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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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龍武軍挨家挨戶地搜查,攪得京都人心惶惶。

武思芳披星戴月,行程匆匆。進了家門,忙問迎上來的掌事家中可有什麽異常,掌事躬了身子笑著搖搖頭,繼續聽她的示下。武思芳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之前喝光了一壇酒,又憋了滿腹的氣,此刻倒是餓得慌,遂指使掌事招呼仆子去準備夜宵,打算先填飽肚子,再考慮其他的。

飯菜擺到案幾上,香氣四溢,武思芳迫不及待坐下來,剛拿起了筷子,就聽著前院吵吵嚷嚷響聲一片,才退出房門的掌事又急匆匆返回來。

“家主,大事不好了!來了好多羽林郎,說是挨個盤查竊賊,讓我等配合,….這可如何是好?”

“……..!”武思芳心裏咯噔一下,隱隱有了很不好的感覺。家中除了她、小陶大夫以及掌事,其他人一概不知而朱雲等人的存在,如今而朱雲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搞這麽大陣仗拿人,別不會他們口中的竊賊…….就是她吧?

武思芳寧願是她多疑,眼下她最該擔心的倒是花一無和潘姝,要是連帶著將這兩人再揪出來,那可真就糟糕了。

飯也沒吃一口,武思芳就領了掌事,直奔前院。院中兵士清一色白袍鎖子甲,手執通明火把,來勢洶洶。領頭的男子長得高大英武,像是個熟臉兒,武思芳仔細回想了一下,才發現這人就是是曾經刁難她的曹參軍,如今的曹校尉。唯一不同的是當初的武思芳十分坦然,而今的她卻做賊心虛,盡管面上鎮定自若。

“又見面了,曹校尉,別來無恙?”武思芳打個哈哈,掩飾自己的心慌。

“托娘子的福,我等奉皇命搜查,還望娘子配合一下!”曹校尉仍舊沒什麽好臉色,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配合什麽?這麽晚了?各位吃了嗎?”武思芳不期然瞥見小陶大夫不知什麽時候進了前院,只陰著臉站在不遠處,不知怎的,嘴裏開始胡沁,“我剛準備用飯呢,…..要不….一起吃點?”

曹校尉:“…….”

“那啥….,我剛從宮裏出來,陪著聖上喝酒來的,你說她也真是的,….也不管我一頓飯!”

“…….”曹校尉一聲大喝,“給我搜!”

武思芳:“…….”

龍武軍將武家一幹人都堵在前院裏,曹校尉親自盯著,兵士散開到各處,開始細細反查。一時翻箱倒櫃,踢裏哐啷,聲聲不絕。

武思芳趁曹校尉不註意,又偷偷看陶大夫,小陶大夫翻個白眼給她,無疑表露出武思芳這下完蛋了,需要聽天由命的下場。武思芳無奈收回目光,再看看曹校尉,這男子跟金剛鐵塔似的杵在眾人面前,一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絕。她有些欲哭無淚,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破船又遭打頭風啊。

搜查很快便有了進展。有兵士來報告,武家的後花園裏發現了不明血跡,似乎還未幹透。於是曹校尉二話不說,命人押了武思芳等人呼啦啦趕往後院。果不其然,後院花園裏踩踏過半,已然不成樣子,月光和火光的交相輝映下,那些血跡赫然在目,清晰無比。武思芳偷偷揪著裙子,擦了擦掌心裏滲出的汗。她心裏明白,花園角上,就有密室的入口。這幫人再往前一步,只消悉心翻翻,她們就全完了。家下眾人皆是一臉茫然,你看著我我瞪著她,看完了又看著面無表情的武思芳,對此毫不知情。

武思芳暗暗猜度,定然是哪個受了傷的,待在裏面憋悶,跑出來透透氣,結果留下了這樣的紕漏。她今晚已經很倒黴了,沒想到居然還有比這更倒黴的時候。

“娘子可有話說?這回可千萬別想出什麽幺蛾子了!” 曹校尉冷笑。無論如何此次一定要排除萬難,就算是武思芳耍賴脫衣服,說出什麽納他為侍的話,…..他也認了!

武思芳苦笑一聲,從前與現在可真是如出一轍。….只是當初解救她的人如今在牢裏蹲著呢,萬事只能靠自己了。

“其實吧….最近幾個晚上的月色都不錯。”武思芳斟酌了一下,起個頭開始慢慢地,鎮定地編故事:“我這後花園是個…..僻靜的所在,用來幽會偷情最好不過。…..我向來治下不嚴,眾所周知。家裏出了這種事情,也不好遮掩,後來…..就在這園子裏種了些帶刺的花兒草兒的,紮著誰誰倒黴吧,曹校尉如果把人揪出來,我倒省了心細細查探。只是這園子你們給我毀了一大半,如何是好?”

一眾人等有竊笑的,也有不屑一顧的。哪個宅子裏沒有這樣的醜事?武思芳說得似乎有點道理,曹校尉若有所思。武思芳半瞇著眼,斜斜一瞪小陶大夫。小陶大夫果然又翻個白眼,使勁兒捏了捏拳頭,慢吞吞走出來,垂頭喪氣跪在武思芳面前:“家主恕罪,是我瞧上了院裏灑掃的秋童,我瞧這裏安靜,就騙他到園子裏來,……誰知這小子是個倔的,一不留神叫他給跑沒影了,連帶著我…...”

