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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相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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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道:“你是……”

那人淡淡地道:“要你命的。”

話一出口,揚手一椎。

老建大叫一聲,中椎,和血飛出宙外,人頭落在棋盤上。

老福睚眥欲裂:“你——”抓起板凳,就要拼搏過去。

這時,阿裏媽媽和梁取我也到了廳前,猛見這樣一個怵目驚心的情景。 那人霍然回首。

跟梁取我打了一個照面。

梁取我心中打了一個突。

何寶寶手心一緊,低而急的問:“他就是‘大相公’?”

“不是,”梁取我刷地技出一面薄如紙的刀,已緊張得全身發顫,“他是‘四大兇徒’中的屠晚:‘大出血’屠晚!”

何寶寶一聽,臉色也變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聲尖呼。

正是貓貓的呼叫。

老福一聽,也大吼道:“穿穿——”

“砰”地一聲,那一個帶著一記“問號”的椎,已擊碎了凳子,擊碎了他的胸骨,擊碎了他的生命,他的身子穿過屋板、穿過微雨、穿過亭心、半身落入湖裏。一條命只叭嗵的一聲。

同一時間,梁取我左手一掌,把何寶寶推出門外,疾叱了一聲: “走!”

卻揉掠向屠晚,手中紙刀,一招廿八刀,每一刀,都足以把敵手切成廿八段!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法。

高高躍起,在梁上一掛,再急墜向柱緣,借力一彈,迂回曲折,攻向屠晚。 他明明是撲向屠晚,但先跳到桌上,再反彈至墻邊,一撐之下,又揉撲屠晚。 刀奇,身法更奇。

——“斬妖廿八”,絕非浪得虛名。

就在當年他出道之時,第一戰就是在“雞婆山”斬殺“饑餓一幫廿八妖”,仗的就是這詭異的刀法和獨門的身法。

可是他並沒有打算取勝。

只要纏住這敵手。

——纏得一時是一時。

要讓何寶寶走。

——只要她逃得了,自己犧牲亦無怨!

因為對手太強了。

他眼見對手輕撈淡寫,舉手投足間便殺了老福和老瘦二人。

這一點,阿裏媽媽要比她丈夫更心知肚明。

因為她見識過老福和老瘦的武功。

——這兩個老頭子也絕不是省油的燈!

可是,他們兩人,能歷千軍萬馬的屠村燒殺而不死,但卻在一個照面間,盡為眼前此人所殺。

不過,梁取我也估計錯誤了。

何寶寶不逃。

她要和丈夫並肩作戰。

——她丈夫回來了,她再也不能、不願、不可以失去了他。

九十九、看見了自己的內臟

老瘦在那一刻之前,還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死,老福中招的剎那,還張嘴叫著穿穿。禍福無門,意外卻常教人驚,少教人喜。

急風勁雨,貓貓一出去,就踢到一樣事物。

她初以為是小狗叭叭。

——但她隨即記起,叭叭是跟阿裏一起離開的。

(莫非是阿裏回來了?)

——不過,要是叭叭,為何它不似平時“汪”的一聲叫?

於是貓貓俯首。

藉著在雨中尚未完全隱滅的月光,她乍見肝腦塗地的耶律銀沖。

於是她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怕,或者怕還在其次,而是她完全、絕對、極其不能接受;一個剛才還是好好活著生龍活虎的人,現在已成了冷冰冰的無聲無息的死人——一下子,已是陰陽之隔。???一別便成永訣,其實是人生常事。

她掩著臉,跑回廚房。

燭光仍在。

已沒有人。

她奔出大廳的時候,走道上的天窗卻似乎人影一閃。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去弄清楚;那是人影、樹影還是鳥影,一個人的身軀巳蓬地跌落在她的身前。

貓貓又發出一聲驚呼。

那跌下來的人是阿裏媽媽。

她一身都是血,胸膛已經塌了——就像給三頭餓豹子.五只怒虎啃過一般。 可是她自己似乎還未知道。

強烈的鬥志(還是不放心別的?),使她又撐了起來。

貓貓哭著哀呼:“阿裏媽媽——”

阿裏媽媽一揮手。意思大概是叫她逃命去吧,但這一揮手間,她也清楚看見自己的胸脯: 同時也看見了自己的內臟。

——這一擊,無疑完全粉碎了她的生命力。

她倒了下去。

整個人都萎謝了。

貓貓一出大廳,殺手屠晚停了手,向她望了過去。

梁取我就在這一剎間飛掠向窗子。

屠晚雙眼雖望向貓貓,而且眼神很溫和,但他的手一揮,棍椎已自後發了出去,還叱喝了一聲: “椎!”

