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鴨在江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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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闖進來的兩個,便成了四個人——其實一共是五個,另一個不是闖而是偷進來的。

追命一躥進來,第一步,就是先找到覓藏的地方。

第二步:就是看清楚局勢。

房間裏,除了剛闖進來的大笑姑婆與司徒拔道之外,就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臉色都很不好。

一個是男的。

一個是女的。

男的年紀還不算十分的大,但他的樣子,已經很累很累、很老很老、很倦很倦,所謂心灰意冷、心喪欲死,大概就是這種神態。

他全身散發出一種味道。

藥味。

女的很年輕。

她的樣子很艷。

眉是濃的,男子的眉,但艷;唇是紅的,烈焰的唇,很艷;眼是厲的,俏煞的眼,極艷;她整個看去很有點男兒風,但卻十分的艷,連同左額一顆志,為這絕色的艷打一個驚字。

可是她臉色也不好。

像受了傷。

也像是中了毒。

事實上,她是受了傷,也中了毒。

大笑姑婆一進來,巨虎般的一張臉,就向那個臉無人色、面有死色的上太師一湊,急問:“怎麽了?”

上太師奄奄一息的道:“她就是李鏡花!‘小相公,就是她!”

那女子一見又進來了兩人,眼裏已有驚惶之色。

——她是那麽的艷,以致她流露出驚意,也份外的流麗、惹人憐。

十七、一視同雞

所謂戰將就是以戰為樂的人。至於成功的人的特色,就是從不將失敗當作一回事,也不把成功當作一個問題。

上太師之所以能成為名醫,主要就是因為他以醫人為樂:不管是把人治好,還是把人毒死,他都一樣以發現一種新的藥力和藥的功效為快樂的源泉。

——為了要準確的把握毒性和藥性,他不惜以身試藥,所以把自己試成了個藥壇子,活得只剩下了一口氣。

“小相公”李鏡花則不是。

她是“鷹盟”的三大祭酒之一。

她的輕功奇佳,更厲害的是她手上有一面鏡子,對任何向她而來的攻擊她都可以立即照映過去,反攻對方。

江湖傳說中她是一個很“清”的女子。

“清”如花。

她成名的武器就是“鏡花”。

——而今,她竟給“扣”在這裏,面對上太師,似乎動彈不得,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大笑姑婆虎口一張,嗬嗬笑道:“好妹妹,大將軍知悉你曾偷偷潛進來過一次,就知道你著了屠晚的鐵椎,傷決未愈,所以就叫我們等著你——你遲早都會來落網的;”然後,她又以一種鴨子的步姿轉身,自以為輕靈的問:“太師,你己把她擒住了沒。”

“我趁替她治傷之餘,已布了毒;”上太師悲臉愁容的道:“她己著了我‘十三點’中的‘七點’,按理說是動不了,但她也真劄手,還有點反擊之力——她把‘七點’反照了過來,所以我也著了毒力,動彈不得。”

司徒拔道已把披風一揮,架架笑道:“對付女人,你動不了有甚麽關系?我來替你動她便是了。”

李鏡花的神情是又恨又怒。“十三點”是蜀中唐門的毒藥,就算是辨毒高手親至,也一樣分辨不出這種無色無味無特性之毒,“十三點”本來是多服無效、少服無力的,但經過上太師精心調制後,“十三點”就算是少服幾點,也一樣可以教人四肢無力、任意宰割。

追命一下子便明白過來了:

自從在“久必見亭”一役中,“小相公”李鏡花跟“大出血”屠晚交過手後,著了屠晚一椎,但她也把力道反照過去,同樣傷了屠晚。

李鏡花同樣也受傷不輕,於是向上大師求救,以為上太師跟“鷹盟”盟主林投花的關系,必然不會袖手。

上太師的確是出手醫治——但也暗中走報驚怖大將軍。大將軍知道:當晚,李鏡花是唯一在“久必見亭”目睹殺害拐子老何全家的不是冷血,而是屠晚;大將軍決定要殺人滅口。

所以他吩咐上太師:等李鏡花再來的時候,就殺了她。

看來李鏡花是果然來了。

但她畢竟是“鷹盟”三大祭酒之一,上大師雖然毒倒了她,但她仍以自己的詭異功力,把毒力反照了過去,也制住了上太師。

——可是地點卻是在“菊睡軒”。

高手決戰的“天時、地利、人和”向來都很重要,追命當然記得諸葛先生跟他說過:

