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宓宮

賀青燕儀態萬千地倚在金絲雙燕紋的美人榻上，身邊兩個侍女手執絹羅扇替她打著風。

林菀之坐在下首，娥眉描得精秀，飛仙髻挽得也得體，水梅色煙羅紗襯得身段曼妙甚是招搖。

賀青燕瞧她一眼，笑起來道：“菀之妹妹，你把自個兒整得再美也沒用，瞧見了不，聖君今兒可給雲和堂那位晉了位呢。”

林菀之不動聲色地聽著，這宮裏頭最不欠的就是嘴碎的奴才，前腳掌兒在雲和堂下的旨意，後腳跟兒就傳到了各宮各院裏，一人一個樣兒的說法，那叫一個繪聲繪色，只怕旁人不知道聖君如何恩寵著雲和堂的那位。

“雲和堂那位我也處過幾日，倒也沒什麽心機手段的，只怕是聖君圖個新鮮罷，貴人姐姐何須把她放在心上。”

賀青燕就著侍女的手坐起來，立即有侍女上前來替她整理發髻，她今日挽了拋家髻，前頭別了一支金燦燦的鳳釵，側邊戴了一支三分式的流蘇金步搖，纖手一撫，那叫一個風情萬種。

林菀之偷咽一下口水，心道果真是個妙人兒，難怪聖眷濃得旁人分都分不走。皇後孟忻珺又是個淡泊的人，素來不管各宮之間的爭寵手段，即便是元帝選秀也不曾露面，是以這後宮大權實則是掌握在賀貴人手中。

賀青燕媚眼一橫，鼻間放出一聲冷哼，笑盈盈地說道：“菀之妹妹，這你可就不懂了，後宮裏的哪一個女人不是身經百煉的，否則......也就活不下去。”

林菀之面色一僵，隨即嬌笑起來，“貴人姐姐說的是，妹妹可都要仰仗著姐姐呢。”

賀青燕看她一眼，頭上金步搖叮當響，櫻唇一抿，伸手捋住金步搖繞著指尖兒轉。“你只需乖乖聽話，往後自然有你好的。可你要明白我的脾性，千萬別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否則......”

林菀之打了個寒顫，這不該招惹的人恐怕指的就是當今聖君罷。她輕咬住唇瓣，微垂下眼眸，不敢出聲。

恰這時，香秀進了來，說：“主子，前頭康公公領了聖旨出去，聽他身邊兒的人說是到梁府去宣旨了。”

賀青燕瞥她一眼，哦。

香秀又接著說：“聽說是要招了梁家的姑娘入宮，聖君直接給封了貴人，還賜了字呢。”

北國冊封後妃大多是隨了祖姓，若遇上賜字便是極大的恩榮，便是像阮西寧這樣高貴的出身也都是隨了姓氏冊封的，可見聖君對著梁家的姑娘是動了心思的。

賀青燕心中惱怒，隨手撇了案桌上擺著的茶水糕點。

香秀趕忙跪下來，壓著一地的碎渣子，疼得臉兒都青了。

林菀之唇角微彎，梁靜好進來了，還是直接封了貴人的，這一下就與眼前這位平起平坐，難免後宮裏頭又要有一場大戰爭。“梁家那姑娘不過是個病秧子，貴人姐姐又何須將她放在心上。”

賀青燕秀眉輕皺，唇邊露出一絲譏誚，“聽說你二人可是表親呢。”

林菀之起了身，眉梢一翹，滿臉不屑。“不過是我姨父年輕時的風流韻事，想不到竟生了個美人坯子出來。”

賀青燕勾一下唇，笑道：“這可是直接封了貴人的，比起你這采女的品階可要硬生生的高出許多呢。”

林菀之面色一變，喉頭梗了一口氣。她撫著胸脯，緩了緩氣才辭了賀青燕，回自個兒的昌林榭去了。經過觀魚池時，遙遙地看見阮西寧和虞紅鸞正一道賞桃花，當下便繞道而去了。可一回頭卻撞上了正往前邊兒來的宋木槿，這一下卻是避不開了。

宋木槿性子平和，素來不與其他後妃往來，自管自個兒在碧玉宮裏修身養性。至於那聖寵隆恩，她卻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久而久之，元帝也逐漸冷落了碧玉宮。

林菀之見避不開便懶懶散散地問安，宋木槿自然不計較，笑一笑也就側身讓她過去了。身旁婢女卻不高興了，撅嘴道：“主子哪能讓那林采女先過呢，她的品階可不比您高呢。”

宋木槿微微蹙眉卻不應聲，聽前頭有笑聲，頭一擡，見是阮西寧和虞紅鸞正笑鬧著，心下有些戚戚然，駐足遠觀。

虞紅鸞眼尖地瞧見了，當下便拉著阮西寧一同到她面前請安。

宋木槿雖是宋相府上的獨女，卻絲毫沒有跋扈之態，反是落落大方舉止妥當，當下也就與二人問了安。

阮西寧瞧她一身落寞，不免又想起靜好來，心想這二人倒有些相似。可思及元帝下旨接了靜好入宮，心中便惶然不安起來。

“還沒來得及恭喜妹妹呢。”宋木槿雖深居寡出，可宮裏頭的流言蜚語或是小道消息總還是逃不出耳朵的。

阮西寧面色一紅，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虞紅鸞卻喜滋滋地說：“姐姐可是真得人疼呢，這才入宮幾天，就已然晉位美人了。”那神采飛揚的神態便跟自個兒得了晉升似的。

阮西寧垂著眼眸，又聽虞紅鸞說：“我可聽說了，梁家姐姐不日也要入宮來了，這下倒好，我們就湊齊了。”

宋木槿微微一笑，心下有些恍惚。入宮這事對於她們這樣出身的女子而言絕非喜事，可換了侍郎家的女兒，封了後妃無疑便是一樁光耀門楣的大好事。

人人都講求公平，可人與人歷來就是不公平。有的人生來金貴命，有的人卻偏生來要事事靠自個兒。

阮西寧拉住虞紅鸞，低聲說：“紅鸞，這後宮可不是好玩的地兒，我倒情願她嫁個普通人家，安安生生地把下半輩子過完了。”

宋木槿秀眉微蹙，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了眨，望向阮西寧，唇瓣微掀，道：“入宮為妃便如枝頭鳳凰，世間哪有女子是不願作鳳凰的。”

阮西寧撲哧一下笑出來，纖手往唇上一遮，咯咯地笑起來。“槿姐姐這話說得可巧了。”

宋木槿一怔，白了臉，心下戚戚然，不覺悲傷起來。良久，才喃喃地開口，“若能，我也想嫁個普通人家，甚麽枝頭鳳凰......我也是不稀罕的。”

阮西寧心中一軟，只覺得喉頭梗得厲害，半句寬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她不懂兒女情長，被迫進了宮裏，阿諛奉承的事兒也沒少做，聖君的恩寵也沒少受，只覺得一切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她一眼就瞧出宋木槿心中住著一個人，牽腸掛肚。

她攬住宋木槿的肩膀，輕輕拍兩下，道：“槿姐姐莫要多想，咱們既然進來了，外頭的事兒便都撂下了罷。”

宋木槿面色仍白著，尖俏的下巴微微一點，“阮妹妹恐怕還從來沒有愛過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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