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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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影視基地趕回y市至少需要兩個小時的路程, 蔣易冥計算著時間, 讓司機直接在公司門口等他。

確保處理完公司堆積如山的事物,他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見到林郁。

天公不作美,蔣易冥往城外走的時候高速公路上出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 長長的車流如長龍,盤桓在公路上。

蔣易冥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膝蓋骨,這是他煩躁的時候慣常做的一個動作。

天色漸暗,路邊的霓虹燈依次亮起, 蔣易冥盯著窗外, 車隊一眼望不到頭,他的內心焦躁不安。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不安和焦躁在成倍數增長。他不耐的捏了捏眉頭, 道:“前面的情況怎麽樣?”

司機被蔣易冥超低的氣壓嚇得不敢說話, 他戰戰兢兢的回答:“還在處理交通事故,估計要到後半夜去了。”

蔣易冥眼睛乍得瞇起, 車廂裏的氣溫霎時降到零度,幾乎要凝結成冰。

他低低的罵了句艹。

想見林郁, 他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要見到林郁。

蔣易冥瞄了眼手腕上精致的表, 決定不再等待,他起身下車, 不顧司機在身後的喊叫,徒步往前走。

高速公路已經走過一半,車全部都被堵住了,他只能徒步走過去, 蔣易冥一邊走,一邊聯系人過來接他。

蔣易冥剛掛電話,宅子裏的內線突然打了進來。

這個電話只有家裏的幾個老傭人知道,自從他搬出宅子後,幾乎從來沒有響過。蔣易冥眉頭一跳,接了起來。

老管家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蒼老,帶著嘆息的意味:“少爺。”

“嗯。”蔣易冥道:“有什麽事嗎。”

老管家道:“這件事事關重要,您能回來一趟嗎。”

蔣易冥現在哪裏有時間再跑回去一次,他現在就只想飛奔到林郁的身邊:“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吧。”

老管家嘆了口氣,“這事有關林先生,您最好能回來一趟。”

聽到有關林郁,蔣易冥急躁的心情平覆了些,他腳步一頓,奇怪的說:“林郁?”

“你知道什麽?林郁怎麽了?”

蔣易冥握緊手機,沈沈的聲音略有些焦灼,管家沈默的嘆息聲讓他內心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烈。

管家徐徐的道:“是有關您小時候被綁架的事情,少爺,您還記得那次救了您的少年嗎。”

蔣易冥以為老管家要說徐正曦的事情,他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冷冷的打斷:“是不是徐正曦又找你了。”

管家道:“少爺,我調查到那次真正把您送到醫院的並不是徐正曦,而是另有他人。”

蔣易冥眼皮一跳,胸口發緊,他沈著氣,道:“那是誰,還會有誰。”

管家蒼老的聲音遙遠的像是從天邊傳來,傳達到他的耳膜裏,一字一字的敲碎他的骨血,“這個人正是林郁先生。”

“你說什麽!”蔣易冥腦中轟鳴陣陣,他聲音嘶啞又不敢置信:“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老管家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蔣易冥心臟猛的刺痛起來,像是尖銳的刀刃一寸寸的紮進肉裏,他痛的彎下腰。

聲音顫抖夾雜著狂喜,和數不清的悔恨,“你再說一遍!這不可能!不可能……”

蔣易冥極致的悲怒之下是極致的喜悅,使他看上去既癲狂又可怖,“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厲聲道:“如果你敢騙我!”他厲色內茬,神情猙獰的可怕,無法控制的雙手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焦躁,欣喜,惶恐,還有諸多諸多的情緒,揉雜在一起,幾乎要讓他發瘋了。

他不敢信,也不能信,那個人會是林郁。可是同時內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是真的,那個人就是林郁。

他一直一直想要追尋的陽光,拼盡全力也要抓住的溫暖,一直就在他身邊。

那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麽啊。

蔣易冥不可自抑的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出來。

他眼眶通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管家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聽不進去了,現在他只想飛奔到林郁身邊,想告訴他,這麽多年他愛的人從來都是他。

一直都是他。

或許……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他的腦海裏鉆了出來——林郁早就猜到了當年的真相,他卻選擇了沈默。

蔣易冥紅著眼,幾乎是磨碎了這兩個字,“林,郁。”如果林郁早就知道,可卻一直不說,他明明可以和自己說的,明明,明明他們能擁有很美好的未來。

蔣易冥心裏怒到極致,卻也痛到極致。

“你究竟……有多恨我啊。”

蔣易冥一遍又一遍的撥打著林郁的手機,始終無人接聽。

蔣易冥不管不顧,在高速公路上狂奔起來。冰涼的雨絲掉落下來,蔣易冥在大雨中狂奔,他渾身冰涼,內裏卻猶如火一樣的在燃燒著。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林郁,林郁,林郁。他一定要見到林郁。

荷包裏的手機在不斷的震動。

秋以牧輕聲提醒:“林郁,你的手機在響。”

林郁平靜的搖搖頭,“要拍戲了。”