“如果雙方實力懸殊,天時、地利、人和,可以把局面扳回來;要是敵方高明,自己並無勝算,可以群策群力擊毀之,也可以計算時機,以勢敗之,更可以利用自己熟悉的環境,把對方引入彀中,減小自己的恐懼,增加了對手的壓力——這是致勝的要訣。所以,真正高手的決戰,是用心、用腦的,不是用拳用腳、用刀用槍的。一個高手,往往在未開戰前,已決定了勝機。”

——李鏡花人在“朝天門”中。

上太師雖不能解決她,但他可以叫人來解決她。

——現在“小相公”已除死無他。

——大將軍也決不會放過她。

——至於這個闖了進來的悍虎般的女人還有這黑披風紅鎧甲的將軍,一向都是有殺錯不放過的,就算是無殺錯也更加不會放過了。

大笑姑婆露出金光熠熠的牙,金光燦爛肥飛鳳的笑道:“小姑娘,你很漂亮,但你可以死了。”

她似乎並不喜歡司徒拔道瞧著李鏡花那色瞇瞇的眼神。

所以她要先下手為快。

快意的快。

正出手時,上太師突道:“奇怪。”

大笑姑婆止住了手:“什麽?”

上太師詫問:“你們只有兩個人進來的嗎?”

大笑姑婆也詭答:“不是兩個人,難道還有第三個人嗎?”

上太師居然點了點頭,有氣無力、有力斷氣的說:“正是。”

追命大吃可不止一驚。

(上太師不是不會武功的嗎?!)

(事實上,以淩落石大將軍處事之審慎,決不會讓一個會武功的人來料理他的身子、看護他的家人、醫他的病!)

(——可是,不會武功的上太師,卻能先武功深不可測的大笑姑婆和武功剛猛高強的司徒拔道發現了他?!)

——看來,上太師此人決不可低估!

——難怪,驚布大將軍一直那麽重用他:一如重用自己一般!

大笑姑婆也不信服,所以問:“你怎麽知道?”

上太師道:“我用猜的。”

大笑姑婆嗤笑了起來:“瞎猜?”

上太師苦口苦臉的皺起鼻子:“我用嗅的。除了你有死老鼠的味道、還有三將軍有青苔的味道、以及她有槲寄生花的味道之外,還有一種松葉混合蜜蜂的味道——它,就在房裏。”

司徒拔道道:“就在房間裏?!”

大笑姑婆道:“這房子能藏入的只有——”

司徒拔道接道:“書桌。”

上太師即道:“屏風。”

大笑姑婆也道:“大櫃。”

司徒拔道這回頓了一頓,才說:“床——”

“床”字一出,他已出了手。

披風如鐵。

旋飛。

飛向大床。

飛絞。

——一張大床,連同枕衾被褥,全給絞碎了。

床上沒有人。

大笑姑婆突然全身都漲蔔蔔的,一張胖臉更是脹嘟嘟的,然後尖叫一聲,一拳遙空擊了出去。

——說實在的,大笑姑婆在出拳聚力鼓氣運功之際,她的樣子就像一只牯牛,又像一只巨大的蛤膜,是一向虎頭鴨腳的她,最可愛的時候。

但她的拳頭可一點也不可愛。

她的拳法就叫“老拳”。

——“飽以老拳”的“老拳”:只要看到她比海碗還大的拳頭,一般來說,她的對手不是飽了,而是簡直昏過去了。

“轟”的一聲,櫃子碎裂。

四分五裂。

碎成片片。

——櫃裏也沒有人。

這時,鐵片也似的披風,已轉絞向書桌。

書桌如摧枯拉打,連同桌底下有兩只驚惶的雞,也只剩下血光片羽。

剩下的只有屏風。

屏風靜立於房間的暗處。

屏風外,銹金鑲翠,雕龍鏤鳳。

——屏風後呢?

屏風依然靜立。

依然阻隔著它屏後的世界。

——是不是屏風後的世界,才是更真實的世界呢?

還是更重要的世界,都得要用一些簾幕、一些屏紗,將之與凡塵隔開?

