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夢幻空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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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大名捕的宗旨是:

為正義而戰,鋤暴安良,去惡扶善。決不怕強權勢洶,只求盡心盡力。不以眾欺寡,不以強淩弱。不問情由,不講情理,只是因為職責在身就胡亂抓人殺人的事,過去我們不曾幹,現在我們不會做,將來我們也決不屑為之!以拳頭制人,那是野獸行徑,以德服人,才是俠者當為。如果為王法所囿,只為朝廷效命,那我們只是鷹犬走狗,四大名捕一向是官可丟、頭可斷、血可流,但俠義之心是斷斷不死的!

一、有人想害你

梁癲要打殺蔡狂。

他一腳踢著了蔡狂的胸脅。

這時候他就聽到對方的呼聲。

那是先從心裏喊出來的。

那顆心必定是已四分五裂的心。

然後那聲音再透過了肺。

那肺也必然已四分五裂了。

之後那聲音才自湖畔著火起風的稀薄空氣裏喊了出來。

那空氣也給撕割得四分五裂。

“養養死了!?她是怎麽死的!?誰殺了養養!?”

那時候,蔡狂仿佛已瘋狂。

他已忘了閃躲。

不懂得躲避。

他已捱了一腳重創,脅碎骨斷。

但他只知哀哀狂號,血水不斷自咀裏湧溢出來。

只要再一腳,梁癲就能踢殺了蔡狂。

卻不知怎的,梁癲卻收了踢了一半的腳。

本來他要攻殺這宿敵,易如反掌,同時也順理成章。

他早已失去了愛妻。

一個沒有老婆的父親,總是特別鐘愛他的女兒的。

何況是養養這般乖巧的女兒。

但不知怎的,梁癲卻攻不下去。

他一看蔡狂的樣子,一聽他的聲音,心中就油然的生起了一種感覺:

——他真的是那麽痛苦的!

——他既然那麽痛苦,就決不會殺死養養!

——難道他是冤枉的不成!?

梁癲喝問:“你為什麽不躲開!?”

蔡狂狂喊:“養養是不是真的死了!?”

梁癲冷笑道:“你少裝蒜!”

蔡狂像渾不知道自己傷重,每喊一個字都喊出一口血來:“我走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怎麽死的!”

梁癲怒笑道:“是你殺了她的,少在我面前裝瘋賣傻!”

蔡狂楞了一楞:“我殺了她?”

他隨即狂吼一聲:“你戲弄我!”

一手抓向梁癲。

他這不算是出手。

他只是要把梁癲揪起來。

梁癲臉上發白,一反掌便格開蔡狂的手,怒叱:“你要幹什麽!?”

蔡狂狂烈地道:“你告訴我:你是誑我的,養養沒有死,她沒有死,是不是?對不對?”

他的雙目因狂烈無已的期望,因而發出湛藍的青光。

梁癲頓時皺起了雙眉:“你這是真瘋還是假癲?”

然後問:“你為什麽要殺養養?”

接著又問:“你真的沒有殺養養?”

這兩個問題,顯得他已頗為懷疑:究竟蔡狂是不是兇手了。

但蔡狂的眼色卻黯淡了下去。

全然黯淡下去。

他看得出來。

梁癲是說真的。

——養養死了。

(養養竟然死了!?)

他大吼了一聲:“養養,你等等我!”

他大步就往七分半樓方向飛奔。

他對梁癲視若無睹。

梁癲在這一剎間,也不知該出手好,還是不出手好。

現在的情形,只要他把握時間出手,就一定能除掉這號大敵。

可是,他看到蔡狂現在的樣子,連他也不敢相信,這人會是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

當蔡狂正越過他而且背向他之際,他突然想到一個方法:

一個可以證實蔡狂是不是殺人兇手的方法。

他一伸手,抓向蔡狂背上的褡褳。

他一手奪過褡褳,立即撕開一看,只見布絮破裂中,赫然現出一口刻有鮮麗紅梅的金色小瓶!

蔡狂傷恨欲絕之際,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東西給奪去。那是一種肉血相連的感覺。那一剎間,蔡狂仿似聽到養養在雲深不知處的天外,哀叫了一聲。

梁癲要是拿他別的事物(包括奪取他的性命),他可能都不會在意,但要攫取這項養養交給他的東西,他是寧死都不肯失去的。

他大吼一聲:“拿回來!”

