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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追傷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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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閃過一旁:

“不可。”

“我就拜托三位,為民除害;”蘇秋坊拱手稽首,淚已盈眶,神情莊重,語重深長,“咱們二十萬儒士,上京進諫,卻落得橫屍遍野的下場。二十萬哪咤,冒死上書,卻只削骨還父,削肉還母,甚至還不能上動天聽。現時當世,敗壞腐化到這個地步,已人民不聊生,活不如死了。物必先腐而後蟲生,要救國救民,必先剜除腐肉,壯士斷臂!三位,淩落石和他的走狗黨羽,罪不容道,不必仁慈,請下殺手吧!我代天下萬民,在此同請三位誅惡除奸,萬毋枉縱!”

六十、否定的大刀

他們分頭進行。

鐵手赴“朝天山莊”,設法聯絡楊奸,引出淩夫人,會合守在“四分半壇”的冷血、小刀、小骨。

馬爾、寇梁則飛騎趕赴“淚眼山”的“七分半樓”,打探燕鶴二盟和青花會的情形安危,以及弄清楚“天機組”的哈三佛、袁天王、艷芳大師動向如何。

追命則獨赴“落山磯”,試圖弄清楚“大道如天”於一鞭的立場和實力。

以蘇秋坊、張書生為首的民兵義軍,全聚集在“永遠飯店”,除了要保住元氣、保持實力之外,還要保護驚怖大將軍恨得牙嘶嘶志在必得的:“斬妖廿八”梁取我,“小相公”李鏡花、唐小鳥這些人。

他們已準備對抗到底。

不惜血流成河。

鐵手和冷血在“四分半壇”分手。

——“四分半壇”本來是在金河大道一帶一個中型的幫會,正副壇主本是一對兄弟,老大叫“震三界”陳安慰,老二叫“戰八方”陳放心,都是人材,本在武林可有一番大作為,但因不肯附從屈伏於大將軍,給淩落石派人一夜間將之鏟平,陳安慰、陳放心兄弟從此也在江湖上消失了。

“四分半壇”給一把火燒個清光。

在殘垣廢墟中,有野雀在墻頭築巢,忙碌回翔不已。

路上,鐵手和冷血並轡行在前面,覷得機會,鐵手便向冷血削切地表明自己觀察所得:

“四弟,你看,秋天將近,葉子落得也密了。”

冷血也有點唏噓:“我也好久沒回到京城拜會世叔了。”

“這些鳥兒匆忙銜泥啄草的,為的是築好可以禦寒抵冷的巢兒。”

冷血苦笑道:“看來,鳥兒比我們這些天涯浪跡的人,還能有個溫馨的窩兒。”

鐵手知道冷血還聽不出他的暗示,於是說得更明顯一些:

“如果只是雄雀去銜泥築巢,那太累了,可它們是出雙入對,雌雄一道分工合作,你聽它們的鳴叫,想必是十分愉快的了。”

冷血靜了下來。

好一會,他才揚眉喜道:“恭喜二師哥。”

鐵手怔了怔。

“何喜之有?”

“想必是師哥有了心上人,”冷血眼裏閃動著聰敏和奮亢的光芒,“我快有二師嫂了。”

鐵手一時楞成了八時。

這次,輪到他老半晌才道:“不是,我不是說我。”

“不是你??”冷血大詫,“是誰?”

然後他恍然大悟地道:“哦,我知道了:是三師哥!”

“啐!”鐵手只好道破,“我是說你。你和小刀姑娘天生一對,我看她對你也挺有意思的,聽說你們兩人在填房山為你治毒的路上還共過患難,相依為命,她的人品我和老三都認為頂好的,看來你對她也很有意思——就不知道她明不明白你的意思?”

冷血臉紅了。

“你別不好意思,”鐵手道,“婚姻大事,全看緣字,一旦紅鸞星動,瞬縱即逝,再不把握,後會無期。可別像我和老三那樣,準不成七老八十還是死充樂哈哈的,其實只是個孤枕寒衾的自了漢!”

冷血老半天才躡嚅道:“不行啊,我有什麽條件跟人家千金小姐談婚論嫁……”

“有什麽不可以!”