“滾出來吧!”大笑姑婆用鳳仙花塗紅的唇張闔著,同樣用鳳仙花揩紅的指甲也伸屈著,她尖聲嘶道:“再不出來,我們就把你一視同雞,轟成碎片!”

她雖然仍站在原地,並沒動過,但以她的氣勢與拳勢,就算不氣吞山河,至少在此前也可氣吞房間了——看來她的胃似乎也真的有這麽大的容量哩。

十八、一樓一

說起來,大笑姑婆全身肌肉都像是大腿,而她的大腿卻像巨木。

她這樣滿臉殺氣騰騰的一喝,便說人,只怕大象也會嚇得立即耷下來。

可是屏風依立不動。

屏風無聲。

屏風靜。

風靜。

靜。

大笑姑婆終於忍無可忍大喝一聲震耳欲聾老拳之第二式拳拳盛意一拳隔空開山劈石地轟了過去炸了過去爆了過去——



碎裂。

屏風粉碎。

四扇屏風粉碎。

好好的一座屏風碎成碎片。

屏、風、碎、片、片、片、片、片、的、簌、簌、簌、簌、地、落、下、地、來……

沒有人。

屏風後並沒有人。

屏風之後仍是沒有藏著人。

這回,大笑姑婆的豹眼虎目,睜得銅鈴般大,而且滾圓,瞪著上太師。

上太師的表情不再是病懨懨。

而是老臉不知往何處掛了。

“也許……或者……”上太師尷尬地道,“‘十三點’的藥力影響了我,我……鼻子這幾天也……也不大好。”

——房間裏確再無藏人之處了。

——那麽,追命既已進入了這房間裏,他究竟是藏在那裏呢?

現在,看大笑姑婆的樣子,如果她不是為了要減肥,她一定會把上太師那歪歪斜斜的鼻子一口咬下來的。

“現在我們可以殺掉這小妖女了吧?”大笑姑婆虎虎的問:“要不然,就割掉你的鼻子,你就選一樣吧。”

上太師忙道:“請,請請,請請請。”

大笑姑婆雙目一瞪:“請什麽?請我割你的鼻子?”

“不不不,”上太師怕了她:“請殺她。”

“殺她?”大敗將軍搶身而出,“讓我來吧!”

大笑姑婆又鼓起了氣,像頭發脹了的牯牛:“好,看你‘亂披風,利還是我‘老拳’勁些!”

話未說完,追命已出手。

不。

出腿。

一腿就喘在她的背心上。

大笑姑婆立即像脹飽了氣的肥象一般給踹飛了出去。

還轟然撞破了墻。

追命另一腳,卻踹向司徒拔道。

他離大笑姑婆比較近,一招得手,司徒拔道已即生警覺,披風橫掃,及時兜住了追命的腳——但仍給腳勁掃中,飛退十步,然後才發生一聲悶響,似有什麽事物在他胸肋之間碎了。

不錯,追命仍在房間裏,上太師並沒有“嗅”錯。

——可是房子裏可以藏得下人的所在,全給擊毀了,追命卻在那裏?

他在的。

他藏在大笑姑婆的身後。

他決不算矮小,但大笑姑婆著實太過胖碩,是以正好可以把他擋著——只要大笑姑婆身子不動,追命就不會現形;就算大笑姑婆移動身形,以追命的絕頂輕功,也可隨之而挪動,一樣能藏得住身子。

——這也許是肥碩的女人最大的好處吧?除了冬暖夏涼。

(追命心裏這樣想。)

無論在任何緊急的情境之下,他總有讓自己放輕松些的方法。

直至大笑姑婆和大敗將軍要出手殺死李鏡花了,他才出手。

他已不得不出手。

——小相公不能死。

——李鏡花要是死了,還有誰來證實冷四師弟的清白呢?

他出腿並沒有卯足全力。

因為那是暗算。

——他知道暗算有時也是迫不得已和萬不得已的事,就跟當臥底是一樣的。

可是,除非敵我太過懸殊,否則,他決不憑“暗算”來殺人,也盡量憑法理來處事,而不“出賣”朋友對他的信重。

所以,那一腳,只把可厭的大笑姑婆“踢走”;因此,大敗將軍還能勉強接得下他那一腿。

他“突襲”的目的是解“小相公”之危。

現在,才是真正對敵的時候。

他攔在李鏡花的面前,面對憤怒得像一只刺猬一般怒憤著的大笑姑婆。

——她然已吃了他一腳,但仍然是極為可怕的大敵。

她唇邊已流出一縷腥血。

——才那麽一點血跡,已可嗅到膻腥之味!

