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銘子跪在榻前，苦求道：“姑娘，您就聽老夫一句罷，別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

靜好眉目之間滿是苦痛之色，卻只輕哼一聲，倔強地別開臉。懷珠知她性子倔，也不敢多言，只取了帕子來給她擦汗。

吳銘子無計可施，又哀求地看著常寧，常寧看他一眼，低聲與靜好說道：“姑娘，就看一眼罷。”

她卻又嚶嚀一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常寧還欲再勸，卻聽到外頭太監尖著嗓子喊聖君駕到。隨即響起蹬蹬蹬地腳步聲，一抹明黃色的身影旋風似的來到她身邊，常寧默然退下，聽他焦急地問道：“哪兒不舒服？”

她張眼看他，突然掀被下榻，腳踝上銀鈴鈴鈴作響，屈身在他身前跪下，仰頭俏生生地說：“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他欲將她扶起來，她卻不肯。他眉心一挑，神色稍變，隨即又恢覆溫煦。“這不是來了麼。”

她勾唇一笑，眉眼深處卻是一片黯然。“這麽久不來，你就不擔心我麼？”

他摸摸她的臉，幾縷發絲被汗水沾濕了貼在額上，他輕柔地替她撩到一旁，溫聲說：“朕初登皇位，忙不過來。你聽話，讓吳太醫看一眼，省的教朕擔心。”

她不動，只溫吞地將臉頰貼在他的手掌上。“阿騫，我疼。”她啞著嗓子，聲音又低，倒有幾分委屈。

“哪兒疼？快讓吳太醫瞧瞧。”梁騫心焦地問她。

她只閉起雙眼，呢喃似的回道：“心疼，我心裏好疼好疼。”

他靜默地聽著，突然像被火苗燎了一樣地扶起她的臉，她的臉頰上已是淚濕了一片。他心疼地將她整個抱起來護在懷裏，他看一眼懷珠，還沒說話，懷珠已然取出帕子上前去。他眼尖地看出那帕子竟是那日他帶她上街時買的，上頭一支荷花栩栩如生。他心中一沈，從懷珠手中取過帕子，輕柔地替她拭去淚水。

她緊抓著他的衣襟，聲音低低地說：“阿騫，你放了我出去罷，我想回南國去。”

他的手一頓，隨即恢覆平常，依舊細致地擦拭著她臉頰上的淚漬。“靜好，你知道朕是不會答應的。”說來也奇怪，他往常並不顯貴氣，如今登上皇位，竟生出一股貴氣來。言談舉止，竟像天生貴胄一般。

她微微垂下眼睫，克制住腹中的絞痛，咬唇說：“我畢竟是前朝舊妃，跟在你身邊終是不妥，你便應了我又如何，難不成我能害了你麼。”

他不語，女子向來以名節為重，他卻讓她無名無分地跟在他的身邊，受盡天下人的嘲笑。她的委屈與難過，他自是看在眼裏的，可如今的局勢，他卻沒膽量讓她站到風口浪尖上，他怕不能護她周全。

他沈默地抱她起來，將她放在榻上。殿中人俱不敢發出聲響，默契地閉緊了嘴巴。她亦不語，只足上銀鈴晃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突然，懷玉尖叫起來，“血，有血！”

眾人擡眸看去，只見梁騫的黃袍上沾了一大片血跡，紅得刺眼。他像是想起甚麽似的，抓住靜好的手，急聲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她微扯開唇，漠然地說：“沒事的，只是想見你。”

梁騫勃然大怒，扭身看向懷珠，“發生了甚麽事？”

懷珠撲通一下跪下，“姑娘前時到懿禧宮與皇後娘娘吃了一碗茶便回來了，奴婢不知道姑娘為甚麽會流血。”

“吳太醫！”

吳銘子經過這一日的折騰，七魂早散了六魄，一張老臉血色褪了一大半，顫顫巍巍地挪過來給靜好把脈。片刻，他屏氣回道：“回稟聖君，靜姑娘......滑胎了。”

梁騫神色一抖，眸中精光盡數散去。他仍記得那日得知她有孕時的喜悅，他為了護她周全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讓她誤解他，到頭來仍舊是一場空。“是麼。”

吳銘子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他是前朝留下的遺臣，朝代更替之時他請願告老還鄉，梁騫卻駁回了他的奏折。他起初以為梁騫是因為看重他的才能，此時才覺察到梁騫根本就是個冷漠無情的人。“是，紅茴香活血化瘀，姑娘是萬萬不能碰的。”