手祭:大威德金剛手印,急奪金梅瓶!

梁癲一見褡褳裏真的是金梅瓶,認定蔡狂是為奪寶殺人,當下再無置疑,再見蔡狂向自己下殺手,當下怒叱:“殺人還敢抵賴,納命來!”

運聚“最勝金財”之大力,反挫反擊。

兩種奇大無比的力量相擊,轟的一聲,整座湖的火勢突然炸熾了起來,在湖心倒卷出一道井粗的水柱,直沖半空,因水柱沾著黑油,黑油正燃著火焰,所以這水柱看去,也是火柱。

本來二人功力相若,但蔡狂吃虧在一上來就受傷在先,所以這次兩人再功力比拼,蔡狂悶哼一聲,萎跌於地,咯血不止。

梁癲一招得手,又要上前攻殺,蔡狂忽道:“你還欠我一個情。”

梁癲呆了一呆。

他馬上想起在兩人第七次比武時自己輸了給對方的事,他原應把養養許配給蔡狂,後來卻還是毀了諾。

蔡狂喃喃地道:“我要你還給我。”

梁癲怔了一怔:“你要我饒了你?”

“不。”蔡狂哀傷的道,“我要你告訴我:怎麽死的?誰殺了她?”

梁癲聽得心頭一震。

“你真的不知道!?”

蔡狂淒涼地搖首。

“你真的想知道?”

蔡狂哀涼地點頭。

——這樣聽來,蔡狂豈不是無辜的!

梁癲反問:“既然不是你殺死養養的,那為何金梅瓶又在你處?”

蔡狂詫道:“我殺死養養?”

梁癲鐵青著臉色道:“你為奪寶瓶而殺人,敢做不敢認麽?”

蔡狂冤叫:“金梅瓶是養養給我的,她叫我先在這裏等她的!”

梁癲怒罵:“養養一向貞烈,克守婦道,和老杜十分恩愛,情深逾恒,她怎麽跟你這樣相約!?你說謊!”

蔡狂叫起撞天屈來:“明明是她叫我來的!明明是她送給我的!不信,你可以問她去—

—”

說到這裏,才驚覺養養已歿。

遂而喃喃也呆呆地自語:“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子?為什麽會發生這樣子的事?”

“好了,你自圓其說,說不過去吧?露了狐貍尾巴了吧?我殺了你——”梁癲道,“你也沒話說了吧?”

蔡狂仍只楞楞的道:“為什麽會有這種事?”竟完全沒留意梁癲劈落的手印。

只聽一人揚聲道:“因為有人想害你。”人隨聲到。

二、債主已回頭

梁養養已死。

死在廚房。

蔡狂已走。

——現在還不知道他是不是殺死養養的兇手。

梁癲追去。

——殺女之仇,仇深必報。

長孫光明也趕了過去。

他要去化解蔡梁的決戰。

鐵手也下山去了。

他似乎已找到破案的線索。

此際,七分半樓中,只剩下杜怒福和鳳姑,相對無言。

淒然。

鳳姑發現杜怒福的頭發,竟一下子便白了那麽多,而他本來不怒而威的形容也變得極為蒼老、黯淡。

她心裏很難過。

——不止為養養的死,杜怒福的衰老,但因為這一死一老的恩愛夫妻,因而聯想到自己的命運和遭際,禁不住要感傷感嘆。

她不禁幽幽一嘆。

杜怒福守在養養屍身旁,抱著膝呆坐著,卻忽然問:“你知道養養生前——”他說到“生前’兩個字,忽然哽咽。因為在才不過前一些時間,提起養養,還不可能會跟這兩個字有什麽關系。有‘生前’,因為已經是“死後”,人死不能覆生,杜怒福當然是哀痛的,他要吸一口氣才能把話說下去。

“——最喜歡的是什麽?”

