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好靜的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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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窗下,忽然發現泥地上有一排螞蟻,魚貫走過。

他們有的叼著食物,有的銜著樹葉、泥巴,有的比它們身子大幾十倍,有的還重十幾倍,他們就這樣一只接一只的走的,忙忙碌碌,營營役役,但步伐絲毫不亂,姿態昂揚。

偶爾有另外落單的螞蟻對著走了過來,似乎是趕來聲援的,遇上了另一只往窩裏走的螞蟻,彼此都稍稍停了下來,觸須相互廝磨了一下,大家停了停,又各自趕自的路,忙各自的事。

他們背向而行,但心意已傳。

無情饒有興味的看著它們。

觀察著它們。

(卻不知它們只怎麽想的呢?

--有沒有它們的想法?)

也許,它們這一生,就這麽一次相遇,一只,許是公的,另一只,或許是母的,以後,恐怕不能再相遇了。

它們會不會念詩:飛蓬各自遠,思君如明月……江湖多珍重,天涯若比鄰……

無情忽爾興至。

他又取出了那管簫,試了幾個音,然後信口吹奏起來。

--這幾天,他已不再在這兒吹簫。為的是怕淺露心情,怕人嘲笑。

現在,他卻想吹上一曲,送給那些相遇又驟分的小螞蟻。

就算他明天再來,仍能見到這些小小螞蟻,但是,也可能不是同是今天“相識”的螞蟻了。

螞蟻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聚散總無常。

在亙古天地裏,漠漠宇宙裏,兩只螞蟻一場匆匆相遇,在時間的洪流裏,在浩瀚的青史裏,又算個啥?

他心裏想著,口裏奏著,鼻裏聞著,就自成了曲調。

吹到差不多尾聲的時候,忽然聽到掌聲。

--有人拍手。

回頭。

上望。

出現了一張側臉。

--一張清水芙蓉,明艷萬端,巧笑倩兮的側臉。

無情只覺腦門裏“轟”的一聲,咯拓一聲,簫自手上滑落,掉到輪椅底下去了。末了幾個音,自然就再也吹不吹下去了。

他只覺得臉正發熱。

忽然,一物又自窗欞那兒遞了進來。

那是一串紅莓果。

“給你,賞你的。”女子清脆的語音比風鈴還風還靈,“你吃。”

無情的臉龐還在發燒。

他看著女子露出袖口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小手腕,腕上還有一圈紫色石頭砌成的鐲子,更是不敢去接。

女子也隨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裸露出來的手腕,白了無情一眼,笑道:

“你這次吹得沒那麽淒慘。”她一付大姐姐的款兒側著臉說:“你年紀那麽小,不應該充悲慘。”

說著的時候,她開始註意到無情是坐在輪椅上的。

然後她註視他的膝、他的腳。

無情巴不得把頭攢到自己袖子裏去。

那女子依然側著頭,語音更加溫柔起來,將那串紅莓果再努力往前向下一送,問:“吃?”

無情有點受驚,卻不知怎的,又有點受寵的感覺。

他從她皓玉也似的手腕望上去,看見她的臉--她的側臉,在舊墻、碧瓦、柳色、紅磚、白花、藍天、陰影之間,那半張明艷的粉臉--那只有從天上飄下來,畫裏走下來的人兒,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

無情這時候忽然什麽都不想吃,什麽都不想學,只想學繪畫,把子女子的神態畫了下來。

就是因為一時之間,心神不知飄到哪裏去了,就沒回應那女孩的話。

那女子有點微詫:“你不喜歡吃?”

無情搖頭。

女子笑了笑,笑得像漾起一遍春水,又似淚成春水一遍。

“吃還不拿去?”

無情這時看著這笑,他識事以來,從未看過女子能笑得這麽好看的,這麽明麗的。別以為他身在宮中沒機會接觸過女子,事實上剛剛相反。宮中的女子,多是朱勔、王黼、蔡京父子等從國各處精挑細選出來的,自是貌美萬端,艷壓群芳,都是絕色,由於諸葛小花有護罵之功,加上無情只是個小孩,又有殘障,趙佶對他,雖說愛護同時也小覷了他,故不避諱,讓他可在宮中自由“行走”。徽宗又好色恣欲,盡收美女入宮,故而,無情從小就見到不少貴妃、賢妃、貴儀、淑容、順容、婉儀、婉容、昭儀、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充嫒、婕妤、才人、貴人、美人、夫人等等,莫不是國色天香,妍媸各異。無情可以說是比一般達官貴人,對美女方面的見識,還要廣博多了。六宮粉黛,爭妍鬥麗,無情都不放心上,連諸葛也只以為他只是少年老成,但情竇未開。

不過,他未見過這麽一位年紀大約只比他稍稍略長的女子,那麽令他不知所措。

一時之間,他好像想了好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所以,又搖了搖頭。

女子不解,笑著又問了一次:“吃?還是不吃嘛?”

