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好香的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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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上沒有後悔藥?

打架。

--誰都知道“打架”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

它“解決”的問題通常是:

憤慨、不平、不滿、抑郁、悲忿、仇恨、暴怒……

很多人都會用這種方式來解決、抒解、宣洩這些情緒、郁結和困擾。

不過,用這種“打鬥”的方式來解決問題的人,通常不是逼於無奈,就是已然失控。

至少,是理智或情緒上的失控。

因為用“打鬥”、“打架”解決事端糾紛的人,通常要面對十分嚴重的後果,甚 至可以說,宣洩一時之忿的方式,會招來相當負面的後果,無論勝負,都是很麻煩苦惱的。

如果你打輸了,你可能會受傷,甚至付出性命的代價。

若是你打贏了,對方負傷或死亡,你將會付出面對刑法的追究,以及對方及其親友的尋仇。

打架解決不了真正的大事,那只是一種逼於無奈最後自保的方式。

一旦打鬥,不是傷人,就是傷己,最通常的結果就是:

即傷人,又傷己。傷了人,手尾長;傷了己,更可哀。

是以,諸葛先生一手扶養無情成長,知道他因殘障而有心結。他小小年紀,已知道為保護自己,佯作冷酷,對宮裏很多惡行猥事,他已見慣,仿似漠不關心。可是諸葛知道:這孩子一旦動情,如同崩決,率性而為,俠心只怕比誰都烈!因而諸葛曾對無情教誨過:“我們辦案,應該憑感覺搜集證據,抽絲剝繭,找出真相,查出真兇,然後才據事實佐證推理判斷,人與人之間交的是情,但做事辦案則千萬不可感情用事。殺人和打鬥,都是激情沖昏了理智,失去理性下才幹的事,除了萬不得已,自保救人之外,還是不要采取這樣的方式為最好。”

不過,他也補充了一句。

這也是一句嘆息。

一個感慨。

“世上有一種情是非得要感情用事不可的。就算勸你,也沒有用。連我自己也控制不住,犯過錯失。”他說的用心良苦,“那就是男女之情。”

他知道,那時候他說那樣的話,無情不知道是聽得懂,還是完全聽不明白,抑或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

但他還是說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浩嘆和感觸。

到末了,諸葛還帶笑目夾了目夾眼睛,補加了一句,“不過,人在江湖風波惡,人善遭人欺,姑息總養奸,除惡須務盡,該出手時還是得出手哦。惡人自有惡人磨,有時候,以暴易暴是必須的手段,以惡制惡是難免的態度。對壞人不下辣手,那就形同對良善不援手,對自己下毒手哦。”

無情也聽了。

用心的聽了。

無情對諸葛先生這叮囑最有貼心的體會:

打鬥,不是解決問題的良策。

甚至可以說,打鬥,是解決問題的最壞方式,而且,也只能是最後的方式。

--再也沒有別的方式可以解決的時候,才可以采用的方式。

有誰完全沒有打過架?

可是打過架之後會得到什麽?

問題,解決了嗎?

仇,報了嗎?

縱解決了眼前的問題,依然會制造更大的問題。

縱算報得了仇雪得了恨,但一樣得要為這報仇雪恨付出了怨冤相報何時了的代價。

有時候,最過癮的事,當然是快意恩仇--

--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場架!

但打架,不一定能取勝。

得勝的,要面對失敗者的覆仇。

如果傷了人,仇家還活著,就一定會報仇。終日提防仇家動手的滋味,當然不好過。如果把對手殺了,那就得面對更沈重可怕的覆仇,以及刑法上的懲誡。

也許,別的人,還可以一走了之,遠走高飛。

偏生是他不可以。

無情不能。

他不能走。

他走不掉。

因為他是無情。

他自小給訓練成一名捕差,他要面對律法,他不能不負責任。

他自小就在輪椅上渡過,他,走不動,也走不了。

這就是無情的宿命。

宿命一向無情。

可是無情偏生是剛剛打了一場架。

還傷了人。

傷的人,還是在這兒有強大背景、重大惡勢力、無人敢招惹家族的子弟。

而且,受傷而去的人,都知道出手的人正是無情。

他橫下心來,決定要面對這件事。

--他一走,就得讓諸葛先生背這個鍋。

為了這個,無情說什麽也不會走,更不肯走。

有的人正是這樣,劫難來時,考驗臨時,他反而堅持不退,抵死不撤,決不放棄,決不卸責,更不會放手離去。

有的人卻正好相反。

--是以,在逆境中,在恚難時,正好可以考驗、照見出人的本色,人性人情。

無情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他傷了不該傷的人--不該,是指他們的來歷與身份,但在於事理上,他是必須要出手殺傷他們的,甚至可以說,這是件大快人心、替天行道的快意事!