鳳姑想了一想,還是比較審慎地回答:“不知道。”

——一個正在傷心中的人,他的心思是難以捉摸,但卻是易受傷害的。

“她最喜歡的是你。”

鳳姑一向跟養養有極深的交誼,但兩人相識時日卻不算長,所以這答案很令她有點驚訝。

“她佩服你。她覺得你很了不起。她做不到的,你都做到了。

鳳姑苦笑了一下:“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什麽、得到了什麽。”

“無論如何,不管在朝在野,儒林武林,婦道人家總是受壓制的,她們的職責似只是相夫教子,終生不能出來參政掌權,一旦有所作為,人們就稱之為‘拋頭露面’不是個好女人家。你則不然。你敢作敢為,你組織‘燕盟’無視於壓力、輕忽、蔑視與恥笑。你的部屬和擁戴者,男子還多於女子。你收服的高手,也多是英雄好漢。你做到了別的女人做不到的,在江湖上譏笑和鄙視中成長,你今天卻是令人敬羨和喝彩,大家都已刮目相看。養養說:你真是痛痛快快地為女人爭了一口氣。她很羨慕你。”

“我才羨慕她,一個女人,本應給男人來疼惜的,可是,我這麽忙、這麽累、這麽奔波,為了什麽?我已三十來歲,還沒有嫁出去,缺少家庭幸福,將來沒有依憑;我的部屬的確男人較多,因而流言也就更抹不去了,同僚彼此之間也更易生嫉,一個處理不好,恐怕就變成了蕩婦淫娃,魔女下場!這苦況不是孤獨的女人能夠承受的。一旦孤獨成了孤僻,就算我現在已掙得的,也得要一一斷送出去,那才不值哪。”

“不過養養說:你何等聰明,你知道急流勇退。這幾年,你與‘鶴盟’結盟,把自己的實力,轉過來協助長孫盟主,壯大勢力,並結鴛盟。一個女人有了自己的事業,又有自己的能力,再以此來襄助意中人,這才是真正無負此生的女人,所以養養一直都認為你了不起。”

“其實她才令人歆羨。她賢良淑德,她對你的深情,從不轉移。你跟她結連理之後,你仿佛年輕了,容光煥發,更加胸懷濟世大志,全力把‘青寒果’移植成功,培植出解救人間絕癥的‘大快人參’來。憑心自問,做一個女人,做得那麽辛苦幹嗎?像我,自少際遇坎坷,要自己出來闖蕩江湖,不知欠人幾許情、多少債、多少有苦自己知。像養養這樣,煮得一鍋好面,人人喜歡她,她又嫁得你這樣的夫婿,那才是女人真正的幸福。我覺得她才是幸福的女子,我待她像待自己的親妹子,一直衷心祝福,她……卻沒料……”

“……這是天妒紅顏。我年紀比她大,常耽心自己比她先死,她可不要為我守一輩子的寡,常勸她改嫁,沒想到……”

“她不涉江湖,克守婦道,不像我,刀裏劍裏火裏水裏血光裏,我都直去直回,按照道理,我該先她而死,卻不意今日遽披慘禍的是她!”

“長孫光明對你情深義重,一直悉心相護著你,不會讓你出事的。慚愧的是我自己,未能好好地保護她,居然在青花會中、七分半樓出了事,我真——”

“光明哥他護著我?你們自是都這樣看。其實,苦在心頭,點滴自知,旁人未必看得出來。我們一樣有著許多問題。光明他雄才大略,也自視甚高。我跟他在一道,首先要自抑,不能沾了他的光,搶了他的風頭。我們都是一級一級從武林刀山劍谷中爬升上來的,所以都很清楚,在江湖中的風霜歲月是怎麽熬過來的,所以,都難免都提防著人;但如果整天都吊膽提心地防範對方,便不會產生真情真義,所以又得要全心全意向著對方。我們過去都是咬著牙硬撐了過來的,能成為一盟之主,也費了不少苦心,欠了不少人情,虧了不少恩義,這些舊友故交,很可能有昔日的秘事情史,說彼此心中全無芥蒂,恐亦不盡然。我倆對杜會主您老,因為是共同欠下恩情的人,反而能夠一致契心,全無隔閡,您在我們尚未成事之時,已慧眼相識,加上我們兩盟一會聯結,對抗強敵,有利無害,故能磊落相交,可是,對待他人之時,就不一定能如此坦蕩無私了,你看,有時,他做了自作聰明的胡塗事,我不坦言;他在外也拈花惹草!我會不知道嗎!有時,我因爭一口氣,跟他爭執起來,他能讓著我時,我會懊悔,若他不讓著我時,我也把他氣煞。您看,我們是不是那麽好,有沒有養養說的那麽幸福?”

“……這些,你沒告訴過養養嗎?”

