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午後初醒，鏡花閣已恢覆平靜，她轉眸環顧一周，只有懷珠懷玉二人候著，窗前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卻讓她心中一暖。她輕吟一聲，懷珠立時奔了過來，擔憂地說道：“姑娘，您可醒過來了，真是教人擔心死了。”

靜好還沒說話，白色身影已經急急地奔過來，急聲道：“你感覺如何？”說罷，一手撫上她的臉頰，“靜好，你知道麼我都快急死了。”

她略略展開一絲笑意，輕道：“阿冀，又麻煩你了。”

梁冀面色微變，隨即恢覆往日神態，桃花眼裏浮出一絲笑意，道：“你的事，我向來是甘之如飴的，你這樣說話，豈不是傷我的心。”

懷玉嘻嘻笑一聲，靜好窘迫地別開眼去，問：“我睡了多久？”

懷珠回答：“倒也不久，將將一個半時辰。”

“他們呢？”她想了想，輕輕軟軟地開口。

懷珠瞥一眼梁冀，見他不吭聲，便說：“元帝薨了。”

她只嗯一聲，也不覺得意外，即便梁騫不殺他，她下的藥也遲早會要他的命。她心裏並不愉悅，反倒覺得難過。他對她雖有利用，但畢竟把她照顧得很好，她並不恨他。“那......寧姐姐呢？”

懷珠楞一下，回道：“將軍答應不殺寧貴人，聽說仍住在雲和堂裏。”

她松了一口氣，秀氣的眉毛終於舒展開來，她摸一下手心，已經汗濕了。

梁冀看著她，一副憂慮重重的樣子。“有一事需說與你知道。”他看一眼懷珠，沈聲道：“你二人先出去，莫讓旁人進來。”

懷珠懷玉依言退下了。

他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說：“你有了一個月的身孕，脈象雖不清晰，但足以判斷。你現在懷了穆奕晟的孩子，大哥恐怕留你不得。我稍後開一副藥，你吃下便好了，萬不要讓大哥知道。”

靜好從他雙掌中抽出手來，心中微喜，卻不敢把實情說出來，只淡淡地翹一下唇，說：“這孩子與元帝無關，我自會護他周全。”

梁冀雙眸中流露出沈痛，痛心疾首地勸道：“靜好，大哥心疼你，只要你乖乖聽話，他不會為難你的。”

靜好不吭聲，她伸手撫上肚子，心情卻沈重了。如今是不用防著元帝了，可秦敏和若是知曉了實情，她眉心微蹙，這個孩子定然也是保不住的。她溫溫地說：“阿冀，我自己有數的。”

梁冀恨極了，俊顏微微扭曲，厲聲道：“你怎這般不知輕重。”話音才落下，門已被推開，寶藍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走過來，叫道：“你倒是醒過來了。”她擡眸看梁冀一眼，面色微微下沈，卻一聲不吭。

身後懷玉氣急敗壞，“我攔不住她。”

靜好微笑。溫婉公主過慣了出入無阻的日子，區區一個婢女自是攔不住她的。她微微擡起身來，沖她扯一下唇角，說：“驚擾了溫婉公主，實在該死。”

穆若宜唇角翹得老高，驕傲地說：“你倒也有自知之明。”

梁冀劍眉皺起，不悅地喝道：“你這是在說甚麽！”

穆若宜楞一下，面容白了白，隨即輕笑起來，“是了，如今你又看著希望了，又死灰覆燃了，梁冀，我在你心裏又算甚麽呢。”她頹敗地甩甩衣袖，驕傲地挺直了背脊，“你好好照顧她罷，我走了。”

梁冀大抵沒想到她會這樣說話，便不由地楞住了。靜好推他，道：“去哄哄罷，她到底是金枝玉葉的出身，受不得委屈的。你.....讓著她一些就是了。”

梁冀冷哼一聲，卻不動。

靜好也不管了，小心地躺下，一手撫著肚子，唇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她慢悠悠地想著，若是他知道了會是甚麽表情，會不會也如她這般欣喜若狂。經歷過此前的動心動魄，此刻才覺得活著是最好的事了，她滿足地摸摸肚子，開始期待此後的日子。

過不多時，秦敏和與阮長安一同來看她。

看到阮長安，她便又想起阮西寧來，內心愧疚極了，低著頭說：“我傷害了寧姐姐，也不敢指望她能原諒我。三嫂，您若是去見她，便替我說一聲對不起。”

阮長安面色也很凝重，微微勾唇，卻終是罷了，細細地說：“是，我記下了。”

靜好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麽好，便尷尬地垂下了眼眸。

秦敏和笑盈盈地抓住她的手，溫和地勸道：“靜好，這些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如今你我又得以團聚，再沒比這事兒更好的了。”