可是,他得要面對打架的後果。

如果每個人都先想一想打鬥過後的種種麻煩和反撲,也許,就不會以打鬥來解決問題了。

甚至,連仗也不想打。

連戰爭也沒有了。

可是,會嗎?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戰爭。

戰爭正是因為人而存在。

甚至可以說,從沒有戰爭的地方那就不算是人活的地方。

現在無情就得要面對“戰後”的問題。

很多人都說“世上沒有後悔藥”,其實不然。“後悔”本身就是一種藥,這種“藥”治的就是任性的舉措和燥狂的心。

不過,無情現在並沒有後悔。

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唯有的悔意是:如果蔡府藉此把事態擴大,歸咎於諸葛先生,他恐怕自己一時之忿的出手,懷了諸葛先生的布署與大事,那可是他承擔不起的。

所以他寧願對手直接找上他,快點來向他報覆,這樣就可以圖個痛快,一了百了。

可是奇怪的是,沒有動靜。

一直沒有動靜。

一點堂響午寂寂,雖在人間卻無人煙。

清晨,一朵花開在氤氳的霧氣中漸放。

沒有人來找他的麻煩。

中午,一只蟬在無情輕撫手中暗器時歡唱。

沒有人找麻煩。

傍晚,一只離群的大雁在濃濃暮意輕嘶而過,很快沒入暮色蒼茫裏。

沒有麻煩。

沒有人找無情的麻煩。

沒有人找無情的麻煩反而更麻煩。

因為完全不知道敵人有什麽舉措、怎樣報覆、會有什麽行動。

可是蔡家這種人是有些微小仇無不害人傾家滅絕為報覆的。

無情傷了蔡家兩個公子,而且傷得不輕,一個恐怕得眇一目,另一個,只怕鐵彈還嵌在身上穴位裏,取不下來,剜不出來!

這兩個人沒有理由不報覆的。

這種人決不會不報仇的。

二、最麻煩是沒有人來找麻煩

無情不怕麻煩。

他自小在麻煩中長大,在麻煩中堅強,在處理麻煩事情中日漸成熟。

可是現在最麻煩的事就是:沒有人來找他的麻煩。

他得罪的正是一幹最麻煩的人。

這些麻煩人物事決沒理由不來找他的麻煩。

但一直沒有動靜。

--這是為了什麽?

耐人尋味。

不但沒有人來找他的麻煩,他更煩惱的是:連笛聲也無所聞,湮遠得好像一場中宵乍醒追不回的殘夢。

在月夜裏,只剩下了他的簫聲。

深夜裏,只有一個蒼白的少年,帶點病意的慘綠,吹著帶點哀怨的簫聲,古樓寒窗下,聽幾片,井桐飛墜。

不戀單衾再三起,一管簫寄情無依。

只有簫聲,沒有笛鳴的夜裏,一點堂後院的盛崖餘,只像是生命灰燼的一點餘光,燈半昏時,月半明時,他的思念,也只有一半在醒時,一半在夢時。

他等那麻煩,麻煩遲遲不來,三月的柳絮已飛揚起許多歲月的纖塵。

只有靜靜的月夜,沒有清清的香。

只有靜,沒有香。

他等那遺香,餘香姍姍來遲,花已開到荼靡,晚來風急,夕拾可期。

這一晚,他習過了暗器,練過了氣,吹過了簫,再也不期待回應,正要催動轆軸,回返一點堂之際,忽然之間,月夜下,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他只覺後頭雞皮炸起,這剎間,他幾乎要發出殺傷力最大的暗器。

就在這片瞬之間,他感覺到:

來人已很逼近。

來人就在他背後。

來人武功極高。

來人不知敵友。

--就因為“不知敵友”這一點上,未能確定,所以他的暗器才沒有立時發了出去。

也在這瞬間,背後的人已開了聲:

“餘兒,是我。”

無情這才舒了一口氣。

一口長長的氣。

幸好是友。

非敵。

--要不然,只怕他暗器一擊落空,以對手無聲向他逼近的能耐,他已別無生機,除死無他。

來人當然是友。

還是他的亦師亦友。

來的是大石公。

--一個溫厚、慈和、好嬉謔,但有時又有點狡詐、飄忽、下手狠辣,白眉白須,禿頂紅臉,外貌就像南極仙翁一樣的“老人家”。

聽說,大石公並不老。只是他的容貌,一過三十五已老成這樣了,加上德勳望重,人人已稱之為“公”。但也有人說,大石公其實早已很老很老了,但一過三十五後,他的樣貌就沒變過,也像從來沒有老過,所以人稱大石公。大石,是不朽不變的。公,則為尊稱。人問起他,他只捫髯呵呵笑說:“我?八十年前八十一。”當然,誰都沒當他真的有一百六十一歲。

不管怎麽說都好,大石公在地位上是個武林名宿,武功上博雜精純,兼而得之,但在行止上,他與無情,就似個忘年之交。

像朋友。

--像這種亦師亦友,才是世上最難得的貴人:在你須要時教曉你做人道理,在你虛弱時扶你一把,在你平時卻成為你有說有笑毫無顧忌的朋友。

你有這樣的朋友嗎?

一個人要有重大的成就,除了一起並肩作戰的夥伴,有兩種人的際遇是少不得的:

一是貴人。

一是財神。

--貴人就是扶植、賞識你的人。

--財神就是在錢財方面支持你的人。

有這兩種支撐力,你不但能按步就班,取得成功,還能平步青雲,成就大業。

來的是大石公。

今晚這位“南極仙翁”,在月色掩映下,臉色不再那麽紅彤彤的,反而顯得有點蒼白,甚至帶點慘青。

而且,看來還有點心事。

他卻輕咳了一聲,向無情問道:“想心事?”

無情點了點頭,道:“石公,為什麽人會有煩憂愁?”

大石公笑了:“是人就有煩惱。計計較較忙中過,煩煩惱惱幾時休。佛家說:煩惱就是菩提。菩提就是大智慧。煩惱就是取得大智大慧的途徑。”

無情擡首望他:“石公,你呢?你有沒有煩惱?”

大石公撫髯道:“我也是人,當然也有煩惱。煩惱也沒有什麽不好。有的人為大事煩惱,有的人為小事煩惱,有的人為自己煩心,有的人為國事煩憂。凡人都有,可別說當了神仙就可以免煩。位列仙班?排名前後?還是升上神壇?還不是一樣煩,一樣的惱!餘兒心中,也有煩憂吧?”

無情點了點頭,垂頭看自己手中的簫。

大石公也看著他膝上的管簫,憮愁道:“心中如果有結,煩就好了,不要氣惱。時間可以消解一切煩愁。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面對業力,不是劫,就是渡。業在緣在,業消緣滅。”

說到這裏,他忽然問了一句:“剛才你吹‘陣前歡’吧?吹得蜿蜒纏繞,俯仰相從,有幾處,峰回路轉,有點險,但妙就在此處!”

無情微微一怔,道:“我剛才吹的是‘燒雪劍’呀,‘陣前歡’是笛譜,不是簫曲啊!”

大石公卻略略一笑:“是嗎?我聽到的卻是陣前殺敵帶著點哀怨笛韻,可未聞劍氣簫聲。”

無情聞言,神思恍惚了一下,似略有所悟。

大石公又問:“你修習的‘絕頂峰’明放暗藏殺法,可有什麽心得?”

無情搖搖頭,說:“實在不好練,山登絕頂天為峰,那麽高的境界,高處不勝寒,我練不來。”

大石公道:“每一座山都有他的峰,不一定都得要高山仰止,不可攀登的。意登絕頂;心則為峰。”

他指了指庭院水池中矗立的假山,道:“雲深不知處的天外神山是山,這兒的假山奇石也是這一點堂裏的高處。”他指了指自己的禿頂笑道:“我這兒方寸之地也是 我這糟老頭兒的一個高點。諸葛先生不是給了你兩句話嗎?”

