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絲竹舞曲都終了，夜已經深了。靜好癱軟在轎攆上，一時間疲憊地不知所以，唯有放空思緒以安撫失落的心情。

那日元帝與她說，“梁靜好，朕要你三月時間，三月過後，朕許你自由。你以為如何？”

她放肆地看他，挑釁似的舔舔嘴唇，說，“聖君便不怕我下毒麼。”

他爽朗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你若敢，隨便。”

她沈思，從宮外偷偷帶□□進來是不可能了，太醫院裏又都是他的人，果然他是有恃無恐的。“好......罷。”她想了想，不如爽快地答應了他，反正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讓她松口。

元帝滿意地摸摸她的頭發，笑說：“梁靜好，朕倒是挺喜歡你的。可惜......”他眸光一閃，語調沈了下去，“你到底不是她。”淡淡的悲傷不請自來。

自此，她努力地扮演起一個失寵貴人的角色，每日吃得好睡得好，無所事事。連同此前的憎恨都被時光消磨得所剩無幾了，她甚至想過一輩子被圈養在鏡花閣，恐怕她也不會排斥。

梁騫於她，遠得像個夢。

轎攆外，常寧沈聲說道：“主子，前頭是雲和堂了，您是不是去瞧瞧阮美人。”

靜好點頭應了，晚膳時便不見阮西寧，她本想問問紅鸞，終是罷了。紅鸞天性率真，藏不住話，阮西寧恐怕並不與她深交。

懷珠先行去叫了門，雪瑩親自迎接，親熱地挽著懷珠的胳膊一同出來。見了靜好，本本分分地行禮，眉眼卻含著喜悅。“許久不見姑娘了，我家小姐正念著呢。”

靜好莞爾一笑，並不辨真假，只跟著雪瑩進了雲和堂。

這不是她頭一次來雲和堂，剛入宮時便到過雲和堂，與鏡花閣相比，雲和堂自是不夠精巧奢華，也少了一些生機。聖君常到哪一處，哪一處便有生機，連花草樹木都蔥翠一些。可相較於其他宮裏，雲和堂卻也是極好的，下來的賞賜總是最多的。

有一說，阮美人與仙逝的寧貴人有極相似的神韻。寧貴人早年留下的畫像仍舊掛在鏡花閣內殿的墻上，靜好不可避免地細細瞻仰過，二人雖俱是國色天香，要說相似卻是子虛烏有了。

雪瑩引她進了內殿，阮西寧正看書，擱下書冊起身迎過來，“這時辰了怎麽還跑來我這裏，該回去歇著才是。”

靜好眉梢一彎，“南國使者來訪，聖君設宴款待，我這也是從正陽殿過來，順路便來瞧瞧姐姐。”

阮西寧眸色一黯，高昂的興致霎時焉了一些。“前一陣聽說你失了寵，我尋思著聖君是不是知道了你與......的事。所幸後頭也就不再提了，你如今怎樣了，也不叫人來告知我一聲。”

靜好微微抿唇，亦不知該怎麽說這事，只重重地嘆了一氣。“倒也無妨，聖君往後不再到鏡花閣，我便求之不得了。”

阮西寧引她坐下了，雪瑩招人上了茶便又退了出去。

“你早便知道，我是不願入宮的，若不是.......聖旨下到梁府，我......”靜好頓住，往後的話卻不知怎麽說才好，只好悻悻地止住了。

阮西寧也知她困苦，安慰了幾句。

靜好瞧一眼四周，只幾根紅燭在燭臺上燃著，偶爾蹦炸出幾個火霹靂。她抿抿唇，小心且謹慎地開口問道：“寧姐姐，你此後可有甚麽打算？”

阮西寧一楞，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略動了動唇，緩緩地說：“還做甚麽打算呢，都已經到宮裏了，無非是爭權奪寵，生兒育女罷。”

她微垂下眼睫，被她這一問弄得心神不寧起來。元帝已然有十幾日不曾到她雲和堂了，她也不去問是宿在哪一宮裏，只當自己是毫不在意的。可這種情緒哪裏藏得住，她隱約覺察到異樣，好像現在的自己與初初入宮時的自己已然不同了。

