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刀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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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白血紅

雪雪白。

血血紅。

白白的雪。

紅紅的血。

血灑在雪地上,一片皚白灑上了淒厲的紅;白茫茫的雪,一株寒梅吐艷,幾瓣落花,艷紅染雪上,恰好伴著一行血跡,迤邐西去。

好一場艷雪。

雪血紅。

血紅了雪。

雪白落紅,淒艷欲絕。

沁人的寒。

卻不堪無情的神情,淒傷欲絕,似經受不起欺人的冷,侵人的寒。

這殘缺的少年人,有什麽心事?

--他隱藏了什麽傷心事?

心事,偶爾就像浮雲掠過,一旦風動,就會驚動,難免心動,就像忘記,想起時正是曾經忘記,忘記時正因為想起,就像心裏的歡,心中的傷,哭給忘了的忘記聽,唱給忘卻了的紀念聽,而想起時往往正在忘起,要忘記時偏又想起。

鐵手看著他。

他的師兄。

鐵手如此雄壯、偉岸、悍強、堅毅。

--他的師兄卻如此清脆、薄弱、無依。

鐵手的眼裏忽然充滿了感情:

悲憫與同情。

他好像知道無情為何傷情,了解無情的悲情。

因為了解,所以同情。

因為同情,所以悲憫。

自古以來,人生總是,無可奈何花落去,多情總被無情傷;似曾相識燕歸來,情到深處情轉恨。

平生久恨恨未消,為伊消得人憔悴,到底,只消得個情到深處無怨尤,人情惡,人比黃花瘦,誰來與爾同銷萬古愁。

鐵手輕咳了一聲:“是她嗎?”

無情肩上,不只落了雪花,也沾了梅花,他哆動了一下:“不是她吧?”

然後他舉目,一路搜尋血跡,卻瞥見遠處又有一株孤梅,眼神又迷茫了起來,喃喃且帶點艱辛的問了一句:

“會是她嗎?”

鐵手舐了舐幹唇,也不知如何是好,何從說起,只好道:

“不是她吧!”

--是她嗎?不是她吧?會是她嗎?不是她吧!

兩大高手,兩位名捕,兩師兄弟,兩個日後武林中、江湖上、六扇門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就在這兒作這些耐人尋味、莫名其妙的對話。

不知情者,真不知道他們正在念誦那一部經文,作什麽怨念。

“什麽她媽她爸的!”只聽一聲清叱,嚴魂靈已落到雪地上,她頰上多了一道艷痕,正在淌血,指間執了一把亮麗的小刀,恨恨地罵道:“什麽東西嘛,放了冷刀子,毀了老娘月貌花容就走,不敢明來交手!”

只聽一人沈聲問:‘西北那兒的牌坊是什麽地方?'

問話的人是陸破執。

那一刀撞痛了他。

但痛楚激發了他的鬥志。

他第一個就掠了出來--僅在無情、鐵手之後。

他手上還拎著那把刀,還揚著刀尖。

飛刀。

這把飛刀,鐵手手上也有。

而且,它破空而至時,鐵手一手就接住了,但都幾乎脫手而出,使大風大浪也能一手鎮住,大江大河也能一掌捂住的鐵手,接得很有些狼狽:因為它就似游魚一樣的滑,而且冰,凍得令人刺骨的痛!

他也把那刀緊攥著追了出來。

趕上來卻見無情在雪地上怔怔發呆。

就在這時候,鐵手瞥見了陸破執手上指間那把刀。

鐵手馬上臉色一變。

因為他看見:

那把刀正在變形,且綻出略為幽幽的藍芒。

他疾叱:“刀有古怪!小心有毒!”

他一身罡氣護體,雙手自是刀槍難傷,百毒不侵,但他可不願戰友吃了暗虧!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刀。

不是尋常的飛刀!

--這同一時間,無情、鐵手、陸破執、嚴魂靈,不知怎的,心裏頭都痛了一痛,寒了一寒!

說到飛刀,普天之下,武林之中,江湖之間,只有一個人,一位前輩,一位大俠,他的飛刀,已到了出神入化、神乎其技、神出鬼沒、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地步。

而他的飛刀,已達到了’刀不在手而在心‘,手中無刀,心中有刀的境界。

一提到飛刀,只要是俠道中人,最先想起的是他,最能代表的也是他,而他本身,更是俠道表率,人格教化。

往後的高手,再用飛刀,也飛不出他的境地,更比不上他那一刀的光華。

風華絕代。

但這粉紅色的人影,用的也是刀,出的也是飛刀。

飛刀,又見飛刀,再見飛刀?

