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一夜艷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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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句、一句一字地問:“你沒有騙我?”

哈佛笑哈哈地道:“我是生意人,騙人的生意做不長久,騙人的生意人也不長命。”

趙好用鼻子往空氣一索。

連火舌竟都吸向他那兒一長而縮。

他說:“是有個中了‘冰’毒的人躺在裏邊。”

哈佛笑哈哈地說:“我說過:我沒騙你,高明的人用不著騙高明的人,只要告訴他真話,他自己會作出選擇。”

趙好狼一般地盯著哈佛:“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哈佛哈哈笑道:“因為我只想向你討一片參葉——我不像她,”他用又肥又粗的拇指指向唐仇,“她貪心,要全部。”

趙好狠狠地道:“那不是你唯一的目的。你叫什麽名字?”

哈佛哈了一聲,唱了一個老大的喏答:“我姓哈,名佛,跟我在一起保準成天都笑嘻嘻鬧哈哈的,不愁不悶,無憂無慮,若你傷心請找我,擔保使你快樂逍遙。”

看他樣子,聽他的口氣,自我宣傳得正起勁,還巴不得要向對方呈上名帖似的。

趙好追問下去:“那你到底想要幹什麽?”他還逼進了一步。

哈佛哇哈一聲搖手道:“不關我事,我只是告訴你實情。只不過,我身邊這位朋友,想要估量估量你身手,他叫‘補白天王’袁二哥!”

趙好瞳孔收縮:“袁天王。”

那英颯颯的漢子大步而出,將披氈往身後一束,溫文有禮地拱手道:“在下袁祖賢。”

趙好冷哼道:“‘天機’組織的‘四天尊’中的第二天尊?”

袁祖賢微一欠身,道:“哈掌櫃的其實也是‘爸爹’的第三天尊,人稱‘哈三天’的就是他——他可以令人不眠不食地笑足三天哈哈哈。”

四十八、在我這麽孤單的日子裏

趙好防衛地道:“你想幹什麽?”

袁祖賢道:“李國花就在我的米鋪裏。”

趙好直接道:“我要殺他。”

袁祖賢也簡潔地道:“我會救他。”

趙好一句直下:“你救他我就連你也殺了。”

袁祖賢利落地道:“你進入米鋪,就殺不了我,也殺不了他。”

趙好這回只說一個字:

“好!”

他一說這個字就馬上行動。

行動前跟唐仇交待了一句話:

“她傷了一根毫毛我都找你算帳!”

說完他就如風一般闖入米鋪。

袁祖賢將猩紅披風一摟,全身一裹,升空而起,直越過米鋪門前,落入後院,就在這時,整間米鋪的燭火,突然都一齊滅了。

然後,裏面就有一種非常非常奇特的聲音。

這聲音本來不奇特。

而且很好聽。

但在此時此境此刻此際卻傳出這種聲音,無疑是十分奇特,還相當詭異。

因為這聲音不該在這時候出現。

那是琴聲。

古琴之音。

悠悠。

優優。

一一這悠悠優優的動人琴聲,竟自嗜殺如狂的趙好入米店不久之後,飄飄裊裊地響了起來,傳了出來。

唐仇搖首。

她搖頭的時候予人的感覺不是拒絕,而是一種欲拒還迎的婉約。

她雙唇很薄,抿成一線,下頷在抿唇的時候略為緊繃,看去更令人有一種倔強的美。

火光照在她身上,使她更似鍍了金的天女一樣。

“趙好不該進去的,”唐仇搖著頭為他惋惜,“他的武功比你們加起來都高,可惜進去之後就不見得仍可保持優勢了”。

哈佛嘻嘻笑問:“魚為何上鉤?”

唐仇點點頭,英氣和魔氣在她身上臉上形成一種奇異的混合:“餌。他是為了要殺死情敵。情敵就是他的餌。”

哈佛瞇著眼打量唐仇,仿佛她是可以吃下肚裏去的一般:“我店裏的李大七,是死在你手裏的吧?”

唐仇用一種很女人而且很風情的眼色,回望哈佛:“我殺人可從來不問人的名字。”

哈佛給她這樣一看,心裏“怦”地一跳,連忙轉過了視線,心裏還叫了一聲:好險!

