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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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郁死後第十三天, 才終於下葬。

是警察破門把放在冰棺裏的屍身強行帶走。

那時宴陸笙已經神智不清了。他趴在冰棺上若無旁人的和已經氣絕多時的白郁說著話,

正是春夏相交的季節,整間屋子卻冷的像是冰窟。

闖入門內的人看向宴陸笙的表情猶如在看一個瘋子。

他確然已經瘋了,獨自一人守著一團模糊不清的血肉半月有餘。

如果不是他多日不見蹤影, 身邊的人報了案,他或許會一直待在這裏直至死亡。

最後還是來了七八個大漢七手八腳的把宴陸笙從冰棺前拉開,給白郁辦理了後事,葬在了y市的公共墓地。

宴陸笙被強行打了鎮定劑, 他多日沒有進食進水, 這一針下去,他直接進了重癥監護病房。

待他徹底的脫離危險,白郁的後事已經料理的差不多了。

而他連白郁最後的葬禮都沒能趕過去。

魏赫處理完白郁的身後事, 抽空去醫院看了眼宴陸笙。

曾經高大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形銷骨立, 魏赫竟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絲死氣。

魏赫的心情很覆雜,作為情敵, 作為男人他是恨極了宴陸笙,恨他那樣折磨白郁, 讓他身敗名裂, 讓他抱憾而死。

可捫心自問,若是白郁死了, 他是絕對做不到宴陸笙這般地步的,現在的宴陸笙和他第一次見到的高傲冷漠渾身散發著神秘和生人勿近的宴陸笙簡直判若兩人。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無形的剝奪著他的生命,剝絲抽繭一樣的精密,悄無聲息的讓他緩慢的走向死亡。

而宴陸笙本人似乎並不抗拒。

魏赫多想照著那張臉蛋狠狠的來幾拳, 可現在伊人已逝,白郁不在了,他做的什麽都沒有了意義。

現在再來看宴陸笙,他反倒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之情。

“你想死,沒人攔著你,可害他的人還好生生的活著,你怎麽有臉下去見他?”

這是魏赫留給宴陸笙的最後一句話,此後他遠渡重洋,終身都未踏足故土,只在臨終之前,讓子孫將他的骨灰送回國內,埋在了y市。

魏赫用自我放逐懲罰了自己半生,也終以另一種方式永遠的留在了有白郁的那片土地上。

半個月後,宴陸笙病愈出院。

蹲守在醫院門口的記者只拍到一張模糊的高高瘦瘦的背影。

宴陸笙從死門關走了一遭,活了回來,有人歡喜有人憂。

至少對宴家的餘黨來說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宴陸笙蟄伏已久,牽一發而動全身,而宴家早已是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不過短短數個星期,宴家就已經從豪門望族變成了草衣,宣布破產,主要負責人鋃鐺入獄,何麗媛攜帶大量資金逃亡地中海。

宴陸笙的獠牙已經隱藏太久,他奄奄一息,因此更加迫切的需要鮮血的灌溉來麻痹他內心的痛楚和傷口。

宴陸笙手中一直掌握著何麗媛出逃的路線和信息,他是個完美的獵人,對待何麗媛其實並不用花費太多的心思。

可畢竟母子一場,畢竟,她是直接造成白郁死亡的魁首,宴陸笙決定親手送她一程。

他在地中海的一個群島找到了何麗媛,長達小半年的逃亡生活讓何麗媛身上養尊處優的貴氣消弭殆盡。

何麗媛穿著過時的鮮艷的舊衣裳,猶如驚弓之鳥一樣看著宴陸笙,她太害怕了。

從宴陸笙小時候起,她就與這個小兒子親近不起來,現在的宴陸笙更是讓她懼怕不已,她都快要不認識這個從她腹中爬出的孩子了。

他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冷厲,陰沈,比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還要可怕。

何麗媛挺直腰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硬氣一點:“宴陸笙,你可真是出息了,竟然這樣對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當年就不該生下你!”

宴陸笙俊美蒼白的臉頰猶如吸血鬼,兩個眸子裏是沈沈的死氣,他道:“你生我是為爭奪家產,只生不養,你我本就沒有多少情分。”

何麗媛被他盯的渾身冰涼,她忍不住縮起身體,厲色內茬:“你究竟想怎麽樣?”

宴陸笙端詳著面前這個面孔猙獰醜陋的女人,他輕輕道:“您當初,是怎麽瞞天過海騙過白郁,瞞過宴衡修,又是怎樣一步步親手把大哥逼瘋,走向死亡。您還記得嗎?”

何麗媛氣急敗壞的道:“我那是為了他好,白郁一個男人,他們在一起能有什麽下場難道你不清楚?他自己得病,他該死,為什麽還要來拖累我的兒子?”

“你以為衡修死了我不難過嗎?我巴不得扒了白郁的皮!”

宴陸笙的眼珠漸漸發紅,“那個車禍是你找人做的,是不是!”

何麗媛已經氣瘋了,她怎麽也沒想到宴陸笙會把事情做的那麽絕,“是我又如何,我本來就只想找個人嚇嚇他,讓他快點死,哪裏曉得他自己命那麽不好,這怎麽能怪到我頭上,你這個孽子!”

