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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阿拉丙神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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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裏的?門裏的?還是縣裏的?”

陳鷹得道:“是西方大老爺接的手令,我撞了一面,是個戴猙獰面具的家夥,不過,他手持的指令倒是仔細檢驗過,真實無疑。”

無情聽了,低下了頭。

好半晌,才微微擡頭,而色蒼白,嘆了口氣。

簫僮忍不住問:“公子,什麽事?”

無情揮揮了手,道:“沒什麽事……只不過,我現在才知道,世叔已一早料定我會選擇辦理此案了。”

八、愛拼不是贏

大家走到靈堂內進,只見堂前有一張破竹席,就那麽躺了個塊頭極巨的漢子,上而蓋了張薄麻,還遮蓋不了一雙大腳,大腳全是坭垢,連趾甲已凍成了電殛過的紫藍色。

盡管天寒地凍,但屍身已開始發出了異臭。

死屍的頭前腳後,都含含糊糊的點了幾根白燭,白慘慘的亮著,燭影晃晃的,顯得死的人特別魁梧,而剛好站到燭光前陳自陳的倒影也特別肥大臃腫。

“拼將”陸破執見陳自陳碩大的身軀遮擋了無情的視線,便揮手道:

“你走開,讓盛捕頭、鐵捕頭前來看仔細點兒。”

陳自陳冷笑道:“京裏來的捕頭,架子就是大一點兒。”

說著忽爾斜睨著無情:“只怪人擋著他,不爭自己長高一點兒。”

這一句,可把鐵手也給惹毛了,站了過去,盡管陳自陳長得相當大塊肥碩,但鐵手更加高大雄壯,一站過去,已比陳自陳高上大半個頭。

鐵手幹咳聲:“高手高在出手,不高在身影──有些人,蹲在地上,也比別人高大。”

陳自陳冷笑道:“不過,我卻知道,有些人,不自量力,學人闖蕩江湖,作威作福,坐穩些吧,免得給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哪!”

笛僮一聽,氣上了頭,公子無情一向是他們所敬重、敬愛的人,過句話擺明是沖著無情來的,笛僮雨凝,笛子自腰畔一拎,即“嗚”劃了一道劍花,怒指陳自陳,叱道:“誰趴在地上,你說!”

陳自陳只冷冷望了笛僮一眼,“你還小,不要趴,還不夠味兒。”

笛僮雨凝腦袋轟的一炸,正要出手,嚴魂靈一把手拽往了他,怕他吃虧,對陳自陳道:“陳自陳,我知道你狠,不然你也不包攬了‘三陳’中的兩陳了,但在六扇門裏,還輪不到你獨家說了算。”

陳自陳冷哼聲:“那也是,六扇門裏,誰及得上諸葛小花狠!”

這一下,連嚴魂靈也禁不往要發作了,把大辮子往後甩,怒叱道:“陳自陳,你們兄弟這是什麽意思──”

無情忽然說話了。

他的語音冷。

──就好像給冰鎮過一樣。

他的臉色白。

──就像給冰浸過一樣。

但他好像完全不生氣。

好像完全沒聽到陳自陳說的話。

他只是問,問了一句題外話:“獨占了‘兩陳’,‘兩陳’是什麽?”

他問的是陳自陳的名字。

但問的是嚴魂靈。

然後,他又悠悠問了一句:“你和阿拉伯是什麽關系?他是你親伯?你們真的姓‘阿’?”

嚴魂靈還沒回答,陳自陳已冷冷截道:“我有沒問過你,為什麽有的人叫你做盛捕頭,有的人叫你做成捕頭呢?”