“養養是都知道了的,但她總是勸我,人生沒有完美的事。她告訴我:如果相信命運之說,有的人以星曜運行來算出影響一生起落,但星曜總是那麽個數目。好的星在上幾個流年或大限配合得好,但下幾個流年或大限當然就有所欠缺了。如果以五行生克來觀察命運興衰,那麽也必有得失,不見得每一個組合都盡如人意。如果把影響大限十年的星曜置於一組方格內,就那麽幾格,人就過了一生;如果以出生時辰來算出人的際遇,就那麽八個字,就過完了一生,那麽奢求作甚?沒想到,養養這般說我,卻沒替自己算,她就這樣過了一生……”

說到這裏,鳳姑忽然把秀眉一蹙,像想起了什麽。

要是在平時,杜怒福必早已發現了。

可是他現在卻因太哀傷而沒有註意。

“其實替人占蔔算命的,靈則洩露大機,不準時便呃神騙鬼,總是福壽難全,不是福陰不足,就是難得壽終。我不夠養養聰明,她學東西,一學即會,我卻是怎麽學都學不會,一旦學入門竅,只會拿自己命來演算,發現自己一生不過如此,不外如是,就心灰意沮,更不會鉆研下去了,我常說,她那麽福相,命一定很好的了。她卻說自己鼻下人中破了相,恐怕不壽,但只要活得好,縱活得短些又何妨?唉,沒想到,她卻是這樣子就逝去。小趾原是她情同姊妹的婢仆,卻不知是誰,冒充了她,去殺害她的主子。”

鳳姑聽到這裏,忽道:“不對。”

“什麽不對?”

“小趾是冒充的,我們沒能馬上發現,是我們平常跟小趾接觸不深之故,可是,養養跟小趾在一起相依為命已多年了,怎麽也沒立即瞧破呢?”

“這…………這倒是奇。”

“此外,小趾的冒充者去取‘金瓶梅’她得要從這裏第三層走上第七層樓,第七層樓把守的是陳風威,他已發覺不對勁,但其他三層樓的守衛就毫無所覺嗎?”

“——風威說過:他跟小趾有過親昵關系,也許,也許這樣才發覺出不妥吧?”

“或許這就是原因。但是,金梅瓶仍在青花會的時候,我們兩對人都一直很好,一旦失去了它,養養和你已陰陽相隔,而我也心神不寧……”

“你是耽心長孫盟主吧?”

“我是擔心他。”鳳姑毅然決然的道,“嚴我擔心他此時此際,不是去調解梁癲和蔡狂的爭鬥——”

“什麽!?”

“我知道他在外面已有了女人。”

“這……這也許是你多疑的吧?”

“不是的,女人在這方面是特別敏感的。這一段日子,他對我特別好,可是,我知道,他的心似乎並不在我這兒。但這兩天,他的魂魄仿佛又回來了,現在記憶起來,從那時開始,小趾身就老躲在暗處,香氣便一直不散,好像,光明的心是和香味同在的。鐵捕頭不是在檢驗屍身之後說過嗎?小趾大約死了一天半以上。那麽說,養養這兩日身邊的小趾,是一個冒充的殺手,但光明似乎一早已知道這殺手的身份……說起來,在這一天半裏,我發現他一共失蹤了三次,三次回來,眼神裏都充滿歉意,但又期期艾艾說不出他去了那裏。”

“我想,光明不至於是這樣的人了。”杜怒福不可置信地道,“是你自己多疑了吧?”

“我的感覺是不會有錯的,女人在這方面的感覺很少出錯的。”鳳姑帶著一種悲哀的傲然,“我也不希望這樣,但他的為人我知道,他易動情,情真但不專,比他強的女人他不願意屈居,比他弱受他保護的女子他喜歡,但卻用情難以深長。他過去還有別的江湖女子,未嘗得到,一晌留情,反而使他情深追回,思慕緬懷。何況我們手邊都沒有了金梅瓶,好運不再,感情難以掌握,真情難以依憑,就像一場夢幻空花,我也沒了信心。”

杜怒福嗆咳起來。

他的嗆咳久久未休。

甚艱苦。

“你怎麽了?”