宴陸笙的表情兇狠如厲鬼,他真恨不能手刃每一個傷害過白郁的人,而他自己,最該千刀萬剮。

何麗媛一股腦把氣都撒出來,眼神飄忽不定,她怕極了宴陸笙這幅模樣。

何麗媛馬上開始哀求宴陸笙,她一邊哀求,一邊咒罵。

“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宴陸笙道:“宴家所有的資產已經凍結清算,你隱藏在群島某個國家銀行的賬戶早就已經被我鎖定,現在你一分錢都取不出來。”

宴陸笙輕笑出聲,他在嘲何麗媛的無知和愚蠢,他要親眼看著何麗媛在得知真相之後的絕望和憤恨,就如他當初那樣。

“至於你,你馬上就會因為蓄意謀殺罪和故意殺人罪入獄,我一定會為你爭取一個最恰當的年份。”

何麗媛的恐懼和憤怒隨著宴陸笙的一席話而暴漲,她辛苦卷出來的錢沒了,自己還要鋃鐺入獄,難道她要在監獄裏度過後半生了嗎?

那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更何況,數十年之後她已經年老色衰,身無分文就算出來了又能如何?

何麗媛大聲的叫著,她撲上來就要撕打宴陸笙,她用自己畢生最難聽,最惡毒的話去咒罵宴陸笙,只是一切都已成定局。

數日後,何麗媛被遣回國內,在一所監獄裏度過了幾十年,出獄後不過兩三年的光景,便死於疾病。

距離白郁死去已有一年時間,宴陸笙孤身一人來到白郁的墓碑前。

他撫摸著冰涼的石碑,眸光依舊溫暖如往昔,“郁叔叔,我終於解決掉了那些人,那些欺負過你,傷害過你的人,我都讓他們付出了代價。”

“我知道你肯定要怪我,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你一定要原諒我……”

宴陸笙嘴唇顫了顫,忽然說不下去了。

他做了那麽多,但依舊不配得到白郁的原諒。

他想贖罪,可是那個讓他心甘情願贖罪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下去後,白郁還是不原諒他。

那他該怎麽辦?

宴陸笙眼裏露出迷茫。

他就像個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的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不知該何去何從。

天地之大,他根本就沒有容身之地,他是一抹孤魂,在沒有白郁的世界裏游蕩著。

不敢死,不能活。

“你……你是宴陸笙?”

宴陸笙轉過頭,他毫不意外的從男孩兒的臉上看到了懼怕和驚訝的表情,自白郁死後,他已經從太多人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他們都怕他,也無一人可以接近他。

宴陸笙看到他手上捧著的花,站到一側,讓寇勤先給白郁送了花。

寇勤如今已經從學校畢業,在本市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今天是白郁的忌日,他是專程過來祭拜白郁的。

卻沒想到在這裏還能夠碰見宴陸笙。

短短的一年時間,宴陸笙的變故說是天翻地覆也不為過,若說從前他還是個不沾凡塵的人,現在和一具了無生氣的死人也沒什麽區別了。

他只是平凡的小市民,卻也隱約的曉得一些大財閥的更疊變動的新聞和一年前那樣驚天動地的新聞。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知道宴陸笙愛白郁愛的究竟有多深,有多瘋狂。

宴陸笙不喜和旁人處在同一個空間,除了白郁,他的身側容不下任何人。

眼見宴陸笙就要走,寇勤失聲叫道:“等等!”

其實寇勤自己也不清楚他為什麽要突然叫住宴陸笙,他一鼓作氣跑到宴陸笙的面前,“你……你不要再為白老師難過了,他在天之靈,肯定不希望你這樣活著!”

宴陸笙恍若未聞。

寇勤咬牙道:“你這樣對得起老師對你的一片真情嗎!”

宴陸笙的腳步頓住,雖然他沒有回過身來,但寇勤知道他聽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寇勤覺得宴陸笙的身體在發抖。

他難過的說:“在白老師……走之前,我曾經鼓起勇氣向他做了一次告白,白老師拒絕了我,他和我說,他愛你。”

他說完以後,宴陸笙的身體狠狠的搖晃了兩下,就在寇勤以為他要摔倒的時候,他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去了。

寇勤沒有追上去,他有種奇怪的預感,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男人了。

過了幾天,y市的城郊公路上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車禍。

發現時,車頭被撞的嚴重變形,車內的主人也早就已經死透。

經過法醫鑒定,車主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自殺身亡,他死後用所有的財產成立了一個基金會,用於發展國內的美術事業。

而他本人唯一的遺囑就是和他的愛人一起合葬在這片土地上。

過了幾年,寇勤再次來到白郁的墓前,這次他手中握著的是兩束鮮花。

一個給白郁,一個則給沈睡在他身邊的宴陸笙。

宴陸笙死後並沒有立墓碑,他只簡單的要求和白郁合葬在一起。

因此他葬在這裏的事,除了少數幾個知情人知道,便再無旁人。

寇勤默默的站在墓碑前許久,他低低的說了很多事情,說了自己這幾年的生活,自己又遇到了一個還不錯並且自己也喜歡的人,目前正在爭取家裏人的同意。

“白老師,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我想也許我這輩子都跨不出這一步。”

“你們讓我知道這世上真的有生死都無法分開的感情,其實我時常會想,自己當時多說的那那句話到底對不對。”

他嘆了口氣:“因為工作變動,我要去別的城市了,以後可能也無法經常來看你們了,你和他,要幸福啊。”

寇勤拍了拍墓碑,轉身離去。

照片上的白郁秀麗依舊,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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