“你們誰教她碰了紅茴香？”他利眸一瞥，懷珠懷玉連同常寧一並跪倒，“奴婢不知道。”

“哦，既是這樣，那就都拖出去罷。”他只略翹起唇，輕飄飄地丟了一句，卻把眾人嚇得血色全無。

榻上的人動了動，輕吟一聲，說道：“阿騫，你是非要逼死我麼。”

他聞言，握她的手又多了幾分力道，冷聲道：“他們有那麽重要嗎？”

靜好不語。

“朕把你交由他們照顧，如今你出了這樣大的事兒，難道朕不該賜他們死罪嗎？嗯？”他的嗓音略低沈，尾音卻揚得華麗。眾人都明白，梁帝生了極大的怒氣，只怕這幾人是活不成了。

誰知靜好只稍稍垂下眼簾，含笑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諸人的耳中，“阿騫，我身邊的人，你是一個也不肯放過了，由你罷，左右我是鬥不過你的......”小腹深處如針紮一般地刺痛，她緊緊地咬住牙關，再說不出話來。

殿中人俱又是一震，隨即沈沈地垂下眸睫去。這女子的膽子也太大了，竟敢這樣與聖君說話，也不怕他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命。

“好。”他咬牙切齒，“這幾個人朕給你留著，但願此事與他們無關。”說罷又看向吳銘子，“吳太醫，她就交給你了，好生照顧著。再出差錯，朕要了你的命。”

吳銘子心慌地應下，暗道，今日這條老命算是折在這裏了。他偷瞄一眼梁騫，他臉色鐵青，眼神兇得好像要吃人。又看一眼靜好，此刻她的面色已經白得像雪，疼得額上全是汗珠，卻倔強地咬住牙關一聲不吭。他喟嘆，這姑娘的命途真是多舛。他苦著一張臉，說：“聖君，您避一避罷，免教汙穢沖撞。”

梁騫剜他一眼，終是一言不發地喚了懷珠來替他。他順手將黃袍解下丟給阿照，轉身便退了出去。梁疏候在外頭，見了他，焦急地問道：“靜好怎樣？是不是也中毒了？”

他雙手往後一背，沈聲道：“她此前服過百歲蓮，功效仍在，沒事。”

梁疏不疑有他，松了口氣，“這樣最好了。”他瞄一眼梁騫，問：“大哥以為這事兒是誰做的？”

梁騫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反問：“你覺得呢？”

梁疏正欲開口，內殿突然傳出一聲淩厲的尖叫，他驚疑地問：“這是怎麽了？不是說沒事嗎？怎麽叫的這樣慘。”

梁騫心裏如刀割一般疼痛，雙手已經不自覺地緊握成拳。還未開口，那淩厲的叫聲又傳了過來，他死死地克制住往內殿闖的沖動，故作淡然，“無妨，你先回去罷。”她那樣的性子若不是疼極了是絕不會開口的，他心中暗暗地發誓，若是教他捉到害她那人，定不饒他，定要他嘗嘗千刀萬剮的滋味。

梁疏向來唯命是從，當下也不敢多問，便告退離去。宮廷之事傳得最快，阮長安早已知曉，等他回來便問：“你可有發覺不尋常？”

他點了點頭，說：“靜好明明叫得極慘，大哥卻說無妨，我總覺得此事有詭異。”他轉了轉眸，添一句，“靜好那叫的......與你當日生青衣也差不去。”

阮長安皺皺眉，卻微笑說：“這事與咱們無關，咱們莫管摻和。”

梁疏點頭稱是。原先他便管不得梁騫的事，如今梁騫登基稱帝，他更是不敢管了。他沒甚麽本事，原也不願做這個王爺，奈何梁騫不肯讓他置身事外，他便做了這閑王。

二人又說了一陣子話，便一同去奶娘處看青衣。梁疏與青衣玩鬧一番，阮長安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想起阮西寧。同命不同運，如何相較，倒是靜好更好命了一些。穆奕晟死在梁騫手上，阮西寧也討不到自由身，如今也不知道她怎樣了，今生要再見恐怕是難了。她有些傷感，梁疏已挨近她坐下，問：“想甚麽呢？”

她微微一笑，靠在他身前，說：“沒甚麽，有你和青衣在身邊，我便甚麽都不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昨天應該有一更的，但是但是，親戚來訪的日子，真的打不精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