“我沒事。”杜怒福艱辛地道,“現在這兒主掌大局的只有我們兩個,我們要替養養報仇,就萬萬不能失去了信心。”

“好,我知道。”鳳姑臉上因下定決心而呈現了一種極其艷麗的色澤:

“您再把陳風威請過來,我要好好問問假冒小趾女子的模樣,我怕是……不管是誰,都好作防範。”

杜怒福道:“好。”

“不必了。”

忽然有人這麽說:

“你不是說以前在江湖上欠下不少債嗎?現在債主都已回頭來找你了。”

三、大 門

語音是從大門口傳來。

很好聽的聲音,但發音不甚準確,所以聽起來糯糯的、柔柔的、濃濃的,使人生起了一種艷麗的感覺。

聽到這語音,鳳姑就幽幽一嘆:

“我耽心的,結果真的發生了。”

她畢竟是個久歷風霜的女子,現在乍逢變故,她的語氣和神態,都很鎮定。

“我只是很不甘心,”她幽怨地說,“我不相信光明會這樣負我。”

“我相信他不會的,”杜怒福慘怒地笑道,“不過,敵人既然已到了我們的大門口,而我們兩盟一會的防守,居然沒發出一聲警報,這也足夠說明: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了。”

說罷向養養屍首喃喃默禱。

然後才向他的女戰友伏鳴鳳說:“咱們下樓去迎接客人吧。”

——他似已跟愛妻拜別,再無遺憾。

“七分半樓”的大門也是傾斜的。

日影照篩進來,也有點傾斜。

——仿佛整個世界的秩序,也都有些兒傾斜。

它已快倒塌,只是還沒有倒而已。

鳳姑外表閑定。

她一向都是個很淡定的女人,以致長孫光明跟她造愛熟悉了之後,她也對對方的身體熟悉了之後,反應之強烈,令長孫光明大為震訝。

他從不認為、也不敢置信:她是個需索那麽強烈(強烈得近乎猛烈)的女人!

可是她現在是一步凝妝一步樓。

每下一步一凝眸。

她的心也隨著腳步往下沈。

因為她知道將會遇上她的情敵。

她一直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可是從來都未曾見過面。

她甚至覺得她一直都在自己的身旁左右、在心在衣,幽靈一般抹過,幽魂一般糾纏,只是,她一直未能真正跟對方面對面地相會過。

——這女子既然在長孫光明心中有著重要的份量,那麽,這場見面對她而言也是重大的。

她不能不面對。

因為她是個江湖女子。

江湖女子都是淒涼的。

——本來作為一個女子,就不該入江湖。

闖江湖的女子對自己而言,是殘忍的;實際上,一入江湖深似海,江湖俠女也沒幾個是好下場的。

她要面對一般女子所不能面對的事情,以一種不是一個平常女子所能承受的堅韌,這對她自己而言是不公平的。

她感覺到外面的就是她的情敵。

她不欲在此時會見情敵。

可是情敵己來到大門口了。

她不能退縮。

她舒步下樓。

緩步下樓。

她扶著社怒福下樓。

她覺得杜怒福是脆弱的。

——養養死後,他的份量就輕薄得似一張紙。

她自己卻是孤獨的。

——她自己一個要去會晤情敵。

終於初會情敵。

——情敵,其實是感情相同的朋友,但卻因有共同情感而成為仇敵。

——既然同是愛一個人,為何會成了仇人?如果同是恨一個人,卻往往成了同志?為什麽會愛一個人時會把其他愛他的人當成了仇敵?難道愛是占有、不是付出?愛只允可忠誠、不可有負?

啊情敵。

情之仇。

——心中之敵。

愛之敵。

她終於見到她了。

在陽光中,這女子穿著黑色勁裝,但她的服飾又很特別,很窄,很短,所以露出多處,肩膊、腰臍、腿踝,都裸了出來,白得令她心中也不免怦地一跳。

她隨即發現那女子的秀氣。

秀得別有一種嫵媚處。

鳳姑隨後又發覺那秀氣和嫵媚,混合成一股艷色。

淩厲如殺氣。

像殺死人一般的艷麗著。

竟比殺氣還盛的艷色!

那女子微笑看著鳳姑,那處子的稚氣混和著姹女的妖艷,使鳳姑也不禁在陽光樓前一陣迷惚,心中發出一聲呻吟。

那女孩叉著小蠻腰,腰好細,她一見鳳姑,忍不住輕呼一聲:“姊姊,你真美。”

鳳姑打從心裏,喜歡這女子:她的樣子。

——難怪長孫光明會變心了。

可是她不喜歡她叫自己做“姊姊”。

——自己既是“姊姊”,就得承認比她年老,而她便比自己年輕了。

她其實年紀也不小了,只是樣子看去只雙十年華,所以她更喜歡叫人做“姊姊”。

所以她笑道:“我知道是你,光明常對我提起你。”

“他?”小女孩笑了起來,“他不會向你提起我的。”

然後她說:“他不敢。”

“哦?”鳳姑穩重地笑道,“你比我還了解他?”