小陶大夫卷起袖子,拆了綁帶,果然胳膊上又是牙印又是血痕的,新的舊的摞在一起,瞧著挺狼狽。武思芳暗暗感慨了一下她和小陶大夫之間的默契,給了她一個感激外加讚賞得眼神。家下仆從的私事她從來不管,尤其是新宅,更不可能去過問。小陶大夫的事情不過是偶爾聽誰嘀咕了那麽幾句,原本也沒當回事,未曾想關鍵時刻竟叫她添油加醋地利用了一番。

即便如此,精明如曹校尉,仍舊疑慮重重,武思芳給的理由實在有些….單薄。賊人絕對是逃不脫的,他們沿著微不可查的蛛絲馬跡追到了這裏,結果戛然而止,……總是有些說不過去。

曹校尉將花園裏的每一個角落都細細看了一遍,似乎也沒看見什麽不妥。他尷尬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太過鎮定的武思芳,冷冷道:“娘子可得仔細些!且莫出什麽紕漏,如今誰還能護著你!”言畢領著人馬撤離武宅,眾人亦各自散去,霎時間周圍一片清靜,只餘明月高懸,涼風颼颼。

武思芳渾身冷汗浸透,經風一吹,不停地哆嗦。 曹校尉似乎話裏有話,或許看出了什麽端倪也說不定,臨了卻又放過了她,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猛地想起從前在京都時,留在酒窖口的血跡,一直以來她都沒明白為什麽會出這樣的事情,後來慢慢也就淡忘了。可如今回憶過去,那血突然就像是從心頭滴下來的一樣,讓人隱隱作痛,竟生出了莫名的悲傷。

武思芳站在園子裏灌了足足一盞茶時間的冷風,方才鉆進密室,等到跳下來雙腳著地,便朝著昏暗燈火中的人影大吼一聲:“剛才那是誰的?再給我沒事找事,統統轟出去!有你們這麽連累我的嗎?嗯??”

“是她!”花一無和潘姝齊刷刷將手指對準了歇在榻上的而朱雲。

而朱雲瞪圓了一雙碧藍色的美眸,氣得直哼哼,“老娘一時不查,竟著了她的道兒!有本事單打獨鬥,叫那麽多人圍著逞什麽能??”

說實在的,慕容還那兩下子,而朱雲確實沒將她放在眼裏,可惜這回吃了虧,右肩傷得挺重,不過已經在第一時間被小陶大夫處理過了。她一路飛檐走壁,傷口處滴滴答答淌個不停,好在沒落在地上,就是跳進花園裏的時候出了點岔子,黑燈瞎火的,誰還沒個大意的時候呢。

武思芳見她精神頭還在,肝火依舊旺盛,稍稍放心些了,也開始埋怨起來,“ 你是不是偷她弓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風什麽大俠你能不能走點心?就算是要偷,好歹再叫上幾個跟你差不多身手的吧,宮裏那麽多人,雙拳難敵四手你不知道嗎?”

花一無掩口而笑,“娘子說的對啊。”潘姝也跟著樂呵。她如今看起來好了很多,一顰一笑讓滿屋子人暗淡失色。她原本就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即便是臉上刺了字,也遮掩不住自身的光華。

而朱雲偏過頭不理她們,她和花一無的比試看來真的要延期了,這讓她十分沮喪。幾個人言歸正傳,問起了武思芳這邊的進展。武思芳大致講了一遍,說完又對著花一無咬牙道:“果然是同門,擅長騙錢。”

花一無訕訕的,“那可不一樣。你只見過我騙錢,我做過的好事也不少呢。”

武思芳不以為然,想起慕容還便哭喪著一張臉。倒是而朱雲驚訝之餘,感嘆一番,“武思芳你不會真的要傾家蕩產換潘毓吧,這樣真的很不劃算吶。……不說別的,兩百多萬兩在金流都可以揭.竿而起,自立為王了!到時候美人兒還不是大把大把的!”

潘姝微微有些不快,“聖上是沒什麽道理,可是而朱姐姐你怎麽能攛掇她不要我哥哥呢?…..再說,我不相信沒有這筆錢,聖上就會殺我哥。我不信她是這樣的人,她只是缺錢才迫不得已。”

“我信。”花一無淡淡道。…..慕容還可不就是這樣的人麽?

“傻妹妹,你都這樣了,還替她說話?不如我們合夥上山落草去吧,替天行道!將慕容還這個混賬王八從那龍榻上掀下來算了!我看她很是不順眼,跟個縮頭烏龜似的,叫別人給她賣命,完了還卸磨殺驢!”而朱雲恨地咬牙切齒。

潘姝:“…….”