無情眨了眨眼,還是搖搖頭。

“你怎麽老是只會搖頭,不會點頭嘛你!”女子撅著嘴,嗔斥。

無情一時不知說什麽說,只好搖頭。

六、一張傳說中的凳子

這次,到女子搖頭了。

“你知道我是怎麽跟你談話的?”

無情搖頭。

“我在墻這邊。我當然不會那麽高。我是站在凳子上。這凳子是從娘那兒搬過來的。可是,這凳子卻不是我娘的。你知道這是誰的凳子嗎?”

無情搖頭。

他當然不知道。

那女子卻也為他娓娓道來:“這凳子是從‘富貴廂’拿出來的。是我偷偷拿出來的。也就是說,這凳子是夫人的。夫人一向不許屋裏的下人拿走一木一石的,只有他們可以拿人家的東西,沒有人可以拿他們家的東西,除非他們願意,那麽,送也無妨,不然,他們可一定追究的。給誰康軍節度使除開府儀同三司的府邸,追究起來,那當然是天大的事了,誰也逃不了,避不了的。你聽明白了沒有?”

無情還是搖搖頭。

他真的不大明白。

女子沒好氣的說:“也就是說,我現在站著的這張凳子,是相公的。”

他現在總算有點明白了。

蔡攸得到蔡京寵信,以準康軍節度使除開府儀同三司,自然稱得上是“相公”了。當時就有這個說法,蔡京父子入侍趙佶,曲宴上,徽宗戲對:“相公公相子。”蔡京則對:“人主主人翁。”君臣相視,大笑不已。際遇之隆,一門之盛,竟然如此。

那女子即來自左進,那就是蔡攸府,就是“相公府”。那張傳說中的凳子,是相公府之物,這點聽來是合乎情理的,雖然無情並沒有看過那張傳說中的凳子。他忽然覺得那凳子很幸福。那是張幸福的凳子。

女子接下去說:“所以我只能跟你說幾句話,然後,把東西交給你吃。我是很會做吃的東西的,你信不信?哈!”

無情點頭。

他第一次點頭。

“哈!你會點頭!”那女子很高興,她高興的時候,笑得更燦爛。“你也會點頭!哈哈!”

更燦爛、更美,美艷不可方物。

無情看得癡了。癡得在不經意間把串紅莓接了。女子縮回了手,無情馬上又後悔了。早知道,不要接得那麽快。

“不過,我還是得告訴你,我不能站在這兒太久,我得要把凳子還回去了。”那女子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仿佛訴說著許多情懷,“我聽你的簫聲,太悲怨了,我怕你太傷心,所以送東西給你吃。一個人傷心的時候吃著東西就不會那麽傷心了。我不會讓你吃苦頭的,你別怕我。”

她又嫣然一笑:“我做的東西是很好吃的,你信不信?”

無情這次一清二楚的點了頭。

那女子反而奇了:“你是怎麽知道的?”她白了他一眼,嘟噥了一聲:“你又沒真的吃過”

“我沒吃過。”無情道,“可是我就知道。”

女子更詫。

她詫異的時候,蹙著兩道黑而濃密,秀氣如刀的眉,更是好看。

她還是問那一句:“你是怎麽知道的?哈!”