無情漫吟道:“心靜能致遠……”

大石公笑道:“所以你的簫能夠奏出笛韻來……”

無情眼神一亮,又吟:“……風大可借力--”

大石公道:“等洗幹凈了手才殺人。”

無情輕輕“啊”了一聲。

大石公眼裏充滿了憐才之意:“明白了麽?”

三、該出手時便出手

無情搖了搖首,再點點頭,欲語又休,欲問又止。

大石公忽道:“悟是要隨機的,急不來的。明天我要走了,你在這兒,一切小心謹慎。記住自在門的要義:該放手時便放手;該出手時得出手。別忘了:山登絕峰我為峰,情到深處有無情。”

無情情急,問:“石公要走了麽?為何急急要走?”

大石公嘆了一口氣,道:“你世叔南方戰況吃緊,遇上一切麻煩。他的煩可是為家國事天下事百姓事而煩!蔡京一夥,童貫黨羽,已轉折多方呈報聖上,主上三度下敕催促我上路趕援,不得不走。”

無情知道情節非同小可,臉色又白了一陣,雙手抓緊了扶手把子,垂下了頭,道:“可惜我不能隨石公過去助世叔……”

大石公哈哈一笑,指了指無情伶仃的肩膀,勉勵的說:“遲早,你還是會去闖江湖,成就一番大事業的。現在不急!”

然後,他憂心怔忡,也語重深長的道:“蔡京、蔡卞、蔡攸這些人,都巴不得把朝中忠良盡除滅絕,他們才可以擁權竊國,任意妄為,這方面,你得忍辱負重,必要時,還須忍辱偷生。與奸臣作權術之爭,忠臣不是太耿,便是太直,所以自古以來,忠臣鬥輸的多,枉死者眾。”

無情只覺肩膀上的擔子更沈重了,深吸一口氣,道:“知道了。”

大石公說到這兒,笑了一笑,他笑的時候,白眉毛花地一揚,白胡子嘩地一張,有點滑稽突梯,但又慈和親切,“我不知道你的世叔算不算公忠良士,我不想作諛辭。但小花這個人,至少有一性情與東坡居士近同,那就是:於人見善,稱之唯恐不及;見不善,斥之如恐不盡。見義勇為於敢為而不顧其害,因此而類困於世。只不過,小花也許要比蘇子狡詐一些,也滑頭一些,他是不到必要時分、最後關頭,決不跟當權奸佞貪官扯破了臉,讓對方保住了顏面,可以留一絲餘地,可以一面與奸臣惡鬥不休,持正不懈,但也一方面可以互相利用,運用小惡殲滅大惡,到時間有利之時,再連小惡一並清除。自以為大善者要想一次過除惡務盡,結果惡除不盡,自己先給大惡、小惡、偽善、小善聯手除掉了,好比想以一竹竿打一船人一般,自己得先跳下河裏淹不死再說吧。小花深明此理,所以,他珍惜維護的是朝中有識有志清風之士,救濟關心的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利害,可是,他既保持不徇人欲,明刑慎賞,尊宗賢良,抑裁僥幸,一如‘龍圖老子’範希文。可是他對當朝權貴,貪財蠹國的宦官,以權謀私的奸臣,善於連絡共處,但另一方面又在適時適地,下重手、施辣手治裁、牽制他們。然後再順時應世之時機,讓方今主上漸次改良朝政,罷除貪官,驅逐佞臣,培養廉吏,這才是小花的真正用意。他不圖一時挾怨扶正之快,而保住貪欲橫流不自汙,激濁揚清漸自明之心,這亦是小花行事為官,任俠出手均不負初衷之處。你明白嗎?這道理說來容易,但裏邊有許多不容易,其間有很多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大道理,以及外邊有許多人看不分明的誤解和屈辱,可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體會的,你明白了嗎?”說到這兒,大石公又嗆咳了起來,肩膀起伏不已,一時接不下去。

無情聽得很仔細,很用心,還記住了部分重點,知道將來還得要仔細體會、回味,當下只說:“多謝石公指教。餘兒知道石公好意……只是……石公真的要馬上起程嗎?您的咳嗽當服藥治理才行。”

大石公自懷裏掏出一份折本,寫了幾排瘦金體的字,下角有“禦筆手詔”字樣,大石公苦笑道:“禦詔催行,老身還能不動身嗎?”