--再利害的飛刀,也正如班門弄斧一樣,亦不過是李門耍刀,豈能輕攫小李探花之羨艷驚才?

不。

這飛刀還是有它自成一派之處。

因為不止她在瞬剎間,六刀逼退六大高手,且運使不同的勁道和手法,分別對付六個不易對付的人,更特殊的是:

她的刀。

--這刀,會消失。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刀。

甚至也不是真刀。

而是:

冰刀。

遇熱即消,遇暖便融,雪刀如箭的:

冰刀!

冰刀,那是冰制的。

他們手上拿著冰刀,加上各人體溫和內功,迅即消熔。

溶在掌心、指間,很快的,就潛入體內,所以四人都覺得寒了一寒,也凍了一凍。

嚴魂靈尖叫了一聲,把刀甩掉,“噗”地插在雪堆裏,片刻間,冰刀與雪,一齊消融不見。

陸破執手裏還拎著刀,並且狠狠的盯著那把剔透的小刀。

嚴魂靈情急的問他示儆:“刀有毒,會滲入體內,你還不快快把它扔了!?”

陸破執咧齒笑道:“它是唯一傷了我,而我又無法即時讓它同樣付出代價的家夥!我就看看它怎樣毒我?那感覺一定很過癮!”

鐵手仍拎著刀,刀在溶解,但他不怕。

他正運罡氣聚於指掌,只管試一試刀上的毒力,自己的實力。

但無情也拈著刀。

--他可沒鐵手渾宏的內力?

“不。”無情擡起頭,悠悠地道:“這刀應該不會淬毒。”

嚴魂靈還是擔心。

她牽掛無情尤甚於陸破執。

甚至勝於自己。

“為什麽?”嚴魂靈忿忿地道:“那婆娘連死人頭都砍去了,還有啥事做不出來!?”

無情淡淡地道:“也許,她要的只是死人的頭,並無意要活人的命,要不然,我們早已是死人了。”

嚴魂靈依然不服氣:“公子可真瞧得起她,她武功有那麽高嗎?剛才,是猝不及防,她暗算得手而已。”

鐵手道:“就算是狙擊,那也不簡單了。我們有十幾個人,對方只一人,何況,在她出現之前,師兄已先有了警覺,揚言儆示。”

陸破執性味索然的扔棄了刀。

“沒有毒,只是凍,那就不過癮了。”

那刀已融解得七七八八?

鐵手的手貫註功力,刀已早完作一團冷水。

就只有無情手上的刀,融解得最慢,刀身也最完整,美麗而剔透。

何解?

因為無情的手是最冷的,沒有體溫?還是心才是最冷的?或是那粉紅色的老太婆,扔給他的刀是最冰的、最涼的、最寒的?

凍。

在霜雪中。

冬。

在江湖寥落人的心中。

空。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風中。

二、相見一笑,千種思念在心頭

“那是什麽地方?”

這句話,剛才,是陸破執在問。

他的武功也許並非高絕,但拼命卻是夠狠。人家是先保已,再傷人,他則是先傷人,再保已,或是只求勝,不保已,甚至是,不惜先傷已,再傷人。

就是因為這樣,武功比他弱的人,自然給他氣勢所懾,不戰已潰,像剛才陳鷹得已是一例。那怕是武功與他相若的人,也為他的狠勁所壓倒;就算是武功比人高的,但遇上他拼命,也當真是怕了他不要命。所以號稱“拼將”。

就算有人武功上贏得了他,在他玩命搏命的情形下,很少人能占得著便宜的。

這是陸破執的頑強之處。

像今天那樣,他人還未瞧清楚,已吃了一刀子,想要拼命時已人蹤沓然,對陸破執而言,絕對是很罕見的事。

所以他更憤憤。

憾憾。

他至少想去拼回個見紅的。

所以他要追尋粉紅色老太婆的“下落”。

現在問這一句話的,卻是無情。

“那是冷月庵。前面是貞女牌坊。”

回答他的是陳自陳。

他還是穿得那麽擁腫,顯得那麽肥胖。

但他的神情只告訴了人兩個感想:

精悍。

--而且狡獪。

他也在遙望西北,追隨雪地上那一行血跡,遠眺那遙遠邊上一座牌坊,幾幢屋宇,這時候,西北角上正挑起了一顆星。

大星:

天狼。

“冷月庵原是前朝皇妃,因先王駕崩,靜修入佛,故而修建為庵的。”鐵手道,“由於主持人見心師太,修為甚高,出身名門,身為望族,又舍棄紅塵,回鄉結發,清心向佛,所以這小庵雖座落冷辟之地,但名氣卻很大,這兒方圓數百裏之地,只有冷月庵主持可以評定可名列’貞女牌坊‘……沒想到,最近貞棺給人掘毀,出了這等令人神共憤的事,上動天聽,所以才驚動世叔,遣我們過來看看。”

原本,回答了無情那個問題之後,陳自陳正想好好敘述一下“冷月庵”的來龍去脈。

沒想到,鐵手已娓娓道來,和盤托出。

陳自陳瞄了鐵手一眼:“鐵捕頭,果然博識。”

鐵手道:“我這也只是翻查資料,道聽途說者多,陳統領才是這兒龍頭,還請指教修正。”

嚴魂靈嗤地一笑,道:“鐵二哥辦案之前,總是用心做功課。”

陸破執哈哈笑道:“我辦案,則是靠拼命。用腦子的事,交鐵、盛二位兄弟。”

嚴魂靈笑瞇瞇的道:“老娘辦案,靠幸運,要是運道不佳,哪怕兇手就在你眼前,你也認他不出,抓他不著。”

只聽那青年張弛冷哼一聲,道:“真的破案,只看手段,不用口說。”

那粉紅色老太婆給他的一刀,好像很不給他面子,削了他半片眉毛。

“哦?半條眉,”嚴魂靈總是愛戲謔,斜乜著他,調笑的道:“我且搬凳子挨著坐,看你手段如何?”

“我只是藉藉無名的武林低手,談不上什麽高明本事,霹靂手段,可是,剛才那老太婆的狙擊,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青年張弛的黑面皮居然在大凍天裏發著油光,他侃侃而道:’她突襲不是要我們的命,而是要一顆死去的人頭,死人頭!‘

然後他問:“為什麽?為什麽她要一人殺入重圍,為的就是這顆死人的頭?”

“為什麽?”

他又問。

忽爾,無情一笑。

他很少笑。

大家都罕見他笑。

--甚至,有的人以為他太冷酷無情,已不知笑為何物。

已不識笑。

--一個不喜歡笑的人,已經是不快樂的人,更何況是不會笑的人。

難道他不知道笑為何物?

還是覺得世事不值一哂?

為什麽他不笑?是他覺得笑是一種脆弱,不讓人覺察?還是他的心太脆弱,已經不起一次雪融冰消的大笑?

甚或是他的心太冷,受創太深,人太驕傲,覺得世情哭比笑好?

只不過;世間事,不管可喜可悲,總是笑一笑最好。

--至少,笑總比哭好。

那是因為,世事可哀的總是十常***,你再不笑一笑,那就更加不能苦中尋歡,火裏取暖,哭出樂子來!

無情的笑,有點哀傷。

他在看他的手指。

手指白皙。

修長。

指節深明。

秀氣。

指尖很尖,沾點靈。

像女子的柔荑,還多於男性。

只一點差異:

有力。

這小小的、秀秀的、靈靈的手指,給人的感覺,卻很有勁。

給人一種蠻的、狠的、不妥協的、要命的、同時也是要害的,固執的、倔強的,桀驁不馴,那種勁道的感覺。

帶點淒。

而厲。

他如今在看他的手。

他的手裏已沒有了刀。

那把刀已消融。

熔在他指間。

他的掌心。

那刀意已跟他融為一體。

可是他始終沒有放手。

到底沒有放手。

直至冰消。

雪融。

刀氣,也熔入他的體內。

混為一體。

--像是情人的一個招呼,一次繾綣,一次纏綿,交揉無間,成為一體。

人已不見,刀已消解。

但已與刀相見。

相逢一見。

相見一笑,千種思念。

像一種縈繞心頭的暗香。

一種千千結的強烈思念。

不僅像愛一般深刻。

而且還似仇恨一樣強烈。

又像依依不舍的告別一款兒的甜。

“她要的是頭,”無情說,“死人頭。”

他的語音帶點惜別,有點譏誚,仿佛,那把刀以融入掌心,潛入體內的方式,與他說了再見之後,他才能在淒然一笑中回覆自我,才開始以辦案人員身份和態度查辦起案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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