無情其實並沒有說明他相信的是什麽。那女子語意問的卻是吃的。

他只好說:“我不知道,我只是信。”

女子“哈”地一笑,忽然,回了頭,往後望了望。

似乎,有點緊張的樣子。

無情的心也緊了緊,有點為她的緊張而緊張了起來。

當她轉過背去的時候,她的後頭頸肩就露出了出來。

這時候春夏交替之際,略略熱,有點涼,女子顯然穿得不多不厚。她這個年紀應當是紮著辮子的,可是她沒,她只挽了個小髻。小髻圓圓的、鼓鼓的、滑滑的、繃繃的,很可愛。她的髻是用一根木筷子,貫串了進去,就把髻紮實了。無情看在眼裏,忽然很羨慕那支烏木筷子。他的眼光又飄到自己手上串著紅莓的那只木刺子,不覺,拿在手裏,有點會心。

那女子的發腳,算是濃密的那種。扯上去的發腳,有的落了下來,後頸部分的毛發,又逆著上生,終於會合成了一處絨毛的聚合層巒,到了最高處就是細毛發的尖峰,在陽光半掩半映下,那一截脖根,仍雪玉也似的白,襯著沒完全扣起的衣領,這女子就算奇艷迫人。

無情閉了閉眼。

因為他聞到了香味。

這女子回過頭也清香撲人。

他要永遠記起這一刻。

不能把它忘記。

他要記住它。

記住她。

--雖然記起時正在忘記,而忘記是為了不想記起,記憶是一種如泣如訴,傾訴給自己忘了的忘記聽。要忘記其實就是怕想起,要努力去想起。就是忘記之際……

但他又很快的睜開了眼。

因為他怕這一刻再也看不到了。

他怕再也看不到她。

他怕她走了。

他怕……

幸好,他還是看到了她。

她還是在的。

不過她已回頭。

她還是巧笑倩兮的望著他。

“我知道你是誰。”

她說,由於她是在墻的暗影下,可是,陰影愈濃,她的眼睛愈是清澈明亮,像水靈就聚合在她瞳眸裏一樣:

“你姓盛,叫崖餘,是諸葛先生收養的門生之一。我娘說,諸葛要把你訓練成捕快,為民除害,除暴安良,昭雪冤獄的,對不對?哈!”

無情這回,一時不知點頭好,還是搖頭的好。

“你要當捕快,要不負諸葛所望,你就得要堅強。”女子說,“你知道一個衙捕最重要的是什麽?那就是堅強。為什麽?因為一個捕快看的慘事、壞事、可憐人、會比常人都多,他經歷的兇險、兇暴、卑鄙人,也一樣比普通老百姓多,如果他不夠堅定、不夠堅強,那麽,他就啥都不用做了,他自己也一早崩潰了,還當什麽替人仗義、出頭、除強扶弱的捕頭?他自己,就是弱者嘛!”

她說的頭頭是道。

無情聽的不住點頭。

她笑嘻嘻的又說:“你知道做一個捕快,最重要的是什麽?”

無情這次搖頭。

女子抿嘴一笑:“捕役的職責,就是要懷疑,要查證,要推斷,要偵察、要找資料,要尋罪證,要抓嫌犯,要問疑人,要打要殺要捉要拿要鎖要拷……甚至是猜要測要翻案要水落石出……但就是不能信。”

“你信佛,可以。你信神,可以。你信你自己,可以。但你如果要做一個好捕快,就是不能信,尤其不能信人……”女子說得很快,也完全沒有顧礙,可是聲音很小,似乎不想驚動宅裏的人,“--不可以信人,包括我……譬如我說我不會害你,你也別信,我說是這般說,但我可能一樣會害你的!不懷疑,只信人,你就不是個好捕役,也當不成好捕快!”

然後她偏著頭問無情:“你,聽懂了沒有?”

無情搖頭。

可是他不是沒聽懂。

他都聽進去了。

聽進心坎裏去了。

可是他不相信。

--他不信這女子會害他。

(不會的。)

七、只會搖頭的無情

他搖頭不是因為他聽不懂。

而是一種讚嘆。

有時候,當你看到篇文章寫的太好的時候,一幅畫畫得太好的時候,一個故事太感動你的時候,一個英雄實在太偉大的時候……你反而不是點頭,而是搖頭太息的。

因為這是發自內心的讚嘆。

無情現在就是這樣。

女子又“嗤”的一笑:“搖頭?我從看見你開始,就以為你只會搖頭。還好,你也點了幾次頭。”

無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我……只會搖頭……?”

那女子嫣笑,“以後別傷心了。有機會,再給你吃東西。”

說著,窗欞上忽然一空。

剩下滿院子陽光。

以及柳葉輕搖。

竹葉點翠。

那一剎間,無情的心也似乎忽然空了。

--隨著那陣香風,回不來了。

忽爾,半月弧形窗上,又陡現一張美靨:一張很狐很媚的美臉。

“我忘了告訴你,”她咬著下唇,說,“我也會吹笛子的。”

然後嘻的一笑,要轉身而去。

那一截雪玉也似的脖根,又半擰了過來,無情一急,叫道:

“你--是誰!?”