可是,一頭受傷的老虎無異要比一頭老虎更可怕。

可畏。

——說真的,看到目前這種情景,追命著實也有點後悔自己為何不一腳踢死她。

這時候,他已用帳幔蒙起了臉。

斷拐也早放在刀蘭橋的榛樹下。

此際,外面正下點小雨。

狗早就嚇跑了。

雞都不叫了。

只剩下了人在格鬥。

你死我活。

你虞我詐。

追命蒙上了面、扔丟了拐杖、整個人舉止都不一樣了,他自信大家都認不出他來。

大笑姑婆瞇起了眼(可是她瞇起了眼還是比一般人睜大了眼還要大些),道:“你是準?”

追命是低聲向背後的李鏡花道:“我護你,你快走。”

李鏡花微噫一聲,像掙紮不起。

追命道:“怎麽了?沒法走動?”

就在這一分神的剎間,大笑姑婆和大敗將軍都發動了——向他發動了全面而狠命的攻擊!

“大笑姑婆”不是江湖上一個“神秘人物”,而是近日武林中一個“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式的人物。

她是驚怖大將軍一手提拔的人。

她是大將軍護衛、殺手、副手、忠仆,她甚至肯(忙不疊的、以此為榮的)替大將軍揩汗抹鞋——要不是她的尊容長相,委實令人不敢恭維、不敢置信的話,江湖上人早懷疑她也是大將軍的情婦。

——尤其是近年,大將軍稱他的夫人“腦袋有點不正常”後,大將軍把身邊得力的幫得了他的女人扶正,本也是合理應該的事。

但誰都不敢在她面前得罪大將軍。

在她面前得罪大將軍無異於得罪了她。

誰也不敢在她背後得罪大將軍。

因為她的耳朵比大將軍還靈敏:

——對這種事女人一向要比男人敏銳。

三個月前,“九聯盟”中的“鴿盟”盟主“飛空千裏”沙小田,還有他手上的“三大祭酒”:司空愧、司徒悔、司馬打冷,一時沈不住氣,說了些什麽鄙薄“大連盟”和大將軍的話,結果,在一個月的時間內,“鴿盟”從此給蕩平,一只也“飛”不出去。

領隊攻打“鴿盟”的正是大笑姑婆。

——從此,“九聯盟”除了“豹盟”之外,又少了一盟,只剩了七盟。

大笑姑婆對大將軍之忠心、大將軍對大笑姑婆之重用、還有大笑姑婆之殺勢及聲威,可見一斑。

大敗將軍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在“大連盟”和“天朝門”裏,“大”字輩的除了驚怖大將軍本人之外,就只有“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大笑姑婆和這個“大敗將軍”司徒拔道了。

司徒拔道的“亂披風”分十四招、九式、七動作、殺氣、殺勢、殺度、殺著、殺志都十分淩厲。

但他常敗。

——他的出色之處便是在他的常敗。

一,他常敗給第一流的高手,因而,他雖然吃了敗仗,但能夠敗而不倒,敗而不死,這便是高明的地方。

二,他的常敗,反襯了大將軍的常勝。

三,他每次敗北,都吸取了經驗和教訓,所以,他既比誰都敗得起,更且,他也比誰都有勝機。

面對這樣一個敵人,已夠可怖。

但追命目前要面對的是兩個。

何況還有一個——善於用藥、不可小覷的上太師!

——更且還要照顧一個已經負了傷好像還不能動彈的小相公!

他己落在天羅地網裏。

——對手出手只一招,他已給制住,但他在此際心猶不亂,依然分辨得出,那不是“鷹盟”的武功,而是“燕盟”中“一樓一”的絕招:

“麻雀神指!”為什麽明明是“鷹盟”總盟“和尚花圃”的人,為何卻用的是“燕盟”

總壇“一樓一”的絕招?!

——她是誰!?

就在這時,追命忽覺背心一緊!

他的背後至少有六處穴道已給扣死!

他已完了!

出手的人:竟是他一力救護的李鏡花!