無情一看字樣,目中露出怒光:“這幾個字,不似聖上手字,倒似蔡京仿筆。”

大石公哈哈笑道:“那又如何?聖上既已認許,詔書內出,外庭莫能辨真偽,蔡京以權謀私,誰敢不從,乃違帝制,那是要治滅族之罪的。”

他揮手道:“走吧走吧,君要臣走,臣不得不走,何況,諸葛那兒,也須人手,再說,我留在這裏,也礙人行事。”

說著笑著,大石公趁浮雲掠過,月色掩映,用手揩去嘴角的血跡,不讓無情瞧見,又笑道:“小哥兒在這兒,要萬事忍讓小心為宜。外間傳‘一點堂’既為聖上賣命,又與權官勾結,且跟黑道有往來,神神秘秘的,更主管六扇門,縱控大理寺,還有人居然傳‘一點堂’就是窩藏殺手、刺客的集團。其實,小花當日也是為了跟元十三限、三鞭道人等人的鬥爭,才布上奇陣機關禦敵攻防,守衛森嚴,因而讓人誤解招非,傳說沸沸蕩蕩,又把一點堂弄得如有重大***陰謀,實為不智也。”

他深吸了一口氣,方才把一股翻湧上來的鮮血壓了下去:

“是以,諸葛的對頭要殲滅一點堂,用的正是這窩藏刺客、逃犯、造反為藉口,要引兵進堂掃蕩。另外,蔡家的人對諸葛一系,自是虎視眈眈,但皇上寵信的妖人劉混康、張懷素,因為知道諸葛在皇上面前敢於適時諍諫,有損他們的榮寵,故要下手對付一點堂的人已久,加上在朝權勢煊赫的妖道:王老志、王仔昔、林靈素,勢力日張,他們都功夫了得,妖法高強,一旦聯手,與蔡家、童貫狼狽為奸,那久更不好對付了,一不小心,更易吃虧,不可不小心謹慎從事。他們在暗處,既得寵,又人多,更勢眾,他們要報覆,要找麻煩,便有理說不清。這些人,很有幾下妖術詭招,武功並非名門正道,你切莫輕忽。還有,有些龍裝睡的時候是條蟲,有些蟲刻意讓自己像條龍,小心別大意失手。”

無情目光如刀似的寒,望定大石公,一字一句的問:“石公是要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麽?”

大石公哈哈一笑。

“不是說:風大物便輕麽?負重才忍辱。到頭來,忍無可忍,還是那句:該出手時便出手。‘絕頂峰’的殺法要決是在於:心志高時,不登峰也絕頂。殺意重時,不下手也致命。哈哈。我這糟老頭兒可沒教唆你去殺人呀,免得小花又怪老不死的我又多言了。”

無情眼神發亮:“餘兒知道,明白了。”

大石公知道無情聽入心坎裏了,就說:“我已囑寒神小蕭和游夏也會看著這兒的事。大坑將軍和君無戲言也會常留意,你也不會孤身迎戰的。”

無情皺了皺眉:“舒老大不是給派去江南支援世叔了嗎?”

大石公呵呵笑了起來:“他可狡得很,稱病不去,聖上也聽從小花之勸,怕大內高手盡出,有逆賊冒犯龍威,故留他在禁宮護駕,沒有人比你世叔更清楚,外寇易拒,內賊難防。如果沒有人在皇上身側進言,只怕就算滅了賊平了亂,也沒有命回到京師,重返朝廷覆命。明白嗎?”

無情莞爾:“明白。”

大石公道:“你明白就好。那老頭子我就沒什麽好擔心得了。哥舒懶殘倒是懶不了,殘不成,真的協助你世叔平南方民變之亂去了。我也立馬便去。”

無情充滿關切的說:“石公,你也要小心身子。”

大石公咕噥了一聲:“沒事沒事。那我就放心去了。”

轉身便走。

無情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揚聲說:“石公。”

大石公“嗯”了一聲,卻沒有停步。

無情繼續用力的說:“我謝謝你。”

大石公已快步入長廊,轉入樓角了,只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我這老而不有什麽好謝的?”