他說“你”字,許是拖得太長,說到“是誰”時,窗上的人兒,已然不見了。

離去了。

走了。

窗口空了。

所謂窗口,不就是空的嗎?

可是,此際,無情的心,怎麽又似給掏空了的呢?

這天回到“一點堂”,無情一直微微笑著。

吃飯,他微微笑著。

讀書,他微微笑著。

練功,他微微笑著。

睡覺,他微微笑著。

就連睡著了之後,他也微微笑著。

--如果這一天,諸葛小花在,問他到底練了什麽功?讀了什麽書?吃了什麽菜?他一定為之瞠目,張口結舌,無辭以對。

因為那一天,他一直沒有回來。

他還在後院。

柳旁。

槐下。

窗前。

他沒有回來。

也不想回來。

就算是睡著了之後,他做的夢,也夢到自己還在那兒,沒有回來。

也不願醒來。

第二天,他還是去了後院。

風涼。

柳搖。

陽光好。

但她沒有來。

無情推著輪椅回“一點堂”的時候,遇上幾個紈絝子弟在挑釁,他也不以為意。

他嘴角還微微笑著。

沒有摳心。

也沒有動氣。

第三天,他仍忍不住,到了後院。

她還是沒有來。

這一天,依然風和日麗,但在歸路上的無情,卻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

路上,他一直在揣想著一件事:

那天,為什麽不早點問“她”是誰?問的時候,為什麽不禮貌一些,改為:“大姐,你叫什麽名字?”不不不。好像叫“大姐”不太好……叫“姑娘”吧?還是叫:“小姐,你叫啥名字來著?”--這樣叫出來的話,是不是會有些輕浮?她,是不是嫌他問的唐突?猝問的冒昧?

她是不是生氣這個,才不來的?

他百般尋思,盡是這個問題。

於是,回去之後,用膳的時候,他問了大石公:

“可不可以求石公一件事?”

“你說。”

大石公知道這孩子是很少開口求人的。

“帶我到‘相公府’中走走,可以嗎?”

無情眼裏充滿了希冀。

大石公倒是怔了一怔,沒想到這行動不便的孩子會提出這個要求。

“這,不是不可以……”大石公有點為難,“只是,實在不是時候。你要去,我可以帶你,但一定得乖乖聽話,就是不動氣,只能忍。”

“為什麽?”無情不解,“請道其詳。”

大石公想了一想,說:“我是照事直說,你小哥兒聽了,可不要氣惱的哦。”

無情把心一橫。他心中渴切的是什麽,他自己心裏知道。別的,都不重要。

他搖搖頭:“不生氣。”

“又搖頭了。”大石公挺疼無情的,於是就說:“兩件事。”

“第一,蔡攸近日受主上寵信,氣焰滔天,極盡奢靡。他在這個月內又還娶第五十三位妾侍,據說,在今年之內,至少還得娶進門來七個,湊夠六十,六十是一甲子之數,他認為那是吉利祥壽之意。對他而言,是大喜的日子,你這樣過去,他們認為是……不太妥當,所以,萬一受到蔡家的人奚落,你也不要動怒,不要沖突就好--一旦入了蔡相公府,給打死了活埋了,也是有冤無路訴的!這點你可要記住了。”

“第二,近日皇上要禦封幾位欽定‘名捕’諸葛本要薦舉你去,但又未立功,而且你武藝根基未固,正猶疑間,給外派江南調解叛變之際,蔡卞把他兒憶蔡煙、蔡撤的名字呈了上去。加上蔡京從旁游說,馬上就給禦準了。近日,這幹相爺府的子弟往來皇宮,了無忌憚,作威作福,而最近蔡卞實權,不但不如蔡京,卻連他侄子蔡攸訴風頭也比不上,他一家子心頭必然有氣,你到蔡府萬一遇上他們,少不免又有難聽的話,你也得答允我忍辱負重,不要意氣用事為重。知道嗎?”

無情深吸了一口氣。

這回他點了頭。

大石公端詳著他,道:“這次,輪到大石來問你一件事。”

無情在等他問。

“你為何非去相公府不可?”