鐵手幾乎叫了起來。

冷血連忙“殊”了一聲,急得臉更紅了,幾乎沒用手捂住鐵手的咀巴。

“我的四師弟可是出色人材,難逢難得呀!”鐵手為他兩口子鬧得興興奮奮的,“小刀姑娘也是人間絕色,並且賢良淑德,與你正好匹配。”

冷血已忍不住流露了喜難自禁之色,但仍喟嘆道:“我們天天冒風冒霜,抵寒抵餓,見刀見血,找路找宿的,怎能連累人家好姑娘……”

鐵手卻不以為然:“就算是墻上野雀,也是一道覓食育子啊,要是你們真的情投意合,捱苦受饑,也是甜在心裏的。你要好媳婦兒,就得自己努力爭取呀,否則,走了寶就別跳腳吊脖子的了!”

“娶媳婦這麽好,”冷血故意找他話裏的碴兒,“二師兄你又不討一個回來?”

鐵手笑了。

苦笑。

“別看你平時寡言,一旦說起話來,咀巴可刁利得很呢。”鐵手拍拍他肩膀笑道,“我的情形跟你不同,我可不像你少年倜儻,這些年來,時局多變,世道維艱,我得幸常侍隨世叔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請命,對個人感情,早扔在一旁,也習以為常了。”

冷血濃眉一剔,笑道:“師兄也得為自己終生大事著想才是。國事雖然要緊,可是沒有自己,哪還有國家?自己都沒管好,哪管得了國家大事!”

鐵手笑道:“師弟這樣說話,給人聽去傳為讒陷,大可判個抄斬滿門的!”

冷血道:“其實人人不管國事,任由天子朝臣胡鬧妄為,也是他們暗裏希冀的,卻偏偏說什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嘿,我看興則是他們的功,亡則是由你來救!”

鐵手道:“他們怎麽看,是他們的事。我們要是愛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就得有犧牲奉獻的精神,但我們不強迫別人也這樣做。沒道理一定要人家犧牲奉獻而自己卻坐享其成的,縱然國家民族愛戀自由亦如是。我未娶妻,是緣未至,你緣來了,還不當結須結麽!幾片落花隨水去,一聲長笛出雲來。花落水面,順流而去,這就是緣法啊!”

冷血道:“二哥豈說無緣!我看小相公李姑娘對你就很……

鐵手馬上臉色一沈,截道:“別胡說!李姑娘跟大相公李國花才是情投意合,天生一對兒!哪有我的事!”

冷血聽了,一陣迷惚,道:“不過,小刀姑娘的父親是淩驚怖,我們又正與大將軍為敵,看來這兒女私情——”

鐵手想了想,也確然感到此關難以逾越,驚怖大將軍就像一口否定的大刀,一刀就狠狠斬在冷血和小刀細細的一線情絲上。

“如果你們真的有情,有緣,”鐵手只好這樣說了,“那也就不該怕這些旁人的幹擾才是。”

“不過,”冷血期期艾艾地道,“我還年輕,出道還淺,這麽快就有了家室,我怕我會……我是很傾慕小刀姑娘,但我又不想這麽早就束縛了自己,負了平生志。”

“討了媳婦本來就不見得會失了大志,反而,還可以靜下心來,專心致志地做些不汗顏的大事呢!”鐵手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不想太早有負累。這點我很了解:少年人總是這般想法,像我到這個年紀,哈哈,就開始後悔……”

這下,他們已來到“四分半壇”一處仍有遮蔽的破屋,看得出來,在未變成一堆灰燼之前,這兒曾經歷過的堂皇恢宏,此際,只有些野貓在廢墟間爭食蛾屍。

他們就在這裏分道揚鑣,並且約好遇事聚合時的各種暗號。

於是,鐵手打馬奔赴“朝天山莊”。

他們(鐵手、追命和張書生、蘇秋坊等)的用意是:

要冷血把話向小刀說明。

——當然也有意造成冷血與小刀有相處的機會。

六十一、婉拒的小刀

冷血最希望的,便是跟小刀說話。

不曉得為什麽,只要是跟她在一起說話,就很快樂,就很快活了。

——仿佛,每一句話,都是最值得珍惜和至值得記取的。

但他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始是好。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說話。

——先說哪一句呢?