哈佛人長得矮。

而且肥胖。

但一早已看破了世情:他這樣子的長相,不會有特別美麗的女子喜歡。

他早已死了這條心。

所以不會有幻想。

——如有美麗的女子垂青,那一定是別有所圖。

因而他從不為所動。

可是縱使他定力如此高、修為這般足,這回給唐仇這麽看上一陣子,難免也色心大動,心亂如麻。

幸好他急急斂定心神,轉移視線。

他人在“天機”主持大局,身在江湖聯絡志士,什麽漂亮的女人,動人的女子都見過了,但像唐仇那麽清純而清麗又清亮更清秀的女子,他還是平生首遇。

哈佛幹咳一聲道:“我是大七的老大,我要為他報仇。”

唐仇笑了起來。

笑靨如花。

連黑暗中的火光都為之失色。

“我可不跟人進屋子裏,什麽餌我都不答應。”她笑瞇瞇地好像在看一只令人垂涎欲滴烤得正香的燒豬一般,柔聲道,“除非是你邀我,那又不同。”

哈佛退了一步。

——被她的溫柔逼退了一步。

那是殺死人的溫柔!

他已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舐了舐幹唇(他明明已喝過很多水了),道:“我不約你,我約不起你。約你的是,他。”

他一指後面。

後面來的是個很瘦的和尚。

可是樣子很漂亮,腰間有一把秀氣的長刀。

額很高,神定氣足,但眼神很妖冶。

那是艷芳大師。

“是我。”艷芳大師合什道,“是我要與你一戰。”

唐仇唇邊的美麗棱角展了展:“我不喜歡和尚,管他道行有多深。要他破戒嫌傷陰騭,要引誘他又嫌費事。”

艷芳大師居然能平心靜氣:“美麗的女子都是不喜歡出家人的。”

唐仇一雙美目凝視了他一陣子,才道:“不過你那麽俊俏,削發為僧實在太可惜。但是……你看來卻有點臉熟。”

艷芳大師漫聲吟道:“志士淒涼閑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誰知老臥江湖上,猶枕當年虎骷髏。”

唐仇一震。

失聲道:“天!是你!”

“是我。”艷芳大師合掌道,“不是你,我還不出家哪。”

唐仇餘震未消,好不容易才勉強展顏道:“你……你其實不應該出家……”這才鎮定下來,憂怨地道,“……你其實可以不出家的呀……在我那麽多漫長而孤單的日子裏,你都沒有來找我,沒有來陪我。”

她的語音動人心弦。

她的眼神令人動心。

艷芳大師微微一笑,道:“要麽,放下屠刀,你且去吧。不然,那就請了。”

唐仇奇道:“我手上有刀麽?你腰上才有刀!”

艷芳道:“姑娘就是好的刀。”

唐仇剪水般的雙瞳一眨:“請?請什麽?”

艷芳大師平靜地道:“請動手吧。”

四十九、我沒有愛情讓你兌現

唐仇很快就恢覆了她的冷、清和艷。

她劍眉輕輕一挑:“動手?你不是那麽無情無義吧?”

艷芳大師平靜地道:“過去的事,提來作甚?我已六根清凈,出家為僧,再沒有愛情讓你兌現了。”

唐仇像看小狗小貓般側頭看了看他,像不相信他這種人會說出這種話似的。

“沒有情,我們之間,也有義吧?”

艷芳大師兩道淡眉蹙了起來,像在印堂間下了一道鎖似的。

“我就相信這一點,以致無家可歸。”

唐仇美美地笑了:“所以你還是你,你並未忘情,還記住以前的事。”

艷芳大師也並未給激怒,印堂反而重新開朗:“你要是不動手,放下小相公,去吧。”

唐仇抿咀笑道:“我不動手,但我賴在這兒,小相公的命在我手裏,你能奈我何!”

“果然還是姹女唐仇!”艷芳大師不慍不火地道,“不過這一招耍不響了。因為趙好跟你說過:她要是傷一根毫毛,他都會找你算帳。”

唐仇夷然道:“我會聽他的話?”

艷芳大師道:“你要得到大快人參。”

唐仇輕松地笑:“我用得著怕他?”

艷芳大師道:“他確是個可怕的對手。”

唐仇嘆了一口氣,哀怨地道:“看來,你真的是抓準了對付我的竅妙。”

艷芳大師平靜地說:“一個人吃虧多了,對不吃虧的方法,總會有些把持。”

唐仇索性拉下了臉,寒起了容色,道:“那你想怎樣?”

只是這麽一句,就充分地閃露著劍氣與英氣來。

艷芳大師神色不變:“放了小相公。”

唐仇哂然道:“你們是找麻煩上身,趙好會跟你們以血洗地。”

艷芳大師道:“我們自有辦法對付他。”

唐仇蔑然道:“就憑你們?”