“砰”的一聲,那一記“問號”就在梁取我接近窗邊對擊著了他的背後,使梁取我整個人撞碎了窗子,跌到外面去了,隨著半聲闖哼。

窗子一碎,急雨斜風又掃了進來。

揚起了屠晚的衣快。

沾濕了貓貓捧臉的手指。

棋盤散落一地。

——不管誰贏誰輸,這局棋都下不下去了。

茶猶未冷,仍冒著熱氣。

屠魄的語音全不似他臉容的冷竣:“你,不要哭。”他說。

兩人隔著相當距離,燭光晃動著靜。

忽然。“砰”地一聲,一人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捂著臉,一見貓貓,就慘嘶道:“……有殺手……貓貓……快跑!”

然後他就看見了屠晚。

——殺手就在他面前。

就在這時候,他兀然氣絕。

生命驟然離開了他,就似他對面的人,用了什麽無形的殺法,使他突然命亡。 他當然就是穿穿。

他的頭骨已然碎裂。

——也不知是什麽力量,使他撐持到現在,許是心意未了,要向貓貓示警,才能咽下最後一口氣吧!

看到穿穿在自己面前倒斃的貓貓,也因而看見,陳屍地上的老瘦和老福。 屠晚隨著她的視線,看了每一個給他殺害的人一眼,然後嘆了一口氣。 “都死了。”他說。

死了那麽多的人,而且都是她至親至愛的人,貓貓反而忘了驚懼。

“他們跟你有仇?”

她以一種不合常理的冷靜,問。

“沒仇。”

“他們跟你有怨?”

“沒怨。”

“那你為什麽要殺他們?”

“我收了錢。”

“誰給你錢?”

“大將軍。”

貓貓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不過了。

“一、二、三,外面死了三個,一、二、三、四,這裏死了四個,一共七人,都死了,除了你。”

貓貓點頭。

“都是我殺的。”

“我知道。”

“本來,我很喜歡你,也不想殺你,但他,”他指了指穿穿的屍身,“這樣跟你一說,我也無從抵賴了。他以為可以救你,不意卻害了你:試想,我殺了你爹爹,殺了你當是兄長的人,殺了你這麽多親戚朋友,就算現在你不會武功,就算你是個女子,假如有一天你仍活著,你會放過我嗎?”

“不會。”貓貓的淚在面頰流落。

“所以我不得不殺你。”

屠晚又長嘆了一聲。

“你知道,我一進來,就很喜歡你,我其實是很容易傷感的。我喜歡花朵,我喜歡月亮,我喜歡音樂,我喜歡一切能教我傷感的事物——可是,我一見到你,就覺得那些都沒什麽,只有你是一切。”

貓貓繼續抽泣。

“可是,我又不能不殺你,”屠晚很悲哀的說,“我是個好殺手。好殺手是絕不犯殺手的大忌的。趕盡殺絕,斬草除根,我不能違犯自己的規矩。”

“你要殺就殺吧,反正,我抵抗不了。”貓貓堅定的說,到了此時此境,她的純良乖麗仍令人如此心動不已。

屠晚又長嘆了一聲,他的紅眼睛流露出一種要打破一只自己最心愛的花瓶般的神情。 而就在這一剎間,他大喝了一聲: “椎!”

他那“問號”嗖地越窗而出,直向黑風勁雨中打去!

急若星火。

快若奔雷。

——然而誰在外面?

—一外面還有誰?!

一百、摸到的是他的骨頭

“嗖”的一聲,這只問號之椎,似從亙古裏劈面而來,又消失在亙古的黑漆中去。

屠晚突然向漆黑的窗外發出了他的椎。

就在這時,窗外也精光一閃。

屠晚的椎應手而著。

當他收回他的椎之際,胸上忽然開了一朵花。

血花。

血花燦爛。

——燦爛的血花。

他出手的剎間對方也出了手,他傷了對手之際對手也傷了他。

屠晚在受傷的剎那,他已倏然出手。

他向貓貓出手。

貓貓叫了一聲;“不——”