無情噙住眼淚,勉力說了一句:“謝謝你為我的事,付了那麽多的心力,負了那麽重的傷。”

大石公剛剛轉過廊角。他佝僂的身勢似乎停了一停,頓了一頓,然後,在無情目光不可能看到的地方,徐徐蹲了下來,在渠邊草叢間,吐了兩三口血。他故意壓低了聲響,悶聲嘔吐,血漿墨色,好像還蠕動著許多肉蟲。待他吐完了血,才喘定了一口氣,向著中天月色喃喃的道:“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希望他的際遇好一些。壽元長上一些就好。”

這一次,大石公得扶著紅柱才能挺得起身來。

他扶柱立了一會兒,才能繼續走動。

他走得很慢。

甚至有點吃力。

--以大石公而言,在武林中身份望之甚彌高,而且來歷武功,均神秘倏忽,高深莫測,可是他居然還受此重創。

皆因對手太過可怕。

太過妖詭。

當然,他的敵手也討不了好。

不然,他抵死抗命也決不忍心在此際離開無情這孩子身邊。

他那兩仗,均是為無情而戰的。

的確,不是沒有人來找無情報覆。

而是過不了大石公這一關。

大石公一早已發現無情所結的怨。

他把住了關。

他退了敵。

也受了傷。

吐了血。

--也中了妖術。

現在,大石公給支走了。

他還負了傷。

這兒,只剩下了無情。

--蔡家的人肯就此放過他嗎?

他殘弱的軀體可抵受得了那些如狼似虎世家子弟及豢養高手的沖擊?

這時候,無情卻似沒考慮到這些。

在這清涼的夜色裏,清亮的月色下,他一直耿耿著兩件事:

今晚,還是只有簫,沒有笛。

只有靜,沒有香;只有好香的靜,卻無好靜的香。

沒有淺唱,沒有低吟,只有思念。

無盡的思念像無限的絲,黏著他的身和心。

另外,就是他知道。

他了解。

他發現大石公偷偷的咯血,並擦去了血跡,並且負傷不輕,他更進一步推論到:原來對方不是不報覆,也不是沒有報仇,而是大石公替他扛了,替他傷了,也替他受了。

他所說的“明白了”,“明白”的就是這個。

這件事。

他最感動也是這件事。

為他付出了那麽大的犧牲,大石公甚至沒有訓斥過他一句話。

但他希望大石公早些離開這裏。

這樣,他才可以獨自去面對這些人的尋仇,他才可以承擔自己惹下的麻煩。

他自己做的事,結的怨,可不想要別人替他承擔。

他要自己去解決敵人;或者,給敵人解決。

四、寂寞是一流的殺手

無情又到庭院,那是他的“尋夢園”。

庭院的深是給蟬聲叫出來的。

心裏的寂寞是給外頭的熱鬧喊出來的。

聽說蔡攸府又辦喜事,給鬧酒慶賀、鞭炮鐃鈸之聲,喧嚷得無情在“一點堂”的書齋裏無可容身,無情只好又“驅車”回到他的秘密小天地:“尋夢園”來。

他已經兩天沒來過了。

微雨,下了幾天,院裏一片狼藉殘艷。

自從大石公離去之後,他竭力抑制心頭的思念,不再來這寂寥無人管的庭園,而專心在“一點堂”內讀詩、讀書、讀“青燈殘卷”第二十一回。

而且苦練“絕頂峰”殺法,以及苦修暗器的收放發射方式。如何發得百發百中,甚至百發千中,而且疏可走馬,密不容針。

他好像很忙。

他已無暇再去庭院。

無暇思念。

無暇再去記憶那一張明麗的艷容。

--那一張小家碧玉的靨容,正從她的乍嗔乍喜,以及她的溫婉可人,向他的心房攻城掠池。

再思憶下去,無情自知自己已所剩無幾。

他還有大志。

還仍有許多大事要作,總不能在一場還未發生的驚天動地的戀愛中先行輸光了自己。

他想強自振作,專註專心,使他無暇思念。

可是,不去思憶不是因為已經忘懷,而是意圖忘記。

忘記甚至正是一座驚天動地的妖山,時常在失驚無神、電光火石間,在人想忘了的記憶中矗然升起。

待驚覺已遲。

真正的記憶總在內心深邃之處。

所以傷心比傷身更傷。

更深。

更不能忘記。

更無法忘懷。

他又來了這兒,其實,不是為了避靜,而是因為趨靜。

更貼切的說,也許,只是因為寂寞。

寂寞殺人,遠比戰鬥更頻、更甚、更深刻。

寂寞是一流的殺手,殺人於無形,傷人於無情。

這一次,他來到庭院,不知為何,“相公府”的鑼鼓嗩吶震天價響,忽然,輒然而止。陡然停頓了下來。

不知何故。

不知何事?

