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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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汽車不似動車或者飛機那樣乘坐舒適, 一路旅途顛簸下來, 白郁的精神狀況差了許多。

他的身體經受0599嚴格監控,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輕易死去。身體上的疼痛也用屏蔽功能屏蔽了個七七八八。

因此即使是身患重病,他依舊能自如的行動。

0599道:“大大, 我們要去哪裏?”

白郁雙手插兜,他帶著口罩,壓低帽檐,看上去就和人潮中的任何一個普通人別無二差。

他站在十字路口, 在心裏數了數荷包裏還剩下的錢, 道:“找個旅館住下來。”

0599:“我們不走了嗎?”

“不走了,作為一個重病患者,我跑不了多遠。”

0599:“……”大大你說這話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白郁摘下口罩,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頰微微凹陷,皮膚呈現出異樣的蒼白, 唯有一雙明眸依舊清亮如昔。

病痛的折磨使他脆弱的不堪一擊,修長的身體仿若一片即將殘敗的枯葉, 碾一碾就會灰飛煙滅。

他雙手撐著洗浴臺, 手腕處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修長的身影晃了晃, 似乎下一秒劇要倒下去。

沒了無菌室和放療的藥物,白郁的身體變得比之前要更加差勁兒。

他隨意的在狹窄昏暗的洗浴室裏沖洗了下就躺到了床上,床很老舊了,隨便的翻個身, 都能聽到身下床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被褥裏有久違的潮濕氣息,系統雖然能屏蔽痛覺,卻沒有屏蔽酸軟無力的感覺,白郁裹著衣服很快就在床上昏昏的睡了過去。

一覺睡到大天亮,還是過來查房的阿姨敲門才把白郁給叫醒。

白郁心裏一驚,他竟不知不覺的睡到了現在。許是看他的神色太過勞累,阿姨連說話的嗓門兒都小了幾個度。

白郁揉了揉臉頰,趕忙從旅館退了房。

他這一路的目的是南方的一個小縣城,去世多年的父母在那裏給他留了一套房子。

本來過完年他就準備著手把那套房子賣出去,以他現在的積蓄和穩定的工作,再換一套大的房子,畢竟以前住的那套公寓雖然五臟俱全,但還是小了點兒。

他一個人住是無所謂,加了一個人,就顯得擁擠了。

想到宴陸笙,白郁的目光有些模糊。

沒想到世事難料,短短幾個月白郁覺得他就像是已經過完了別人的幾輩子。

值得欣慰的是那套房子還沒來得及賣出去,人生中最後的時光,白郁決定在那裏度過。

不過現在已經睡過,今天早晨買的車票算是作廢了。

白郁只得匆忙的趕往汽運站買最近的一班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照著這個速度,最多不過五天,他就能到了。

白郁站在人聲鼎沸的售票大廳,感到一陣暈眩。胸口猶如被千斤重的大石頭壓著,他顫抖的手還未曾摸到放在荷包裏的藥粒,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嘈雜的大廳裏一道頎長的身影咻地倒下。

……

焦灼的情緒讓宴陸笙的面孔略顯猙獰,他的眼珠裏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兒。

幾十個小時內,他整個人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就是受了傷瀕臨死亡的困獸,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爆發。

屬下戰戰兢兢的在一旁道:“查到了,白先生的信號最後是在XX汽車站,現在已經在逐一排查監控設備了。那邊是老城區,有些角落的設備已經損壞……”

宴陸笙額角爆出青筋,他一拳打到墻上,暗紅色的血跡暈染開,空氣裏的冷意幾乎凝結成冰。

他閉起眼,聲音暗啞:“……盡快。”

他從沒有像這一刻恨自己,白郁的消失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極度緊繃的神經。

他不敢想,在白郁消失的這一天一夜裏他會遭遇什麽,他的身體已經那樣差,如果白郁發生了什麽不可預測的事情,他永遠都不會放過自己。

宴陸笙的神情淒厲,恍若一尊身在煉獄的煞神。

白郁再次醒來,鼻尖縈繞著熟悉的令人厭惡的消毒水的氣味。

入眼是刺目的白,白郁的思緒還未回籠,就聽到一聲他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在聽到的男性嗓音。

“白郁,你終於醒了!醫生!醫生!快來!”