無情去了相公府。

那是一次不愉快的歷程。

他是遇上了蔡攸的兒子:蔡慶、蔡源、蔡虎。

他也受到當面的奚落。

他在那兒也遇上蔡卞的兒子:蔡奄和蔡摘,甚至受到了語言上的羞辱。這種人一得勢就找人來欺負,一失勢就找人來出氣。

他忍了下來。

都沒有發作。

他進去了蔡相公府,並沒有把蔡府的豪華排場,驚人奢華,看在眼裏;也沒有把淩辱諷嘲,以及蔡府食客眾多,邑從如雲放在心上。

他心上另有人。

但卻沒遇上。

碰不著。

見不到。

八、一夜艷芳,盛開怒放

所以他很失望。

失落。

他心中默默盤算,按照地形方向,從“相公府”南門而入,設法向左繞行,要到後院廂房去。

由於他坐著輪椅,年少文秀,加上大石公人面熟絡,攙扶推行,不教人疑,一路上也沒遇什麽阻撓。

蔡府權高望重,工於智計,守衛勢眾,高手如雲,可是,他犯上了四大毛病。

一,是好享樂。

但凡好享樂,一定好招朋喚友,像他這種人,錦衣夜行,美肴獨食,醇酒自斟,一定甚覺無癮。是以他徹夜歌舞,整天飲宴,狂歡作樂,食之費,耗貲驚人。

二,是好炫耀。

蔡攸家貲萬貫,富可敵國。他***納贓,搜括聚斂,掊剝橫賦,窮奢極侈,因恭徽宗恩寵,更是得志猖狂,加上有大權在握的老父蔡京照應,更是強取豪奪,明貪喑吞,簡直對平民百姓是作竭澤而漁,焚林而獵的大搜刮。他盡取民資,還跟蔡京父子串通聯絡,肆行聚斂,他有了用不定的錢財,便起美廈華居,把數千百房全部拆掉,盡搜民間珍寶花石,置於“相公府”,讓高官貴人,過來觀賞,滿足了他的奢華狂妄。

三,是好養士。

由於不學無術,所以更加心虛,因而養士以壯聲勢。他養的“士”,不是用以忠言敢諫的,而且對他諸般呵諛奉承,極盡巴結諂媚的搖尾小人,這些人只會藉蔡攸權勢,到處敲詐勒索,中飽私囊,大都貪猥性鄙之徒,趨炎附勢之輩,這些人都寄身“相公府”中,行酒作樂,紀律蕩然。

四,蔡攸好色。

一旦好色,更加無可約制。良民妻女,稍有姿色,都會讓他千方百計陷害罹罪,奪其美婦,為其淫辱。這一次“相公府”喜宴,便是蔡攸迎聚第五十三小妾之故,大石公跟小無情,也因而得以堂而皇之,悄而掩行。聽說他這個月還至少得多娶一個妾侍方休。

就是因為品流覆雜,一老一少,一般衛士只以為是垂老醉翁,垂髫之童不予重視才得以迂回突進,穿過了三進賓客楹門的前、中、偏廳,到了“綺羅院”之後,形勢卻是一變,守衛戍卒倒是森嚴了起來。

好不容易,幾經周折,經大石公行賄打點,才得以通行,到了“香玉樓”,就更加駐兵林立。

老少二人,不敢直闖驚動,轉入“天衢臺”,要再下長廊,穿入右院,但到了“讚琴閣”前,還是給守衛截住了。

這次查得很嚴。

不肯放行。

還驚動了蔡攸的兒子出來,出言羞辱。

大石公插科打諢,先是陪笑,又賠不是,還付了賂貲,加上大石公跟蔡攸妻宋氏有交情,才得全身退走。

無情不明白這兒為何守備那麽嚴密。

--可怪了,這兒又不像是貯放蔡攸搜刮飲斂得來的奇珍導寶所在之處啊。

他們只能來到“綺羅院”和“天衢臺”,“香玉樓”和“讚琴閣”始終進不得,也近不得。雖然通不過中庭,進不去後院,但無情記心奇佳,已對“相公府”的地形布置大致有了輪廓。

當然無情還是失望而歸。

心中納悶。

大石公只是陪行。

他盡力去促成無情願望。

他卻沒有問:

為什麽?

他甚至沒有問無情:

--你要找什麽?

(你想找誰?)