靜好敷衍地朝她一笑，隨即又垂下眼瞼。經歷的越多，心底的仇恨就越濃烈，她擡眸看向秦敏和，漫不經心似的問道：“臨萍呢，許久不見，怪想她的。”

秦敏和只一楞，面不改色地應道：“臨萍要不了多久便回來了，到時候我帶她來看你便是。”

靜好只得點頭應下，秦敏和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臨萍想必是不會回來了，她默嘆一口氣，能遠離是非爭議對臨萍來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疲倦地閉了閉眼，對著站在一旁的懷珠說：“常寧呢，你去叫他來。”

懷珠應一聲便出去了，不出片刻，常寧便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她面前。“姑娘，有事您吩咐。”他識趣地在元帝薨了之後改稱她為姑娘，識趣地避開了她是前朝舊妃的尷尬。

靜好心裏一暖，越發覺得賀蘭氏有眼無珠，竟把這樣好的常寧送給她。她朝他招一招手，他湊近了兩步，聽她說：“送二位夫人回去，順便取兩副紅香珠串送到夫人院裏。”

常寧應下，謙恭有禮地對著秦敏和與阮長安說：“二位夫人請罷，姑娘要歇息了。”

秦敏和輕笑一聲，頗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隨即折身而去。倒是阮長安似笑非笑地看著秦敏和走出門外，才扭過頭來，說：“臨萍已經死了。”

靜好一頓，心裏面不覺得震驚也不覺得難過，只微微有些悵然，她當初也是恨極了才毫不留情地將臨萍送出宮來，她也想過秦敏和會對臨萍下手，可她到底不夠心慈。她輕嘆，心道臨萍算是被她害死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緩道：“我猜也是這樣。”

阮長安又深深地看她一眼，回身離去。

她呆坐許久，懷珠勸道，“臨萍也算罪有應得，姑娘不要太傷懷了。”

她搖頭，傷懷的情緒是半分沒有的，心裏面的悵然也不知為何而生。她疲倦地垂下眸，低低地問道：“將軍呢？”

懷珠一楞，竟不知怎麽回答。她又擡眸，問：“將軍人呢？”

懷珠吞吞吐吐地說道：“槿美人發了瘋把老太爺殺了，將軍大概正處置槿美人罷。宋相......宋哲瑜也被抓了，宋家恐怕要死絕了。”

靜好這才想起宋木槿癲狂的模樣，此前二人也沒甚麽往來，只上回她送禮物到鏡花閣才聊了一回。怎麽也想不到，好端端的一個人竟在突然之間發了瘋。她掀被下榻，懷珠驚道，“姑娘，你要去哪兒？”

她頭也不擡地回道：“我去看看宋木槿。”

懷珠叫道：“姑娘，您何苦去招惹將軍呢，他如今可不是往日的將軍了。”

靜好略一擡眸，這才恍然，他揭竿而起殺了元帝，這皇位自然是由他來坐了，如今他的身份較之往日確是大不一樣了。她淡淡地勾一下唇，說：“即便這樣，我也是要去的。”

常寧送走二位夫人回來，正聽到這一句，遂淡淡地笑起來，說：“既是這樣，常寧陪姑娘一同去罷。”

靜好一楞，陽光下他的面容帶著微微的光暈，身長玉立，自有一番優雅。她瞇起眼兒來，心情無端地變好。常寧緩緩地朝她伸出一只手臂，她笑瞇瞇地伸手搭上，二人相視一笑。

風雨再大，歷劫之後，自有陽光普照。

二人匆匆趕到正陽殿，殿內只剩下梁騫與永定郡主梁玥二人。梁玥笑吟吟地看著梁騫，問：“如果元帝不殺靜好，你會不會決心起兵？”

靜好擡起的腳悄然縮了回來，常寧意會地退到一邊。

梁騫瞇了瞇眼，沒半分猶豫地開口，“當然。”

她的心嘭地一下裂了，然後聽到梁玥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大哥，旁的人或許不懂，我卻是懂你心裏想法的。”

梁騫不語，梁玥卻又接著說道：“如此一來也算是完成父親的夙願了，你我都不要傷懷，父親也該瞑目了。”

“玥兒，有一事我從未告訴過你。”他稍停一下，接著說，“你我祖上本是穆姓，我只是拿回了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梁玥似被驚著了，久久地沒有說話。

靜好慢吞吞地折身，神情略一些低落。常寧也不多問，只安分地跟在她身邊。她微蹙著眉，問：“所以......他也算皇戚？”

常寧瞇瞇眼，仍舊是一副枯井無波的模樣。“不，他很快就會是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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