨。

寒澈底。

倒下去了:

三個人──

使關刀的。用鴛鴦刀的。拿短刀的。

三個人,沒有一個人例外。

都著了暗器。

無情的手沒有發暗器。

四把刀已截住他的手,連擡一擡手都不可能。

但這對無情不管用。

因為無情這一次發暗器,沒有用手。

而是用輪椅。

──座椅上的機栝。

這三個狙擊者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已經遲了,他們都已倒了下去。

月光雖寒。

刀鋒也寒。

但更寒的是人心。

戰栗的不是給狙擊的人──而是狙擊者。

無情依然坐在院子裏。

月亮很清很亮,他就似坐在月的乳河上,有一種寧謐的感覺。

但殺氣很盛。

──甚至比那一幹狙擊者加起來都盛。

奇怪的是,煞氣越盛之時,這少年的神情,看來越是寧靜。

一時之間,眾人已給懾住,無人敢再攫其鋒。

無情微微一嘆,吸了一口氣,道:“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好好的談談了。”

他對為首那人如是說。

可是,忽然間,戰局有了很大的變幻。

扭轉乾坤的變化!

無情忽然“浮”了起來!

不只是“浮起”,他連輪椅一起給“頂”了起來!

“頂”了七八尺高,輪椅失去了平衡,終於翻倒於地。

無情也翻跌在地上。

──那是因為,輪椅所處的草地,忽然間,鼓了起來!

泥翻土掀。

泥柱直激起半丈高,終於坍塌,輪椅也因之失衡、落下、栽倒!

無情跌在地上。

身體擊撞在草地上,痛楚夾雜冰涼的感覺,分外深明。

土裏有人。

躍出。

三名蒙面人。

赤色如火。

同時間,在樹上、坑裏、四周,都閃出五、六名赤衣人。

他們手中都有劍。

不同的劍。

──一如不同的刀。

可是,他們的行動更快,出手更準,下手更毒,而配合更無間。

無情已摔倒在地。

輪椅也朝了天。

三名最接近的赤色蒙面人,已對他一齊出劍!

劍刺無情!

第一個向他出手的劍手,是往無情的退路刺!

第二個向無情出手的劍手,是向他的下盤攻去!

第三個刺客,一出手就向無情的死處招呼!

也就是說,一是要無情先沒了退路和活路,二是先攻向無情的破綻和弱點,三是最終和最後的:

要無情的命!

然而無情還倒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時候,忽聽一聲叱:

“照打!”

嗖的一聲,第一名劍手,額上釘了一把刀。

飛刀。

嗖的一響,另一名刺客,心口著了一柄刀。

也是飛刀。

嗖的一刀,正嵌入剩下一名狙擊手的喉嚨裏。

仍是飛刀。

三把飛刀。

三條人命。

飛刀自窗檽下飛過來的。

那女子隔著窗口飛出了刀。

刀刀命中。

無一落空。

月下刀鋒寒。

入心。

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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