他為了要早些有機會跟小刀說話,所以便快快地把該說的話都告訴小骨。

他跟小骨說話,就自然很自然了。

而且很大方。

直接。

“小骨,你不要氣餒,”冷血正坐在一處給大火燒毀了的地窖階梯邊上,“我和你,都曾錯以為自己是淩大將軍的兒子,但我們其實都不是。淩落石的兒子,給他自己害死了。我們不必背負著這個沈重的虛殼來過一輩子。你是‘不死神龍’冷悔善的兒子,他老人家當年咤叱天下,世人景仰,你報不報仇都不打緊,但絕對不要氣餒、放棄自己、壞了冷老盟主的威風。一個人向下沈淪,何等容易,你看這階梯,滾下去便事了,但要上來,卻難,一步一步掙紮往上爬,費盡力氣。所以,千萬不要讓自己隨隨便便就掉下去。”

“我……我從來都不威風。”小骨的語音聽來想哭,“我跟你還是不一樣的,你的年紀跟我雖然相差不遠:但你已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我只是淩大將軍的兒子淩小骨。而且,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是他的兒子,我不像你,疑惑只一陣,沒有那種給連根拔起之苦。”

這時,只聞一陣駝鈴響。

清脆好聽。

一頂花轎。

鳳彩霞帔。

擡轎的人,一前一後,冷血乍看,有點眼熟。

當先一人,彩帶華服,背後插了一面繡著金燕滾金邊的豎旗,騎馬領行,見了冷血,便勒韁問:

“閣下可是姓冷?”

冷血看見此人臉孔狹長,眉宇間有一股傲氣、一股憂色。

冷血道:“我是姓冷。”

那人道:“我姓宋。”

他們這樣便算是交換過姓名。

可是接下去發生的事卻完全不可理喻:因為那人突然出手。

冷血也馬上還手。

——他就像一早已知道那人會向他出手一樣!

那人拔旗。

旗上有尖棱。

急刺冷血。

旗幟迎風,霍的一聲便張了開來,遮著冷血視線。

饒是冷血已早有防備,也幾乎吃了虧。

他拔劍。

拔小骨腰間的劍。

他一劍就自旗幟飛揚之際的空綻處刺去。

那人反而亂了。因為他得要立即下決定:

他要殺傷冷血,可以。

可是他首先得要中劍。

這不可以。

所以他只有收招。

回旗。

反架。

冷血一劍反擊,搶得先機,以他劍勢和性子,本可馬上反攻,但他卻長嘆了一聲。

他不想再打。

只有一個人了解他長嘆的意思。

一一小刀。

因為他已知道來的是什麽人,以及為何要殺他。

他不想打。

不要打。

但對方卻要打。

必須打。

旗又瘋地一卷。

旗布又擋著冷血的視線。

對方已拔出另一柄僅有尾指指甲之寬的細劍。

劍鋒在旗幟飄揚中急刺冷血。

同一時間,轎中傳出了一個嬌柔稚嫩的語音,問:

“他這種人,你還跟著他?”

轎內人沒有指明這話是跟誰說的。

但小刀知道是在問她。

所以她答:“你錯了,他不是這種人。”

那語音突然尖銳了起來,且充滿了仇忿恨怨:“他用那麽殘酷的手段,追殺一個已滿身負傷的人,他還不是這種人!?”

然後她下斷論似的道:“他是禽獸!”

“他不是的。”小刀堅決地道:“你哥哥才是禽獸,你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殘殺了無辜的人還有同僚戰友,冷捕頭才逼不得已殺了他。”

“你過來,”那女子對小刀也鄙薄得懊惱了起來,“我連你這賤女子也殺了。”

小刀一笑。

她的笑是一種婉拒。

非常堅決的婉拒。

六十二、人不可貓相

那郁色與傲氣共冶於眉宇間的漢子繼續向冷血發動攻勢。

每刺一劍,旗就一揚。

旗幟遮擋住冷血的視線。

冷血只有退。

他背後就是階梯。

他接下一招。

往下退一步。

再接得一招。

又往下一步。

一連接數招。

一共退數級。

漢子從上攻。

冷血只退守。

突然,冷血決聲叱道:“別再攻了,我要還擊了。”