秋以牧抿了抿嘴唇,露出了然的神情,這個男人即使是在最後一刻也有著匠人一般的精神,他正色道:“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兩人猶如正在進行某項神秘而莊重的儀式,眼神交匯處,勝過千言萬語。

林郁緩緩地走到鏡頭前,刺目的燈光映照著他的臉,在高清的鏡頭下,他的一切都被無限的放大。

放大的毛孔,盤踞著的可怖的傷痕,生活的重壓已經讓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堪重負,他雙目空茫,時不時的閃現出掙紮,痛苦,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的心酸。

數種覆雜的情緒轉換只在半分鐘內就展現的淋漓盡致,看的人鼻頭發酸,攝影棚內靜悄悄的。

連一絲呼吸都無,所有人都秉著呼吸等待著,生怕自己破壞了這一幕。

終於,男人放棄了掙紮,他看向鏡頭,那雙美麗的眼睛全是破碎的星光,無數的掙紮和不堪從裏湧現出來,一層一層,將積累的情緒推進高潮。

秋以牧嘴唇抵住拳頭,他目光灼灼的看著鏡頭裏的林郁,每一幀,每一秒都不願放過。

縱然皮囊被毀,縱然容貌不在,他在鏡頭下仍有一種超越平凡的美。

他想,有的人天生就適合鏡頭。

林郁忽然張大嘴巴,無聲的笑了起來,秋以牧身體微微供起,他湊近,這一段在演戲之前林郁並沒有和他交流過。

也就是說這段是林郁突發的靈感。秋以牧對林郁的創作表現向來有著盲目的信任,他聚精會神的盯著顯示屏上的林郁。

林郁蒼白的臉蛋上,紅色的傷痕觸目驚心,他仰著頭,最後看了眼鏡頭,那張小小的,漆黑的屏幕,承載著他數年的夢想。

這裏是他夢想起航的地方,也該終極在這裏。

纖長的手臂高高的揚起,然後狠狠的,毫不猶豫的刺進自己的腹部。

鮮紅的血飛灑向半空,驚慌尖銳的驚叫聲被他拋卻在腦後,林郁的身體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他看到秋以牧悲痛欲絕的臉,他看到無數的光在他眼前聚攏又飄散。

秋以牧用手掌死死的按壓住林郁的傷口,好像這樣做就能挽留住林郁快速消散的生命一樣。

可是太遲了,鮮血還是如泉一樣的噴湧而出。很快沁濕了秋以牧的衣衫,他摟抱著林郁,瘋了一般的叫喊,“不!林郁!你為什麽這麽傻!為什麽這麽傻!”

林郁笑了笑,眼裏的光變的暗淡而零星,他氣若游絲:“我……說過,我……準備好了。”

秋以牧突然淚如雨下,那是林郁同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蔣易冥在淩晨到達片場,一天中最暗的時候,攝影棚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蔣易冥走進攝影棚,平日裏熱鬧非凡的地方,現在卻寂靜的可怕,蔣易冥渾身濕透,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水與淚。

他打開大燈,想要搜尋林郁的身影,可什麽都沒有,突然,他看到地面上一大攤血跡。

秋以牧正躺在地上,半身染血,雙目無神的盯著上空。

蔣易冥按壓住內心越來越大的不安的漏洞,走過去,用盡自己最冷靜的表情問道:“林郁呢。”

聽到林郁兩個字,秋以牧死寂地眼珠動了動,他渾身上下都是血,半躺在大片的血跡中,竟和個死人無別了。

蔣易冥暴躁的抓起秋以牧的衣領,吼道:“我問你林郁呢!他出什麽事了!”

蔣易冥試圖從秋以牧的表情中看出破綻,會有人來告訴他這只是一場惡作劇,一場林郁報覆他的惡作劇。

過一會兒林郁說不定就會出來,冷淡的和他說自己只是在排戲。

秋以牧垂著頭,他滿手的血,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林郁在他懷裏永遠閉上眼的樣子,他甚至沒能等來救護車。

他從來都是如此,溫柔而篤定,豁達卻又無比的決絕。

不給自己留一點點後路。

現在想來,或許從很早開始,他就已經心存死志了吧。

可笑他和蔣易冥自詡愛他,卻從未看清他究竟在想什麽。

而他更是親手將林郁送上絕路。

他哭著笑,笑著哭,指著地上的那攤血跡說:“蔣易冥你問我林郁在哪裏,我告訴你,這就是林郁,全部都是他……都是他流的血。”

他神情恍惚的說:“一個人怎麽能夠流那麽多那麽多的血,我怎麽止都止不住。”

“你騙我!”蔣易冥厲聲道,他掐住秋以牧的脖子,狀若癲狂:“是你!是你把林郁藏起來了是不是!他沒事!他怎麽會有事!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他答應我,他會等我回來的!”

秋以牧被掐的幾近窒息,那雙優雅知性的眸子裏現在只剩仇恨,“蔣易冥……該死的人……是你……”

“閉嘴!閉嘴!啊————!!!”

蔣易冥瘋狂的大叫起來,他手上每用一份力,內心的痛楚和無力就多一分,最終失去力氣癱倒在地上。

兩個男人都如瀕死的獸,喘息著掙紮著,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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