追命的心往下邊沈。

沈到底。

十九、一流一

追命在驚悔之餘,猶在驚疑。

但他已受制於人,就得聽命於人。

大笑姑婆笑了。

她風情幾千幾萬種的走了過來,笑嘻嘻的說:“嘿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然後煙視媚行一搖三曳的湊/趨/貼/擠了過來,對追命露出的耳珠,肉緊的咬了一口,且發生“啜”地一響——她還趁機親了追命一下。

——當真是要命!

大敗將軍大步前來,獰笑道:“掀開他的蒙布,我要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小相公”也笑了,可是,現在“她”的笑聲,卻跟男人的聲調完全一樣,連說話的腔調,也完全是男人的:

“我還以為是什麽厲害角色,在我“大相公”面前,其實只不過是個小膿包而已!”

——是他!

——不是她!

——他是“大相公”!

——不是“小相公”!?

追命迷眩了。

更令他驚異的是:

大笑姑婆出了手——

她出的是掌。

掌拍追命的胸腔。

同時也出了拳——

—掌。

轟的打到:

“大敗將軍”司徒拔道的臉前。由於她拳力太猛,她那一拳不但打入司徒拔道胸腔裏,還自背部穿透了出來。

“啊!”

不是司徒拔道的叫喊。

他已沒有機會呼叫。

他這次沒有敗。

而是死。

立即死。

亡。

失驚而叫的是上太師。

他一看見大笑姑婆出拳打死了司徒拔道:他就知道完了。

——他自己完了。

他一眼就判斷得出結果來。

同一剎間,大笑姑婆那一掌確是擊中了追命,追命卻似沒有事的人一般,但在追命背後那不知是大相公還是小相公是男還是女的那人,制住追命的手卻像給電殛般疾縮了開來。

他(她)在驚怒之際,追命似早已料到、配合無間,腿自後飛襲而上,猝不及防的蹴中了她(他)的胸膛。

饒是這樣,那人還是能及時打出一朵花。

一朵大紅的花。

追命正霍然返身,正要再攻,但花已“開”在他的胸膛。

於是他的胸前便開了一朵“血花”。

那人在乍然遇變、負傷之餘,仍能傷了追命。

他聲嘶啞、容色損的乾指大笑姑婆,憤極的叱道:“你……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大笑姑婆叉著腰,得意的用一種“教導”的語氣道:“笨蛋,你上當了。大將軍派我和他來,”她還指了一指追命,“是要鏟除‘燕盟’的你和吃裏扒外的司徒拔道——你以為真的會找個你這樣的人來處理本盟叛徒不成!我們要吞的是‘燕盟’,要吃的是你!笨瓜!”

“大相公”慘笑。

他的嫵媚已全然消失不見。

代之而起的是狼狽、悲憤和傷痛。

——如此,跟大笑姑婆一對照之下,已完全失去了氣勢。

氣勢雖然已失。

但殺勢仍有。

他趁殺勢仍在,向大笑姑婆發動了攻襲。

一朵花。

——大紅的花。

由於他出手已拼出了生命裏一切的餘勁,所以,“血花”一出,他的臉上就紫金一片。

大紫。

大笑姑婆也不敢怠慢。

她的老拳隔空擊出!

“轟”的一聲悶響,兩人都沒事、沒晃沒動、沒退,但卻是三十尺高的屋頂上炸開了一個洞,碎瓦簌簌而下。

原來是兩人內勁相持不下,二勁糾纏合一,往屋頂上直沖了出去。

大笑姑婆跟對手有點不一樣。

——“大相公”發出“血花”,臉已紫脹。

大笑姑婆則一掌拍向上太師。

上太師當然沒有中毒。

——所謂“十三點”,由頭到尾都只不過是一個“引蛇出洞”的局。

但上太師的確是不谙武功的。

大笑姑婆一掌拍向他,他真的完全不能閃;要閃,也閃不及。

大笑姑婆一掌擊中他。

上太師中了掌,臉不紅、氣不喘、更沒有吐血,卻是把雙手疾地一伸,猝不及防的擊中了因為捱了一腳和二度運勁發出“血花”的大相公!

大相公狂嚎一聲。

那一聲號叫也許不是因為痛,也不是因為傷,而是因為要掩飾他身上四條肋骨同時折斷的聲音。

而他借骨斷的刺痛和捱擊的巨力,斜飛出菊睡軒!