他一出手,貓貓就哀然倒下。

同一時間,他扶住她的纖腰。

同時,他已拉到了屋外。

屋外沒有人。

雨中漆黑如墨。

窗前有兩只腳印,旁有血漬。

屠晚忽然捂胸,飛身掠回屋內,入窗前揮手汀出一藍一白兩道煙火。 然後他把貓貓放在桌上。

平放。

動作十分輕、十分溫柔。

他的神情也似十分珍惜,也非常傷感。

然而貓貓已失去了生命。

他殺了她。

——他仍是殺了貓貓。

“我本來不想殺你的、”他沈痛的喃喃自語,“可是我不能不殺你。” “我知道一切都跟你沒有關系,我也可以少殺一個你,照樣拿錢;”他輕柔的拂去貓貓臉上的幾綹發絲,“不過,我不能留著你活命。你一定會找我報仇的。” 他虔誠得像不忍驚擾更不敢褻瀆貓貓的屍身,“我不得不殺你,雖然你是無辜的,你本來是可以不死的,但偏偏卻遇上了我,死在我手裏。”

他越來越傷感。

火紅色的眸子越來越有感情。

就在他傷感得最高峰之際,驀然乍問:“是誰?!”

“兔子。”

“狗。”

進來的是兔大師和狗道人。

——大將軍手上的兩名心腹殺手。

“一切都解決了?”兔大師問。

屠晚沒有回答,只問:“剛才有沒有人闖入過久必見亭?”

免大師奇道:“阿裏、二轉子和依指乙,都給引開了,小骨公子和小刀小姐更不會過來;冷血在子時便到——剛才還有人來過嗎?”

屠晚仍是不答,只說:“他們都死了。剽下的事,由你們來料理——我只殺人,從不嫁禍與人。”

兔大師笑了一笑,露出了兔唇和兔齦,態度很有些無禮。

屠晚無視於此。

他紅色的眸子根本沒把這二人瞧在眼裏。

他只是這樣說:“我有事,先去打個轉。持會兒回來的時候,你們再帶我去見大將軍,然後再把剩下那個紮手的殺掉,就沒我的事了。記住——這裏誰都可以擺布,就是不準碰這小姑娘——你們最好記住這句話。”

——為什麽要記住這句話?!

(死了的小姑娘,難道還可以討回來當鬼妻不成?!)

狗道人和兔大師很不服氣。

他倆在大將軍麾下身分極高。

可是屠晚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他在命令他們!

而且,要是不動這小姑娘,便失去了嫁禍於人的最好證據!

免大師不管三七廿一,決定要好好的“碰”一“碰”貓貓的屍身。

狗道人皺著一張悲哀的狗臉:“這樣,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管他的!”兔大師說,“他只是替我們殺人而已,事情則由我們料理。有事,我自有擔當。”

狗道人仍皺著臉,像一只狗多於像一個人——因而他也很懂做一只旁觀的狗,一個袖手的人。

屠晚憑著嗅覺,追出老遠。

——但沒有結果。

來人厲害,出手好快。他的惟明明擊中了對方,但對手也立時還了他一記,以致他胸前綻開了一道血花。

來人雖然受了傷。

但仍是逃了。

屠晚看著胸口那一朵血綻出來的花,哺喃自語:“……莫不是‘大相公’?” 屠晚長吸了一口氣,胸中一疼,令他想起了柔順的貓貓。

他再回到久必見亭的燈屋時,貓貓已給人剝光了衣衫,火暈下,一身血汙。 屠晚雙目燃燒了起來。

“誰幹的?!”他疾問。

“我做的!”免大師即道,“不這樣,如何能嫁禍。”他裸著下身,露出兔性般的淫邪的肌肉。

狗道人忙自後抓住了他的肩膊,和顏悅色也低聲下氣的道: “我已經勸他不要這樣做了。不過,大師也無歹意,他只是想——” 話未說完,“颼”的一聲,一物自屠晚腰間暴出,急遽而至,“嘯”的一聲,勁風過處,那物又纏回了居晚的腰釁。

狗道人只覺手上一空。

他抓住的是模糊血肉。

他再用手一探,摸到的是兔大師的骨頭。

——在他身前的人,在這剎那之間,已給打得稀巴爛!

這一下,委實令狗道人動魄驚心。

“快把這裏布置好,”屠晚似再無動手之意,只吩咐道:“事情一了,就帶我去見大將軍吧。”

“就算是世上最好的人,一樣會死,壞人也是一樣;或許聰明愚笨、行惡為善,彼此不一,但對死而言,卻都是一視同仁的;”他舒然立於窗前,望著綿綿秋雨,手捂胸口,多愁善感的道:“這真是令人傷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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