“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無情依然毫不動怒,“家父以前是武林人,人稱‘盛鼎天’,後來入朝拜官,由聖上賜名為‘成亭田’,這在官籍錄事薄上早有記載,可沒混了套。”

陳自陳冷哼一聲:“我只以為令尊大人改名字改了姓,忘了宗了。得罪得罪。”

鐵手沈著氣道:“‘三陳’,就是陳鷹得、陳自陳,陳鷹得曾經成功追緝到了‘雙棍大盜’陳單東,而陳自陳則曾格殺了‘拳擂上面’陳要權、‘獨力難持’陳歷持──陳單東、陳要權、陳歷持這三個人,都是‘四分半壇’裏的一級高手,三個人聯手做案,在一個神秘組織的領導下,三人就曾經把‘路見不平幫’四十七徒眾屠殺殆盡、殺人越貨、不計其數,但卻全折在你們兩位手下,陳自陳還殺了共中兩個。”

陳自陳冷哼聲:“鐵捕頭記得倒清楚。我兄弟平生破案無算,你這不提,我倒不太記得了。鋤暴滅惡,盡一己力,拼三條命,劃得來之至。”

畢竟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沒有人不喜歡別人提他當年威風事,就連性情看來乖戾無常的陳自陳,也不例外。

陸破執嘿聲道:“拼命算啥,遇上非拼不可的,我一個拼他七七四十九條命!”

嚴魂靈看著陸破執那付狠色,愛惜地道:“小執子,愛拼不就能贏,保命才能取勝。”

陸破執反駁道:“這還用得著你提,我要不知道這道理,早已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嚴魂靈也不服氣,覺得陸破執不體會她的愛心和好意,嘟著腮幫子道:“這裏有的是坑,拼死人不要命,你逞勇的就自己摔進去!活埋了吧!老娘才不理你!”

就在二人吵吵鬧鬧對話之際,鐵手已緩步到無情身後,低聲道:“我看,這兩個姓陳的,好像故意要激怒你。”

無情淡淡地道:“我知道。”

鐵手道:“他們這樣做,必定另有用心。”

無情道:“你放心,我只想先找出原因。”

鐵手這才暗裏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這時,受鐵手示意下,陸破執和嚴魂靈的“打情罵俏”才語音一歇,無情就說:

“為表誠意,我已先說明我姓氏,免得你們說我是混的,”他很耐性的道,“你們兩位,一死一活,別告訴我你們真的姓‘阿’……”

他臉上有點困意,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迤邐行來,他有點倦了:

“你們原來都是姓何的,都是鄰近綠楊縣蓮亭村的人,是吧?”

這兩句話一出,陳鷹得臉色大變。

陳自陳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試圖激怒無情不成,反而給他這兩句話震住了,他轉頭盯住阿丙,厲聲道:

“你們……”

阿丙“噗”地跪了下米,搗蒜似的向無情叩首:

“成捕頭饒命,各位捕爺饒命,阿丙從來沒有想過殺拉伯,阿丙真的沒有要殺死拉伯……”

無情使了使眼色。

鐵手跟陸破執便去扶起了阿丙,好不容易才勸他止住了激動,停止了嗚咽,無情淡淡的道:“我們來過兒之前稍稍作了些調查而已。”然後他吩咐道:

“掀開殮屍布!”

殮屍布打開了。

臭味更是濃烈。

死的是一名魁梧的老漢,十分健碩,身體上有多處傷痕,看來死前很是受了點折磨,眼睛瞪大翻開,舌尖吐出,舌頭已呈紫藍,一只右手僵直半張半合,像拿著什麽東西,但手裏當然已空無一物,另一只緊緊握拳,這老漢混身上下,就是奇臭無比,仿佛就算他未死之前,也一直很臭的了,臭,仿佛跟隨了他辛勞一生,而今死後,還要把臭味傳給靈堂前這些相熟或全不相識的人。

笛僮簫僮,都捂住了鼻子,忍住了嘔心,但仍禁不住要吐。

無情皺了皺眉心。

陸破執和嚴魂靈,仔細檢查過老漢的屍體,鐵手也上前去,動手翻掀老漢的屍體,謹慎的觀察幾處,然後不約而同,都湊近無情身側,彼此密議了幾句。

然後,拼將和嫁將,肯定阿丙情緒已較穩定下來,開始問阿丙:

“阿拉伯是你什麽人?”

“他是怎麽死的?”

“這兒發生了什麽事?”

“贓物放在那裏?交給了誰?”