白郁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具沒有知覺也無法動彈的木偶,不斷的有人檢查著他身體的各個部位,下著那樣或這樣的結論。

他要死了嗎……白郁心想,死亡帶給他的除了恐懼以外,竟還有意外的解脫感。

白郁松了口氣,徹底的任由自己沈入黑暗裏。

當他再次醒來,見到的第一眼到的人,是魏赫。

他正守在床邊見到白郁睜眼的那一霎,整張臉都散發出驚喜的光芒。

白郁楞楞的看著他,不過一段時間不見,魏赫瘦了,人也憔悴了,他簡短了頭發,看起來颯氣無比。

魏赫顯然是一直守在他的身邊,原來先前昏睡時聽到的那些聲音並不是他的臆想。

魏赫叫來了醫生給白郁檢查身體,醫生很委婉的告訴他,醫院現在沒有可以治療白郁的醫療器械,他必須馬上轉到大城市的醫院去,才能防止病情進一步惡化。

白郁早就料到如此,但是當看到魏赫露出難過的表情時,他也跟著難過了起來。

不為自己,而是對魏赫的歉意。

魏赫神色覆雜的盯著白郁,半響,才開口道:“你過得很不好。”

他揉亂自己的頭發,無比的自責沮喪:“我不該走,我當初就該堅持,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你也不會——”

“魏赫,謝謝你。”白郁的聲音微弱,他很平靜,平靜到沒有半分的傷心亦或者是難過。

可偏偏越是這樣,魏赫便越發的心痛。

白郁,他原本值得最好的啊。

“當初,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你不必責怪自己。”

這個時候,他竟還笑的出來,白郁道:“或許有些事情早就已經註定好了結果,你能在這個時候來看我,我已經很滿足了。至少在我走之前,還能再見你一面,當面和你說聲對不起。”

魏赫握緊拳頭,他難過的別過臉,那張黝黑英俊的臉憋得滿臉通紅。

他憤恨,難過,卻又無力。

白郁這樣,和說遺言又有什麽分別?!

魏赫狠狠地擦了把臉,他低著頭道:“你放心,我已經聯系了國外的腫瘤專家,過幾天,我就把你轉送到國外讓你接受更好的治療。”

白郁搖了搖頭,“我不想去。”

魏赫激動的說:“小郁,你不要怕,也不要喪失信心,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定能治好的。”

魏赫真摯的神情讓白郁眼眶微微發熱,到了如今這種地步,這世上還有個人會真心的關照他,在意他。

讓他如何能不感動。

或許,當初他選擇和魏赫一起出國,現在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至少他不會抱著遺憾死去。

白郁輕聲道:“謝謝你,我是自己從醫院出來的,我不想治療了,我不想人生的最後時刻是痛苦的在病床上掙紮著死去。”

“魏赫,如果你真的為我著想,就為我辦理出院手續吧。”

魏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字眼。理智上告訴他,白郁的病已經走到晚期,再做無謂的治療只是徒增痛苦。

感情上,他不能接受白郁就這麽活生生的死在自己的面前。

盡管今天的他已經比昨日的他更加虛弱。

魏赫最終閉著眼顫聲道:“好。”

如果不能挽救你的生命,那麽至少在最後的這段時光裏,我希望你是快樂安詳的。

魏赫匆匆的離去,給白郁辦理出院手續去了。

有了魏赫,白郁相信自己明天就能到達目的地了,然而在下一秒,他就見到了一個他以為此生都不會再相見的人。

宴陸笙穿著一襲黑色大衣,臉色慘白的站在門口,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裏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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