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冀回轉身來，興致闌珊，桃花眼失了璀璨。“你道我如此小氣量麽？靜好，但凡是你所求，哪一樣我不是應允的。”

靜好不吭聲，細想來倒真是的。

他挪了兩步，又說：“靜好，東院的事兒是你做的罷。”

靜好緩緩擡眸，緩緩開口：“你不信我？”

梁冀哂笑一聲，唇角一撇，道：“我早說過即便所有人都懷疑你，我也是信你的。”可芫花卻是她從他處拿的。

“您便是這點不好，讓我總覺得欠您，心裏也總是愧疚難當。”她撇撇唇角，有些懶地靠在榻上，杏眸微垂。

梁冀心裏嗤笑，他何時需要她的愧疚了，若她能過得好，他倒也安心。只可惜，她如今把自己逼到了這步田地，也不知是否還有回旋的餘地。

“如此，你便將如何沾了毒一並說了罷，全當是賠罪。”桃花眼裏笑意點點，煞是勾人。

她楞一下，道：“您若是真心想幫我，不如給外頭那株桃花治一治，它今年可還沒抽芽呢。”她聲音輕柔，眸光溫和，正一本正經地說著話，卻忽而直勾勾地盯著某處看，看得越久眸光越發綿遠起來。梁冀忍不住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才發覺門外儼然站了一個人，憑著身量看來應該是梁騫，只不知他又是為何而來。

梁騫並沒有進屋，大抵不是來看她的。她心裏失落，卻也不失禮數，問過禮了對梁冀道：“恐怕將軍是來尋你的。”

梁冀只好出去，二人一前一後地到了院裏。

梁騫背著手站在桃樹底下，手裏握一根枯死的樹枝，朝梁冀遞過來。梁冀慢悠悠地踱過去，接過來看一眼，丟了。

“大哥這是作甚？”

梁騫勾唇笑說：“院裏的婢女說的，院裏一切如常，只這一株桃樹不抽芽了。是爾，我就想或許靜好的病與桃花有緣故罷。”

梁冀撲哧一下笑了出來，信口說道：“這哪一個婢女說的，盡胡說八道。”

梁騫瞇瞇眼，朝懷珠的背影努努嘴。也就是懷珠這丫頭才說得出這樣的話來，若是換了臨萍或者是臨月，即便是梧桐也說不出這樣恰如其分的胡話來。

梁冀皺皺眉，倒真在桃樹底下蹲了下來，一本正經地用樹枝撥開桃樹底下的泥土，伸手取了一些遞到鼻前，只一股紅茴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教他驟然變了臉色。

梁家恐怕真要出大事了。梁騫腦中只出現這樣一個念頭。

梁冀拍拍手，瞇著眼湊到他跟前，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這泥土裏有紅茴香。紅茴香外敷活血化瘀，內服卻是極烈的□□。”

他還欲再問，梁冀已經跳開了，手忙腳亂地告辭。他哭笑不得，卻也不為難，只皺著眉頭作苦思冥想之狀。

懷珠過來，問：“將軍可要去看看姑娘？”

他楞住，竟也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想，反倒踟躕起來。

懷珠又道：“將軍，懷珠說句不該說的，姑娘這些年過得並不好，心裏有傷，也不是從來不會疼的。”

梁騫心中暗想，起初管家買了她進府的時候也不見得她口齒有多伶俐，這幾年下來倒真是能說會道了。遂勾唇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對姑娘不夠好？”

懷珠欠身，垂頭。“是。”

梁騫不惱不怒，玩味地看著她，良久道：“罷了，我便去瞧一眼。”

懷珠喟嘆，卻忍不住擡眸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這樣的男子，註定要傷了姑娘的心，只盼她早些迷途知返。