阿丙張大了口,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鐵手只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之後,阿丙就盡其所知的回答了。

“你別怕,你把知道的告訴我們,我們會替你作主,”鐵手拍拍他肩膀,道,“只要你沒犯法,誰都不能動你,誰要動你,我先動他。”

九、貞女空棺

本來,“天涯義莊”一向都是由老漢阿拉監管。

由於冢裏葬的多是十數年前乃至幾十年前抗邊的軍士,所以,這兒也沒什麽事幹。

直至後來,“貞女坊”的墓日漸多了起來,阿拉老漢懶散慣了,有些應接不暇,何況,那些“烈女”的軍屬,也嫌阿拉老漢太臟太臭了,而附近“冷月庵”的女尼,也怨責老漢阿拉手腳不太幹凈。

於是,他們請來了阿拉同鄉的阿丙。

他們倆都是出身自綠楊縣的蓮亭村裏,都姓何,阿拉老漢還特別把阿丙推介過來。

這份工作是替死人做事──死人,通常都不會翻身坐起怨責活人做事不力的,也不會打人趕人扣人餉糧的,有什麽比替死人服務還省事的美差?

說什麽,阿丙也是他遠房子侄,阿拉寧可把優差引介給何阿丙。

原本,何阿拉名為何德,但阿拉沒識幾個字,“德”字實在太難寫,他倒是一天到晚拉肚子,吃飯拉,吃粥拉,以為吃肉少,肚子擱不住,好不容易最近多掙幾個錢多吃幾兩肉,但也樣照拉,拉得好臭,連吃硬饃饃他也一樣是拉肚子,所以,人稱‘阿拉’,他自己也叫‘阿拉’,叫得樂了,也渾忘了自己還有別的名字了。

至於阿丙,也原名何能,但他在家裏排第三,一向人稱‘阿丙’。

他來到這‘天涯義莊’的時候,已發現棺木常遭人挖掘,裏邊陪葬品常給人偷竊,他也曾經跟阿拉伯建議去伺伏,把盜墓人抓住送官法辦。

但阿拉伯明顯對此不感興趣,他每次喝得酒醺醺的,只囑咐阿丙不要多管閑事,後來,還發現阿丙執意要有作為,還嚇唬阿丙說:這義莊在半夜常有鬼魅出現,見人吸血,尤其女鬼……阿拉伯還告訴他:“不知怎的,貞女棺裏有好幾個都是空的……”

阿丙一方面也讀書少,幾乎不識字,另一方面十分相信阿拉伯的閱歷和見識,寧可信其有,便不敢再輕提抓盜墓人的事了。

可是,墓園給挖掘和失竊的事層出不窮,終於驚動縣令刑捕。

前幾批來調查的差役,不過爾爾,也虛應事故,大概也給阿拉拉去喝了幾壇後,吸血鬼啊妖啊魔啊的唬了幾回,便空手回去向上面交差:

人的事好辦,鬼的事人可沒插手餘地。

本來這事也算了。

可是‘烈女坊’有位剛安葬下去貞女的墳給掘了。

那貞女的父親可是朝裏的一等大官。

這件事自然非同小可。

更糟的是,那貞女的屍首也給人“動”過了,還有褻瀆過的“跡象”。

這案一發,那大官震怒之餘,馬上給縣令巨大的壓力。

縣令這次出去精銳的衙役和當地有名的捕頭來辦理,其中兩人就是“猛鷲”陳鷹得和“生龍活虎”陳自陳。

他們曾仔細盤查過阿拉、阿丙兩伯侄,均不得要領。

不過,阿丙終於對阿拉伯也動了疑。

有幾個晚上,他佯作睡了,發現阿拉伯躡手躡腳的溜了出去,回來之後,臉上洋溢著陶醉之色,有時候,手裏還攥在襟裏,直到他小心翼翼,左右看過確實四下無人的時候,他才把懷裏的珠飾呀、金釵呀、玉簪呀、戒指呀……一一掏了出來,把這些珍寶都裹成個小布包裏,然後,就放在竈口內,用炭和灰、柴枝、禾桿將它掩埋了起來。