女子神秘地道:“女人要了解男人,總有許多方法,而且有更多的捷徑,可不是嗎?”

這一回,她不是小女孩了。

而是女人。

——“經驗豐富”的女人。

鳳姑聳聳肩,道:“我無所謂。他主持鶴盟,我負責燕盟。我是我,他是他,我們倆是常走在一起,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名份,誰了解他,誰不了解他,跟我都沒有太大的關系。”

女子斜睨著她:“真的?”

鳳姑淡淡地道:“沒什麽好說假的。”

“那麽說,”小女孩好整以暇、偷偷笑道,“就算他已經喪命了,你也不關心了?”

“什麽!?”鳳姑動容,“你竟殺了他!?”

只聽在旁的杜怒福一聲嘆息。

深深一嘆。

唉。

他明白鳳姑已落了下風。

因為鳳姑是真的關心長孫光明。

——那小女孩卻不是。

她在玩弄。

——玩弄“好玩”的事物。

那女子又嘻嘻地笑了,笑得好清麗脫俗,但艷麗非凡。

“姊姊,你騙得了人,騙不了我。”

“因為我也是女人。”

她說。

“不。”鳳姑說,“因為你什麽都會做,什麽都敢做,而你不是普通的女人——”

“你是唐仇。”

四、大 鬥

小女孩又笑了。

她的唇很薄。

唇角很翹。

唇色很鮮。

所以笑起來的時候,咀巴很大,露出上排皓齒和緋色的齒齦,很是慧黠,很是好看。

“姊姊,你好聰明。”她吃吃笑道,“可是你猜我是唐仇,實在好笨哦,跟光明哥天生一對的笨。蔡相爺既然派我們‘四大兇徒’來助淩大將軍,而淩落石又遣我和燕趙來剿平二盟一會,不是我搞的事,還有誰有這樣胡搞的能耐呢?這樣的傑作要不是出自於唐仇之手,還有誰能幹得出來呢呢!”

杜怒福忽道:“可是看你的樣子,誰也不會猜得出來。”

唐仇粲然笑道:“還猜不出來的,早就該去跳海。”

鳳姑仍只追問:“你沒真的殺了長孫盟主,是吧?”

唐仇道:“我還不舍得殺他哪。沒有用的人,我才殺。他還有用,他很有用。他最有用的是:可以傷盡你的心,你不舍得殺他,他可舍得殺你,你信不信?”

鳳姑淡淡地道:“沒有什麽信不信的。我們已失去‘金梅瓶’,大概也失去互信的基礎了,金梅瓶是你偷去的吧?”

“金梅瓶是相爺志在必得之物”,我先拿了,再收拾你們,這樣才無顧礙。”

“唐仇的毒,果然名不虛傳。”鳳姑輕籲了一口氣,“你的毒藥我還沒領教,但心毒已教人不寒而悚。”

“謝謝。”

“你的毒藥未施,毒功未放,但毒力已毒害了人心。”

“嘻嘻。”

“你不知在什麽時候,已引誘了長孫盟主,因而造成我和他的疏離,以致未出兵已使敵人內哄,高明。”

“兵家之道,攻心為上。不過,你又焉知不是光明哥苦苦追求我的?你就那麽信得過他?不知他也是浪心無行,貪花好色?”

鳳姑婉然一笑:“這句話,也是一種毒,專攻人心,離間挑撥,已盡其極。”

唐仇斂容,衷誠地說:“鳳姊氣定神閑,確不好鬥。佩服。”