漢子不理,依然對冷血下殺手。

冷血不退了。

他作出反擊。

敵手反而退。

冷血攻一劍。

漢子往上退。

自下攻上難。

由上壓下易。

可是守不住。

扳回了局勢。

到這個地步,誰都可以看得來,這漢子是收拾不了冷血,而冷血也並沒有全力迎敵。

那漢子長嘆一聲。

退開。

他滿臉羞慚,向轎裏俯首道:“愛喜姑娘,我有辱使命,你……就不必如約嫁我了。”

冷血已重上階梯。

他深吸一口氣,問:“閣下可是‘燕盟’的宋國旗?”

漢子慘然一笑:“我只知道你姓冷,但看劍勢,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就是近日名動天下的冷血。”

這時,在廢墟覓食的野貓瞄瞄地叫了幾聲。

“說來,豈止人不可貌相,人也不可貓相。”宋國旗猶有餘憤,他似敗得服氣,但仍對敵人甚為不齒,“閣下看來英氣逼人,也真個名震武林,但卻只做追殺重傷的人也不放過的事。你看這些貓兒表相良善,但它吃起小雞小魚小動物來的時候,那個狠饞相,跟老虎沒啥兩樣。”

只是當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貓正咪嗚咪嗚地叫著,使在旁的小骨神思恍惚,想起了貓貓。

慘死於屠晚之手的貓貓姑娘!

六十三、你娘親好嗎?

冷血平視那頂花轎,道:“愛喜姑娘,你兄長之死,罪有應得,我殺他,既無悔,也無愧。我只恨沒能早些手刃他,以致釀成死傷太鉅,他要是活著,我依樣還要殺他。”

小刀跟冷血甚有默契,馬上接道;“‘薔蔽將軍’於春童惡事做盡,四房山那晚血流遍地,枉死無數,就是他一個人造成的……”

“我不管。他是我的哥哥,他死了,我一定要為他報仇。何況,”愛喜在轎內拗執得像一塊結了千年的冰,“那天,我親眼看見他受了重傷,可是你們仍不放過他,追他、傷他、害他、殺他——!你們要我不為他報仇,除非先殺了我!”

冷血平聲道:“我沒有理由殺你。”

愛喜即道:“那我遲早都殺了你。”

“如果你一定要殺他,”小刀的語調也很堅決,那是一種刀鋒般的堅決,“那我就殺了你。”

“你要殺我?”愛喜有一種鄙夷的聲調,悠悠地說,“我怕你自身難保。”

小刀目光閃動著刀一般的亮麗,映著她雪意摻和玉色一般的倩靨上:“你姑且試試看。”

她連頰上的艷疤都剔起了一股英氣。

忽然,在轎內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語音並不蒼老。

可是感覺很蒼老。

說話的人顯然年紀不大。

但說話的方式予人感覺年齡很大。

那人一開口就說:“刀姑娘,骨公子,你娘親好嗎?”

一聽這語音,兩人先是親切,然後都吃了一驚。

——吃驚是因為這個人。

他們知道他是誰。

之後又嚇了一跳。

——嚇著是因為那人說的話。

(你娘親好嗎?)

——這樣特別問候,豈不是說,這人別有所指?!

那人自轎裏鉆了出來。

連宋國旗都大感驚奇:

——連他也不知道轎子裏除了愛喜之外還有別人!

那人年紀不大。

但予人感覺很老態。

那人說話也沒什麽。

可是讓人覺得很權威。

那人掀簾走了出來,慢條斯理,斯文淡定,不慌不忙,像是來看一場事不關己己不關心的戲。

他一出來,就掏出煙桿。

點煙。

直至煙絲紅了時,他才瞇著眼、眼尾似摺皺的衫角一樣,向冷血溜了一眼,徐徐噴出一口煙圈,才悠哉游哉地說:

“冷少俠當然不知道我這個閑人鄙夫,”他把煙桿子往自己臂肘敲了敲,清了清喉嚨,有氣不帶勁地道,“我姓蘇,字綠刑,承淩大將軍錯愛,讓我參與幕僚,人賞面大將軍,稱我聲師爺蘇。”

然後他又噴出一口煙,很自我陶醉地說:“我就是蘇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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