——二度傷重至此,仍能逃命!

可惜,論追論逃,誰也論不過追命。

他身形一動,正要追擊,忽覺大笑姑婆肥厚的手掌己按住了他的肩膀。

追命立時就不動了。

——自從他目睹大笑姑婆一連兩次在自己身上和上太師身上施展比“隔山打牛”更厲害的內勁:“隔牛打山”之後,他已經明白了大笑姑婆的來歷與身份。

所以他就越發不會妄動了。

同時,他也感覺到大笑姑婆雖然仍然穩而兇悍,但她的呼息卻很紊亂。

——那是受傷的氣息。

——畢竟,他踢她那一腿,也著實踢得很不輕!

這時,司徒拔道已死,大相公已逃,大笑姑婆虎一般的轉身,望向那一臉病懨懨的上太師。

然後搖頭,

——一種對病人回天乏術、病入膏盲的搖首。

上太師自己也搖首、嘆息:“你已在我面前做了這樣子的事。”

大笑姑婆也在嘆息:“而且還做了許多。”

上太師繼續他的嘆氣,“何況我又不會武功。”

大笑姑婆喟息著說,“而我又決不能放你活著回去。”

上太師長嘆道:“所以,我只有死了。”

大笑姑婆也很有點遺憾的說:“本來,我也不想你死的,但也只好是這樣了。你別怨我,要怨只好怨大將軍。反正,你也造了不少孽了,死一死,總是難免的,也是應該的吧。”

上太師無奈的道:“可是,你自入‘大連盟’,我沒什麽虧待你,所以你也不想出手殺我。”

大笑姑婆惋悵的道:“是,說實在的,我也很不想動手。”

上大師黯然的道:“我會死的。不過,我的兩個孩子,‘鬧熱’和‘傷傷’,跟我的事無關,與大將軍也無牽連,不如你就高擡貴手、饒了他們吧。”

大笑姑婆斂起了笑容,凝肅的道:“無關的人,我是決不會傷害的。”

上太師慘笑道:“謝了。”

大笑姑婆也有禮的道:“不謝。”

上太師像征詢她的意見似的,問:“那我可以死了?”

大笑姑婆真的答:“可以。”

上太師依依不舍的說:“再見。”

大笑姑婆居然也不舍的說:“再見。”

一—再見聲罷,上太師便已死了。

他一下子像一口氣服下七十一種毒藥似的,口吐白味、七孔流血、五官變形、七竅俱閉,像會什麽詭異武功般的直彈了起來。落下地下卻已氣絕!

上太師不愧是用藥高手。

高明如追命和大笑姑婆,也看不出他幾時下藥毒死他自己。

——但他畢竟不是用毒高手。

如果他是“老字號”溫家的用毒高手,這必會先向他門施毒,那未,大笑姑婆和追命自度:只怕中了毒也同樣省覺己遲!

大笑姑婆向上太師的屍身遙擊了一掌。

“啪”的一聲,血花四濺,上大師的胸膛給打得血肉模糊。

大笑姑婆看到上太師已動也不動,這才滿意似的,喃喃的道:“哦,死了,是真的死了。”

單是這一下,追命就知道:大笑姑婆的確是一流一的高手。

一一至少,她比他狠。

在江湖上的鬥爭裏,你不一定要兇,但至少要狠——夠狠,是很重要的取勝要訣。

她確是一流一的高手。

——而她也確是“一流一”。

她的代號就是“一流一”。

二十、一牛一

一流一的高手和常人不同的地方是在行事的方式,一如下棋:高明的棋手,總是每一步都是直取要害、一針見血、殺人於無形;而一般庸手卻只是落子在不痛不癢、無關宏旨處。

當追命乍現,表露身份的時候,他在十萬火急的關頭救了冷血。

——但冷血已決非庸手。同樣,當追命知道大笑姑婆就是“一流一”的時候,他已身陷絕境,幸有“一流一”出手相救。

當然追命也是一流好手。不過,一流好手之上,還有一流一的高手——例如大笑姑婆就是一個!大笑姑婆在片刻間,已救了追命,殺了司徒拔道,傷逐大相公,迫死上太師。兩人迅速離開了菊睡軒之後,她還是笑嬉嬉的在那兒,柔情萬種的望著追命。

可是追命已一點也不認為那是可笑的,更不以為她是可笑的。

——常以為別人是可笑的人,可笑的常是他自己。

他說:“對不起。”

她說:“你並沒有對不起我。”

他說:“謝謝你。”

她說:“你也沒有什麽要謝我的。”

他赦然道:“你救了我。”

她道:“換作是你——假如你知道我是誰的話——你也一樣會救我的,可不是嗎?”