午後，康和東傳了旨意來，要她梳妝妥當了去正陽殿用膳。她性子上來了，沖著康和東一頓冷嘲熱諷，楞是把這麽個見慣了市面的人弄得狼狽不堪，夾著尾巴逃出了雲和堂。

可是她又得到了甚麽？

她竟比不過一個異國女子。

靜好頓一頓，開口道：“寧姐姐，你可是真的喜歡上聖君了？”她腆了腆，終是有些怯怯。與阮西寧談感情，卻是第一遭。

阮西寧不假思索，張口便說：“胡說，我沒有。”面上有盛怒，眸中卻有羞澀。

靜好不吭聲，只楞楞地看她。阮西寧被看得窘迫，困頓地別開頭，俏臉卻不爭氣地泛出紅來。

“那一回，我......是聖君故意的......我也是沒法子。”

阮西寧嘴唇一扯，說道：“我又不曾怨你。”

靜好頓了頓，心裏卻止不住地愧疚，上回的事必是傷了她了。她起身，說；“寧姐姐，我心裏只有他一人，與聖君的那些都是無奈，你原諒我罷。”

阮西寧輕道：“說甚麽原諒，聖君寵愛你，我也是很高興的。”說罷，長睫微垂下來，再不說話了。

靜好告辭離去。

常寧扶她入轎攆，面含微笑地說：“主子心中難過，不妨與奴才講講。”

靜好唇角一扯，與他有甚麽好說的，他到底是個外人，還是太後派來的外人。眼兒一閉，靠在轎攆上裝睡。

常寧陰魂不散，悄聲道：“主子，天下人莫有不為自己打算的，即便手足情深，也逃不出。”

真討厭啊，為甚麽要將這話赤.裸.裸地說出來呢。

回到鏡花閣，她把臨萍招到跟前。卸去人前的溫婉柔順，將柳葉眉橫起，厲聲道：“臨萍，往日我敬重你是夫人身邊的人，對你有禮相待，今日......”

她的話尚未說完，常寧笑吟吟地打斷了，“主子，惡人且讓奴才來做，您回去歇著便是。奴才擔保，臨萍姑娘會懂事。”

靜好臉一僵，心中不悅。

常寧又道：“無論姑娘想知道甚麽，奴才都能讓她說出來。”笑意不減地凝著她看，宛然胸有成竹模樣。

靜好心一動，她太想知道真相了，以至於寧願選擇相信了他。

臨萍輕哼一聲，滿目不屑。可這樣的驕傲沒維持多久，她想起那日常寧雷厲風行的兩個大嘴巴，臉微微一抽，別開眼去。

懷珠識趣地把靜好扶到內殿，留下常寧與臨萍在外殿對峙。

常寧溫煦地沖著臨萍笑一笑，說：“臨萍姑娘，我就喜歡與你這樣的聰明人說話，不費勁。”

臨萍抿抿唇。

“你是主子從宮外帶進來的婢女，卻處處跟主子作對，想必是有緣故的。”他頓一頓，微勾起唇角，笑得如沐春風。“我且偷偷告訴你，你當年作為我都知道。”

臨萍白了臉，雙手絞著裙擺。

“說說吧，喜歡你美麗的指甲被一片一片地拔下來，還是喜歡你修長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剁下來？”

臨萍的臉徹底地白了，她知道宮裏頭多的是極刑，要對付她自是易如反掌。只是她不明白，他為甚麽會對靜好忠心耿耿，他明明是太後的人。

“姑娘，我有職業道德的，幹一行就愛一行，現在我既然跟著靜主子，就是靜主子的人，當然得替靜主子做事。”

臨萍惴惴，欲言又止。

常寧但笑不語，雙手背負在身後，慢慢地繞著她踱步。

繞不過幾圈，臨萍開口，“常總管，當年那事與我無關，是小姐吩咐的。我不過是個下人......”說話間，紅了眼眶，背負多年的噩夢終於卸下來了。

常寧寬慰似得拍拍她的肩頭，點頭道：“與我想的一樣，你回去歇著罷。”

這一段說給靜好聽時，她莞爾笑出聲來，朝著常寧點點頭，說：“常總管果真世外高人。”

常寧一楞，隨即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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