她說的時候,劍眉秀剔,星眸帶怨,但予人感覺卻是英姿颯爽。

其實唐仇此際,對鳳姑也大為服膺。

唐仇在這時候,已完全掌握取勝的契機,也就是說,她占盡了上風;反過來說,鳳姑已落盡了下風:無論在心理上還是武力上,幾乎都輸定了、敗定了、甚至是死定了。

但鳳姑的樣子,還是很“定’。

她神閑意定。

她仍瞇著眼,以一種只有婦人才有的風韻,看看她的敵人,像一個小母親,在看孩子在嬉鬧;那樣子是容忍的、體諒的、甚至是風騷入骨的。

——的確,比起鳳姑來,她似乎仍是個孩子。

她知道自己微翹的唇很英秀,但卻沒有風姑稍厚的紅唇抿笑間抹過多少艷烈的輕淫。

現在陽光很好。

風也很好。

如果她是個男子,她幾乎就要愛上這面臨失敗但仍金風玉露好整以暇的小婦人了。

可是她是女子。

她知道,很快的,過不多久,這世界上,這山上和這兒的兩個美麗女子中,就要並且就得要只剩下一個了。

當然剩下的是她這個。

——敵人是留不得的。

——何況是這樣跟她有共同美麗但全然不同的美艷之大敵!

她系出於“蜀中唐門”,是唐門中最好讀史的女子。

她也是川西唐門之中研究毒力的高手之一——好的暗器要發揮百倍的功能,一定要作幾種配合。

——發射的勁道。

——精巧的打造。

此外,便是火藥和毒藥的註入。

她多年研究毒力的結果,發現了一種人間至毒:

那不是藥。

而是人心。

——沒有比心毒更毒的毒!

就憑這個發現,她馬上成為“四大兇徒”之一,名聞天下,殺掉不少任何人都殺不了的人,而且,今天一亮相就已控制了全場。

她好鬥。

不過人人都鬥不過她。

她看著敵人一一給她鬥得死去活來,讓她鬥死,她就覺得這是人生最大的歡快,世上最大的成就。

她很少遇過像鳳姑這樣瀕臨絕境,但仍不哀告求饒,反而很寧靜,像一只瓷瓶,一口碗,她有被撫摸的感覺。

她平生最怕的是歲月。

她怕老。

老就會死。

——可是,如果年紀大些、老些,卻仍似鳳姑那麽漂亮,那麽有風韻,仿佛老也不是那麽可怕了。

她註意到天色很好,北雁南飛,已過午後,樓更傾斜了,而鳳姑站在那兒,微微地笑著,腰是那麽的細,像她的頭。可是那頸更細,像瓷瓶的頸,一邊頭發垂下來,遮住她一只左眼,顯得右臉更是風情,而且紅唇更是烈艷。

她忽然生起了一種淒涼的感覺。

頸這種感覺常常有,而且常常令她感到寂寞和可怕的寂寞以及寂寞的可怕。

所以她笑了起來。

她突兀的笑使得風姑很有些訝異。

樓外長著一種掌大圓葉的青花。

花色甚寒。

——青寒花。

這花已半開。

——這是本來要子夜才開的花。

仿佛,唐仇清純的笑聲裏,帶著驚人的蕩意,連花也為之早開些。

這些花,多半都是養養親手培植的。

杜怒福看著半開的花,沈痛的問:“是你殺了小趾?”

唐仇爽快地答:“是。”

“然後你冒充小趾?”

“不錯。這樣才能接近養養。”

“那麽,養養也是你殺的了?”

“是的。我殺了她,才能嫁禍蔡狂,才能使梁癲去追殺他,鐵手也得去阻止他們動手,我才能一口氣毀掉你三個要援,使你們完全孤立。”

“養養怎會沒認出是假冒的?”

“你沒發現四大護法,都未曾出現嗎?”

“你把他們怎麽了?”

“我沒有把他們怎樣,問題是他們會把你怎樣。養養是看出來了,可是李涼蒼偷偷告訴尊夫人:小趾同陳風威有染,懷了孕,不舒服,不能服侍她。張寞寂又提議:此事不能讓老會主知曉,免得責罰他們的風威老大,所以敦請那位好心腸的婦人代為隱瞞。然後王烈壯趁機建議:以免社會主生疑,最好請人先行替代幾天再說。他們‘請來’的人當然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背叛我!?”

“他們若不叛你,我又如何能接近七分半樓的大門前,連一個阻擋我的人也不曾出現?

你們的人要不是死光了,就是叛掉了,不然就是全給調走了。”她慧黠地笑道,“你要打擊一個人或一個集團的時候,有兩個方法是最有效的:一是先孤立他,二是先使他們內裏腐敗互哄。兩種方法都同樣有效,並用卻更有效。”

“好,就算他們是背叛我,但他們跟我數十年了,他們有四個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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