幾人胡攪蠻纏說了一通,誰也沒拿出來兩全其美的意見來。平心而論,慕容還除了和武思芳幾人有些私人恩怨,對天下還是有擔當的。武思芳也不是慕容還,她對江山社稷什麽的沒有一點興趣,也沒有而朱雲的那份雄心壯志。…….話說回來,為了兒女情長的事情造.反,讓武思芳覺得有點欠妥,潘毓雖在慕容還手上,但總不至於將她逼到這份兒上吧。……是以她和慕容還之間總有一個人要妥協。顯然她已經有了暫時要妥協的想法了,不就是錢麽,只要見到潘毓,只要說服潘毓和她一條心,兩人裏應外合,有什麽坎兒過不去呢?

花道長似乎猜到了武思芳的決定,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長籲短嘆。…..也難怪她的兩個師弟死心塌地愛著人家,天下兒郎誰會不喜歡拋家舍業只為去救他的女郎呢?估計就是要武思芳的命,她也舍得豁出去吧。

……眼下潘毓的真實情況她們誰也不知道。不過依著花一無對這位尊貴師妹的了解,那樣一個只為自己和慕容家天下考慮的人,怎麽會念舊情呢。哪怕是她的心上人,只要妨礙了她的利益,都能夠決絕舍棄呢。……真是可惜了非冉,死的那麽冤枉,慕容還為了晁微,竟生生將他逼上了絕路…..

所以,武思芳若是耍花招,慕容還最後會不會放過潘毓,花一無心裏相當沒底。更何況武思芳是個實實在在的情種,遇上了這樣的對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

京都眼看是沒法再待了,慕容還疑心重,卷土重來也未可知。三個受傷的人合計了一下,打算找個機會趁早離開此地。武思芳對此無異議,她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頭。天幕由深變淺,這意味著她很快就能見到潘毓了,因著這個由頭,她睡意全無,心都開始激動的發抖。她太需要這場久別之後的重逢了,哪怕見面的地方並不怎麽風花雪月。

武思芳又是一夜未睡,她照了照鏡子,眼下微青,面容憔悴,她心頭微惱,破天荒開始精妝細扮。自從走了一趟西域,整個人曬黑了,至今都沒緩回來,身量兒也不如從前苗條豐潤,哪兒哪兒都不能讓她滿意。她有一年沒見到潘毓,忐忑不安,竟有些過度擔心他認不出來自己,將那鏤空雕花的小妝盒裏細膩滑潤的桃花粉在臉上薄薄敷了一層,又抹了點蜜糖般的口脂,貼了梅花鈿,用螺子黛微微描了眉眼,就手梳了個簡單的堆雲髻,簪了潘毓之前送她的碧玉菱花雙合長簪,銅鏡裏頓時映出個粉妝玉琢的美人來,雲紋窄袖衫,淺綠色高腰羅裙,嫵媚中帶著點異域風情,霎是迷人。

這樣一來,武思芳心情愉悅。她打算好好安慰一下她的檀郎,要讓他知道有武思芳的地方,就一定有陽光,和離不算什麽,只要他點頭,她立馬重新娶他,即使從此遠走高飛,也能相守一生,逍遙快意!

……

武思芳從來沒去過牢獄。在她的概念裏,那必定是個陰暗潮濕,骯臟發黴的地方,待在裏邊兒一定會讓人對生活失去希望。其實不然。即便是重犯,如果有了宗族或者世家的身份,總會有些相對好點的待遇,比如單獨給個房間,置放點兒藤席座椅什麽的,有的甚至還允許帶著一個仆子貼身伺候,真真讓人意想不到。

獄卒帶她進來的這個巴掌大的小院子,就是關押潘毓的地方了,這裏面有間窄窄的房子,邊上還套著個小凈房。四圍皆是荊棘布滿的高墻,從有限的視角仰頭望去,方方正正的,天色不通透,高空中的雲彩和草原上的綿羊一般,一只一只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陽光穿過間或的縫隙,化成了發光的直線,在陰暗中絲絲分明。

獄卒打個招呼,躬身離開了。武思芳的心砰砰直跳,明明是老夫老妻,卻像熱戀中的情人一樣,快要見面時總是那樣心慌意亂,不知所措。緊張、激動、興奮塞滿了心頭,就差眼淚流下來了,她立在墻角,緩緩呼出一口氣,柔柔換了一聲,“檀郎,……我來看你啦。”

吱呀一聲之後,門開了,微暗的光線中,潘毓拖著長長的腳鐐出現在了門邊上。他穿著幹幹凈凈的囚衣,腳上蹬著一雙八搭麻鞋,沒有束發,青絲披散,傾瀉在前胸後背,長眉入鬢,目若璨星,只消一眼,便讓這世間所有的美景都失了色彩。

無論何時何地,潘毓永遠都是那麽的耀眼,他如瓊枝玉樹般臨風而立,笑意盎然,雖然只是短短一瞬,卻仿佛橫跨了萬水千山,終究幻化成深情厚意,呈現在了武思芳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我回來了,都沒歇,就開始拼命碼字。真是太拼了,沒什麽收藏還這麽拼,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趁熱發上來,請大家幫忙各種捉,拜托啦。即日起,至少堅持隔日更。有事會請假。謝謝一直支持我的親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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