他道“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就是‘三大女神捕’之一:‘一流一’花珍代花姑娘。”

她笑道:“要是給你知道了,我這‘女神捕’的薄名豈不是白混了?留在大將軍身邊,得打省十二分精神才行。連諸葛師叔也不知道我已混入大連盟裏,你又怎麽知道!”

他慚然:“我也不知道原來你就是懶殘大師伯的三位女徒之一——花師姊!”

她道:“我跟你的任務不一樣。你們‘四大名捕’有禦賜玉玖,可先斬後奏,但一切都要依法行事;我們三師姊妹名為‘神捕’,其實是刑部殺手,專殺十惡不赦惡犯。我們只憑良心做事,該殺就殺,當斬即斬,所以,做事辦案手法,跟你們不大一樣。你們多顧忌些,但我們沒有。”

他忙道:“可是你們也較兇險些;沒有朝廷欽命,不管惡官還是狗賊,要向你們反撲之時,也較無顧礙。”

她笑著說:“在這豺狼當道、奸惡掌權的世途上,誰出來做事沒冒險?越是大事,冒險越大,這沒啥大不了的。”

他嘆道:“其實,人在江湖裏闖蕩,很多事是無力從心、難以由已的;我當上‘大連盟’的臥底,已感四面楚歌、左右為難,而你還當上了‘大連盟’的副總盟主,可見更加身不容己。”

她正色道:“崔師弟,我們做的都是我們願意的事。但凡一個人做他喜歡做的事,也沒什麽可尤怨的,也說不上什麽犧牲冒險了。世間本有兩種人:一種人是‘人戰江湖’,一種人是‘身不由己’。值得註意的是:‘人在江湖’跟‘身不由己’往往是兩件事。真正身不由已的人,未必是人在江湖——你看,你師父和我師父,雖然一在朝堂一歸隱,但他們可由得了己?可是人在江湖的,未必就身不由己——只不過,他們為自己想做但不敢做、不便做、不好做、不能做的事情找一個好借口而已!”

他憬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算要當一個臥底,也要當得開開心心、盡心盡力。”

她笑道:“其實,你也幫助了我,我借利用了你。我用喜歡你來顯出我的浪蕩無知,也用你討厭我來讓大將軍感覺到我的恬不知恥——你可知道,在我之前,‘大連盟’的副盟主在三十年內,總共換了多少人?”

“?”

“四十七人。有三十一人,是近十年更換的。所換的副盟主,你可知道都去了那裏‘高就’?”

“……”。

“全都死了。全給大將軍設計、設法殺了。或者說,他們都到閻羅王前當跟班去了。可見當大將軍身邊的副手,有多危險、兇險!你要是沒有用,但已知道了太多,他便把你幹掉算了;你要是太有用,他怕制不著你,便把你殺掉為妙。所以,我當了他的副盟主,主要不是因為我在他面前表現出色,而是我夠忠心,能為他解決一些他不便解決的事,而且我夠笨、夠戇、也夠胡塗之故!要不然,區區一個大笑姑婆,他那驚怖大將軍何必對我另眼相看?我是個女的,姿色如此,姿質也有限,他大可放心,不怕我奪權,說實在的,我也還真的篡不了他的權!”

“唉。”

“你嘆什麽氣?”

“你真不愧為我的師姐。”

“說來慚愧,我還沒道明身份,你已明白一切了,而且也知道我是誰了。”

“主要是你假意在我耳上咬一口之際,跟我說了‘神州子弟今安在,天下無人不識君’這兩句暗語,所以,我知道你是自己人,因而,在你驟然出手之際,才能及時盡力配合。”

“可是,你憑這兩句話,頂多也只知道我是‘自己人’,但不可能知道我就是你師姊‘一流一’,花珍代呀!”

“因為你的出手。”

“我的出手?”

“你以‘隔牛打山’神功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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