本來事有蹊蹺,但對無情此際心裏而言,卻饒有興味。

莫非,在“尋夢園”裏,正可避世,恰可以不必再聽到俗聲庸韻?

如是,“尋夢園”可真是他的避世鄉、安樂窩了。

未幾,他還聽到一種音籟。

如泣,如訴,如天時涼撚指天時熱,花枝開回首花枝謝,日頭高眨眼日頭斜,如夢,如醒,聽得無情如閃流光電掣,浮世風華,幡然一悟,而又非常感動。

那一聲聲的笛韻,像在喜孜孜的道賀,終於振翅沖天飛出羅網的黃鶯,枝頭躍鳴;又似是怯生生的玉女,含羞向他訴說種種傾慕的歉疚,撫拂了他一顆寂寞多時的心。

他仔細傾聽,用心體會。

那笛聲似傾吐很多話,很多事,個中有許多曲折,很多情節。

他很感動,似是領悟到了一些,推想到了一些,但又無從印證,無法對照。

這一回,是笛聲婉轉悠游,吹給他聽。

他是個聽眾。

不是和者。

就在他拾起洞簫,像要奏回一曲以報之際,忽然,他感覺,危機已已經包圍著他。

敵人,也對他完成了包圍。

第一個過來的是蔡摘。

他跟當日的囂張猙獰,判若兩人。

因為他走過來的時候,一肩高一肩低的,走路的時候,也一步崎一步嶇的,說得兩句話,又捂心又撫腹的,好像剛給拆散了五臟六腑,好不容易才又給縫合起來似的。

那當然拾因為那天他吃了無情兩道暗器之故。

另一個是名大漢。

他真的是一名非常壯非常強非常高大的彪形大漢。

可是,因為他是蔡家的護院,也是家丁,更是奴才,所以,他一直都擡不起頭來,哪怕他再兇再狠的時候,也一樣如此。

不過,這一次,他比無情那天初見他還嚴重:

因為他現在連眼睛也不敢望向無情。

他的頭,垂得像從脖子上折了似的,掛在寬厚的肩膀上。

他仿佛心裏很清楚。

那天無情沒有出手對付他,他才沒傷、沒廢、沒掛彩的活到現在。

不過活到現在當然也不好活。

因為那天他一手“帶”兩個負傷的少主回去“相公府”,他給“感激”的是:一頓又一頓的辱罵和拳打、腳踢。

還好,兩位“少主”還是他“帶”回去的,“功勞”還是“不可抹煞”,他還能在“相公府”裏暫時混活著,厚著臉皮混著活。

他當然就是,那位蔡府武師“擡頭龍”鄔燊喬。

他今天也不想來。

他看過無情的出手。

他看過這人和他的暗器,他巴不得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他這“孩子”。

可是他不能不來。

不得不來。

他若不來,那麽,在“相公府”他就不必混了。

更進一步,在江湖上,也無法立足了。

甚至,也不必活了。

因為活不下去了。

對這種人,無情心底裏,有一點同情。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一天,他才沒有殺傷他。

不過,那時他倉促應戰,暗器不足,有的失靈,他也幾乎再無餘力解決其他的敵人。

對另一種人,他卻幾乎發笑。

畢竟,他還只是一個孩子。

一個剛踏入少年的孩子。

那第三個人是蔡奄。

當日,他是最兇、最狠、最狂妄惡毒的一個。

那時他的趾高氣揚,仿佛可以一把火燒盡三百萬艘連環戰艦一口氣吹走十萬大山九萬軍似的。

而今,他眇了一目。

他替他的傷目系了條黑布,但他可能還未適應之故,布帶垂了下來,一旦說話的時候,那團圓圓的黑布便落到他嘴邊,他每說一個字,由於口氣太大,那黑眼布便給 他吹動起來,活像他口唇上有個黑蓋子,開開合合不已。

無情見了這種人,到這時候還這樣歷色惡聲,心裏直想發笑。

但他沒有笑。

因為笑不出來。

因為來的不只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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