在這靈堂義莊裏有三個竈口,一個是平常生火的,另一口比較大,是有拜祭香客來的時候,留下膳食時才燒用的。

剩下一個,是一向用不上的。

阿丙目睹阿拉把東西塞到那竈裏去。

開始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告官。

──不告,就成了從犯,追究起來,只怕一樣要當殃。

──若告,阿拉伯只怕成了重犯,自己就是害死他的人。

所以阿丙他很矛盾。

後來,阿丙決定還是“大義滅親”,那是因為據他的說法,他是想通“了”的:阿拉伯並沒有拿他當自己人。

──這麽多財物,一點也沒分給他,甚至完全不打算告訴他。

阿拉伯是要獨吞。

這點令阿丙無法原諒。

當轉述到這裏,鐵手插嘴問了阿丙一句“阿拉伯的偷盜物品中,你有沒有發現什麽特殊的東西……例如是四塊在一起的寶玉?”

“沒有。他把東西都裹在小包裏,分許多包包,全埋在竈下,到我發現的時候,都沒有見過有這種東西,全是金呀銀呀,亮花亮花眼的,拉伯看罷藏起,自說自笑,又醉又鬧,就守口如瓶,從不告訴我知道……”

阿丙的答案很令大家失望。

“不過,有一件事物,卻很特別,”阿丙忽然記起來了:

“拉伯常拿出來看,反覆的看。”

“什麽東西?!”

陸破執和嚴魂靈都異口同聲的問。

“燈。”

“燈?”

“對,是一盞燈,很特別,不像燈,像只怪獸,又像頭牛,守在燈座前,”阿丙回憶著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燈,那是一盞很奇怪的燈,拉伯對這盞燈,像對神明一樣,常常對著它喃喃自語,又敬又愛,且一天到晚把玩著,愛不釋手。”

“既然不像燈,”鐵手皺眉道,“你怎麽知道它是燈?”

“那一定是燈。”

“何以見得?”

“因為它可以點明。”阿丙很肯定的說,“還可以照亮。照得很亮。”

“那的確是盞燈。”

無情輕嘆一聲,接了話。

大家都向著他看。

不明所以。

無情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屍體。

何阿拉那只僵硬半張半合的手。

“你看,他臨死前手裏還拿著物件,”無情用他那白生生的小手比劃了一下,“這東西是有手柄的,而且是有彎管和環盤的,並且相當的燙手,可是,阿拉瀕死緊緊抓住它不放,所以,手都給灼傷了。”

大家看著阿拉手上給燙傷的痕跡,不得不承認無情說的有理。

鐵手道:“這燈造型很特別,很精致,決非一般人用得上的。”

“我看,這就是傳說裏東漢制作的‘神獸紋牛燈’,我在皇宮見過一二,十分精巧,以牛為底座,背負燈盞,連接彎管,可點燈芯,燃燈時廢氣引入牛腹之內,窗欞為紋,可以透氣,燭釬可以旋動,需要很高的接鑄技術。”

無情又嘆一口氣,才道:“到了本朝,這麽精妙技術,想已失傳,今天,既出現在阿拉手上,而拉伯又像偏知道這物品貴重無比,點燃後怕人搶奪,抵死不放,恐因而致殺身之禍了。”

然後他問阿丙:“你告密之後的情形,詳細道來吧!”

他語音難免有點冷漠、輕蔑。

──阿拉伯竊屍盜墓,固然可憎,但阿丙這年青人因無贓可分,竟然告密求榮,也一樣令人瞧不起。

他原本是來找“平亂玦”的。

他原是替世叔還舒大坑舒將軍的人情的。

而今,卻扯上兩個有三個“陳”字的捕快,還有因貪婪而生禍的阿拉和神獸紋牛神燈!

對貪婪、邀功、濫用職權的人,他難免心生厭倦,也當然有點蔑視。

這種態度和心情,直至他破案之後,才有了極大的轉變。

連他自己,也感意外。

為之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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