“可有好些了嗎？”他的聲音有些幹澀，遠遠地不靠近。

靜好張開眼睛，唇角抿了又抿，心沈了又沈，才緩緩開口。“勞將軍掛念，一切安好。”她想，他是不知道她說這話時用了多少力氣，才止住心裏的悲傷罷。

他坐下，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丹鳳眼裏有擔憂，雙唇也緊繃著。她的睫毛顫動不止，臉色又白了一些，杏眸微垂避開了他的註視。

良久，他莞爾一笑。“靜好，你可有一個好丫鬟，真是伶牙俐齒。”

靜好知他說的是懷珠，也抿唇一笑，道：“幸而有她陪伴，日子倒也暢快。只不知將軍今日緣何提及她？”

梁騫搖頭，但笑不語。

靜好便壯膽問道：“您可曾懷疑過我，畢竟我與夫人之間......有些仇怨。”

他臉色一變，鳳眸一涼，隨後卻笑笑，道：“靜好，你當真懂得以退為進，我倒是小看了你。”

靜好不辯駁，只靜默聽著。

隨後他又說：“阿冀信你，我便信你。”神情專註，約莫還帶點笑意，她卻聽得分明，他還是不信她的。

靜好端坐起來，眉心緊蹙，映著外頭透進來的光，唇色慘白。“我曾與冀公子學過一段醫，能識得一些藥性，芫花我也識得，與甘草相反我也知道。”她頓住，似說累了一般，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慢悠悠地又說，“我也識得紅茴香，是活血化瘀的藥，對我的病是極好的。”

梁騫眸色變了變，沈聲問：“那紅茴香也是阿冀給的？”

靜好搖頭，緩緩道：“懷珠說是臨月送來的，大抵是夫人的意思罷，夫人這般待我，我如何忍心恩將仇報。”

梁騫眸光一斂，面上退了笑意，冥想片刻，道：“你二人能化幹戈為玉帛，我也是喜聞樂見，如此便是最好不過。”

靜好點頭稱是。

梁騫凝神看她片刻，心知她已不再如以往溫婉柔順，也不再任人欺淩，便覺寬心許多，又開口寬慰幾句便離開了。

她楞楞地坐在榻上，心裏有些亂，喚了懷珠進來。

懷珠道：“姑娘，船到橋頭自然直，也不必太憂心了。”

靜好哪裏能寬心，嘆氣道：“我原以為他養我護我，便是真心疼我愛我，卻也不過是假的。他如何能為了我而遷怒於秦敏和，原是我太傻了。”想起秦敏和，便覺心中仇苦愈濃，只道時間能抹平了傷痕，卻不知，恨便是隔了千年也還是恨。

懷珠在她跟前蹲下來，仰頭問道：“姑娘心中是如何想法？”

靜好咬唇，卻不說話。她心中自然想他能娶她為妻，他卻明白告訴她，他心中只秦敏和一人，要她從此斷了念想。可念想之所以為念想，正是因為它剪不斷理還亂，總給人平添幾分愁怨。

懷珠輕握住她的手，軟聲道：“天下之事莫過於天命，姑娘不好違抗天意，只順其自然罷。”

靜好一言不發，似失了全身力氣一般，虛虛地靠在榻上，半晌，才喃喃道：“懷珠，你可知道，我是第一次那麽恨一個人。”

秦柏林拋棄她母女時，她不恨，男人大多有為自保名譽而六親不認的決絕；梁淵逼她入宮時，她不恨，貴胄大凡為權勢不折手段；甚至秦敏和害死薛挽心時，她都沒有那麽恨她，因為她知道她們的出現必然給秦家帶來滅頂之災。

可這一次，她恨他的狠心。

或許每一個人都是蠻不講理的。

秦敏和可以蠻不講理地迫害薛挽心，梁騫可以蠻不講理地寬恕秦敏和，她也會蠻不講理地要求他為她討回公道。

可她終究潰敗，真珠蒙塵，他心中從不曾有她。

是以，她所求的一切，在旁人眼中便都是可笑，他付之一笑，她卻愁白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忙著準備考試，所以停更了這麽久，等六月份的考試月過去，我想總會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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