他什麽也沒有問。

在他睿智以及飽經世故,歷遍人情的眼神裏,仿佛已洞透了一些隱衷和隱憂。

只不過,在平安回到“一點堂”後,無情返“知不足齋”前,大石公說了一句:“小崖啊,可以勇於任事,但切莫感情用事啊。”

就一句。

--這麽一句:略略點到,輕輕帶過。

那就夠了。

跟聰明人說話,說多了不美,說少了反而意在言外。

無情的心也在外。

他沒有留在“知不足齋”,而是直接穿行,又到了後院。

這時已近暮晚,他心頭苦悶,取了簫和種種物品,推車到了後院,心裏發苦,便無頭無尾吹了幾個韻,幾闕短調來。

他心上煩惡,從今天入“相公府”,眼見權臣聚斂財物,奢靡無度,舞智弄奸,而百姓慘受漁肉,;民不聊生,易子互食,源乃至此,心有大志,卻無能為力,甚覺氣苦,心中又有所念,就拈簫吹來,信口而奏,悠忽成調,自成無籟,如訴如傾,指尖咀間,化作怒忿悲情。

他吹著吹著,不由生了幾首曲子,回旋反覆間,又自組合成一曲,慢慢吹來,也漸入佳境,繼而入神,心中不快,於是去了近半。只是光是簫聲,空洞淒寒,是無處話淒涼,夜吟不覺月光寒。

忽爾,一聲清音,乍然傳來,就響在他簫曲的當口眼上,節骨眼中。

他心中一震,如夢中蘇醒,又墜入另一夢中。

過了一陣,他才能斂定心神,再繼續吹奏下去。

果爾,笛又響起數聲,盡在簫聲將滅,意無盡處生起,讓簫韻意味,得以衍生,使音譜意趣,更加延續。

無情聞之,大為振奮。

他奮起直吹,把剛才的曲子,一再回環,笛韻也不住自墻後傳來,悠悠忽忽,要比簫聲喜悅、清亮。

於是淒傷者得到相伴,不覺悲怨;而清新十分明確得到沈殿,大增意境。

雙方就隔著紅墻,一簫一笛,回蕩互奏,達宮商和嗚之境。

無情越吹越神飛風躍,簫路一變,心情大暢,簫聲也轉淩厲,奇趣,對方笛聲一蕩,改為風情萬種,百轉柔腸,而人配合得端妙無間,天韻妙雋,似是一早已配合演奏多時,靈犀互通,心意相同,今生今世,永不相負,迂回曲折,幽勝洞天,水窮山盡,柳暗花明,萬水千山,生死相依。

奏到和鳴之處,簫爭簫韻,笛搶笛聲,到後來,簫奪笛調,笛取簫鳴,但到末了,簫笛已成一體,笛憂簫之怨,簫泣笛之訴,終於到了鐵騎突出,傷心如一箭,銀並乍破,溫柔如一刀,鬼墳夜唱,驚艷如一槍,石破天驚,失神如一指之間,笛收簫此,陡然無聲,夜空庭院,忽然一片靜寂!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草叢裏的蟋蟀、紡織娘,才敢響起:

一聲。

再一聲……

良久之後,才有東一聲、西一聲的蟲豸發聲。

這一夜,他們沒有見面。

但他們的笛和簫卻朝了相。

碰了面。

交了心。

這一夜,無情的心懷大暢。

這一夜,他抱著簫睡他本來還要逗留在後院花間,抱月而睡。

但他深深知曉,那無盡的笛意到了末了,仿佛還催他:回去吧,回去睡個好覺,做個好夢……

所以他回去一點堂,去休歇,而且,他悟了一個“要害”。

要進入“讚琴閣”,他就得先練好輕功--練好輕功,就可以見著她了。

可是,“她”是誰呢?

他不知道。

也不要想下去。

今夜他已很高興。

很滿足了。

今夜……

無情過了一個他過去生命中最美滿的一夜。

這一夜……

他夢到自己能夜渡長江。

他夢到自身可以飲馬黃河。

--他也夢到一夜艷芳,都在院子裏盛開怒放!