艷芳大師:“袁天王就夠了,祖賢二弟正在米鋪裏困住了他。”

唐仇這下倒不敢造次——趙好自入米鋪後仍全無動靜,已顯得十分不尋常:“你又憑什麽對付我?我可不入布莊。”

艷芳:“放人吧。”

唐仇:“不放。”

艷:“那我就不客氣了。”

唐:“我可不要動手——”

——話未說完:

她的後發忽然豎起——

千萬道發絲夾雜著暗器在黑夜裏如密雨急襲艷芳大師!

說不動手,卻已動手。

———動手,就是蜀中唐門的:“發雨”!

發雨急射艷芳大師。

還暴射其他“天機”的高手。

連旁觀的一向只講實效不大理會手段的鳳姑,吃了一驚,罵了一句。

“卑鄙!”

可是艷芳大師似早已有了防備。

他突把袈裟一脫。

一甩。

虎的一聲,罩住了暗器,裹住了發雨。

袈裟所卷起的旋風,驀把所有的火把都摧熄了。

場中一點燈光也無。

黑。

全黑。

實體的黑。

一一在火光熄滅之前,鐵手已及時瞥見,哈佛揮手正令那一幹“天機”子弟及時退了開去。

靜悄悄地退了開去。

看來,一切都早有布署。

黑裏,什麽都看不到。

夜裏,正有一場舍死忘生的決鬥。

一一而且還不止一場。

大家屏息以待。

黑夜裏的格鬥因為看不見,所以比看得見的更分外驚心。

——何況,這些人要對付的是武林中兩大兇徒:一個心狠,一個手辣。

餘國情不禁有點耽心:“假如老三真的是在米鋪裏,不知會不會有危險?”

鳳姑道:“國花是在米店裏。趙好聞出了他著了‘冰’的傷口,唐仇也沒更正,他們那時已在同一陣線對敵中,看來國花真的是在裏面的。”

宋國旗大感不憤:“那姓哈的要出賣三弟?!”

鳳姑道:“哈佛是只老狐貍。他這樣做無非是要把趙好引入屋裏,但我想不透他如何對付這人魔!”

鐵手忽道:“他還有另一個用意:把趙好和唐仇這兩大敵手的力量分開。”

餘國情更是大惑不解:“何不讓唐仇和趙好自己打起來更好!”

鐵手道:“其實,當時他們倆已交手數招,各討不了好,他們也不是蠢人,已不準備打下去了。哈佛一出來,使趙好進入屋裏殺害情敵,並明知趙好會用話兌住唐仇,然後他們再來收拾唐仇。”

宋國旗也有著許多迷惑:“就算屋裏布了機關,趙好入易出難,但艷芳大師收拾得了唐仇嗎?”

鐵手沈吟了一陣子,輕吟道:“‘四日壹女,三天哈佛,兩晚祖賢,一夜艷芳’。”

鳳姑接道:“兩晚祖賢,我還弄不清楚他的出處。但‘天機’組織第一好手:艷芳大師,他的武功非同小可,更可怕的是到了晚上,尤其是烏燈黑火、不能視物的夜裏,他的武功,更能提高三至五倍以上!”

宋國旗恍然道:“啊,現在豈不正是……”

餘國情也悄聲道:“就算有燈火,也給他全弄黑了。”

宋國旗喜道:“這樣說來,唐仇只怕不易討得了好。”

餘國情這才明白:“難怪艷芳大師的外號是‘一夜艷芳’了。這個‘夜’是‘黑’字的意思吧……”

鳳姑喃喃道:“卻不知‘兩晚祖賢’的‘兩晚’又是何意?袁天王是不是可以制得住並瘋半癲的趙好呢?”

這時候,那米鋪前黑夜裏傳來了聲響。

一些動作的聲音。

開始時,聲音很小。

漸漸,聲音大了。

到後來,聲音極大。

——那就像是一萬只棱子,正在織布機上急旋著、猛擰著、並劃著繃緊的絲而發出尖銳的嘶鳴。

就在這時,米店裏傳出來密集的微光,同時也傳出了聲音。

先是嘯聲。

而後是歌聲。

那是趙好的歌聲。

歌聲瘋狂且亂。

擾亂了琴聲。

——只是,這琴、歌和嘶鳴卻同樣使人毛骨悚然:

為什麽趙好竟會此時此境唱起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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