九、那個那個,這個這個……

到了第二天,無情天未亮就起來盥洗,而且吃早點時還哼哼唧唧。

大石公看到他這樣孖,就“咦”了一聲,也沒有問。

之後,無情主動要到中庭去練輕功--由於他雙腿行動不便,他練的輕功,都是藉力祛力的輕身提縱術,開始得特別艱辛。

大石公又“嗯”了一聲。

望著他努力推行輪椅往中庭開去的伶仃影子,舒大坑“啊嗄”了一聲。

大石公剔起了一道(左邊那一道)白眉:“嗯?”

舒大坑小小聲的道:“你有沒有聽到,昨天晚上……”

大石公佯問:“聽到什麽?”

舒大坑吞吐著:“--很吵,你沒聽到嗎?”

大石公“啊----”了一聲,忽又回到懵然不知的樣子:“什麽很吵?”

舒大坑也意會過來了,笑得稀奇古怪的,“就是那個那個……”

大石公又揚起另一引眉毛:“哦,便是這個這個……”

舒大坑恍然地說:“既然這孩子是那個那個,我們老頭子也不好這個這個了……”

大石公悄悄停了一下,說:“那個這個,都沒問題,怕就怕在……”

舒大坑一口氣喝下一碗粥,抹去了唇邊的粥碴子:“怕什麽?”

大石公眼裏有隱憂:“這孩子,他別感情用事就好了。”

舒大坑若思半響,頷首道:“對,不管這個那個,就事論事,總好過感情用事。”

大石公若有所思地道:“唔。”然後,忽然指了指自己鼻子,再指了指舒大坑子鼻尖。

舒大坑詫然:“哦?”

用手一抹,始知自已鼻翼也有粥碴,笑道:“我只顧抹咀,忘了鼻子。”遂哈哈笑開去了。

無情這一天又回到後院。

他現在已不敢奢望能再能見到那女子,可是,只要他能奏起簫樂,多半不論早遲,忽然會有一二笛子聲,越岑嘶秋、風過群山的過來應合,然後簫笛和鳴,充溢著這春夏交替的後院子裏。

有時候,蟬啦,蛙啦,蟋蟀啦,仿佛也聽不過來,按捺不住那情懷,也來湊合幾聲數響,更顯天籟。

這段日子,無情最是快活。

仿佛,他在簫聲裏尋找到自己。

他在笛聲裏得到鼓舞。

得到自信

現在他苦練輕功,也苦修諸葛教他的暗器發放和機括操縱之法,他練得很辛苦,可是也練得很用心。

很向上。

也很奮進。

可是,諸葛先生在南面的情勢明顯告急。

江南一帶,官逼民反,朱勔為剝,王黼為削花石殘民,水火交煎,諸葛一方面要分神去平定平息各路崛起的義軍,一方面又要分神力圖保全受迫害流放的元佑黨人:韓忠彥、蘇轍、安燾等,可以說是心焦力瘁,忙得七孔生煙。

有監於此“三舒一石”中的哥舒懶殘與舒無戲已一早整頓出發,到南方與諸葛會合,助其一臂之力。

不過,諸葛臨行之前,已特別傳授無情一些暗器發放的方式,一些方略機括的運用方式,還有兩個錦囊,以及手寫了一副“聯”字給無情。

錦囊,當然是重大關頭的時候,才能開啟的。

古今中外,所有的錦囊,都可以說是生命的底線,私已的儲蓄,隱藏的實力,保命的絕活,以及最後的殺手鐧,不到重要關頭,是不會輕示於人,有時,甚至連當事人也不分曉:到底威力有多大?實力有多強?保不保得住性命?安不安得了身?還有沒有用?看不看得懂?

可是那幅對聯,只有十個字,卻令無情不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心靜能致遠

風大可借力

無情看了之後,完全不明白,如果說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他可是更勝一籌,是丈八羅漢。

他想問諸葛,可是諸葛臨行匆匆,要準備的事情,實在太多太重太煩雜了,無情實在不好開口請教。

可是,諸葛仿佛總是能看懂無情的心意,在無情未開聲之前,已微笑帶著喟息,拋下了一句:

“有些事,不一定要懂,不須要馬上明白,同時,所謂契機,當如是觀。揚子江頭浪最深,行人到此盡沈吟。他時若問無波處,還似有波時用心!”

無情聽後,只有沈吟。

沈吟至今。

這天,他又吹了幾闕曲子,從“臨江仙”奏到“思無邪”都沒有回應:不聞笛子響,一心頓時沒個落實了。

後來他又從“思無邪”把調一轉,奏起“思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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