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緩緩地轉著，穿過幾條人跡稀少的街道，阮府已然就在眼前。雪瑩眉眼彎彎，巧笑著，說：“小姐，梁家姑娘這病好是蹊蹺啊。”

阮西寧笑，瞇起雙眸，心知她好奇卻故意賣起關子，點頭道：“確是了。”

雪瑩嘟唇。“小姐您顯然是知道的。”

她點點頭，又極神秘地小聲說：“可惜佛曰：不可說。”

說話間，外頭小廝揚聲。“主子，阮府到了。”

阮西寧透過雪瑩掀起的簾子看到青衣小廝順從地蹲伏在馬車前，弓著腰等她下車。她心裏微微異動，惶然覺察出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你叫什麽名兒？”

小廝依舊低著頭，穩穩地紮好馬步，弓著腰回答：“回主子，小的姓劉，他們都管小的叫小六子。”

“小六子？”阮西寧笑，倒真是個不惹眼的名兒，只是也足以說明他是如何位卑權輕。“往後跟著我，叫易生。”

容易生存。

她踩在易生的背上，腳下竟覺得他身形未動，弓起的腰身像一座矮矮的小山丘，又像紮得極穩妥的馬紮。

易生低頭站在一側，阮西寧走了幾步，突而回頭，道：“易生。”易生應下，她便狡黠地笑彎了唇角，宛然心情愉悅。

梁府北院。

靜好在昏睡一日之後終於蘇醒，眼見懷珠懷玉守在身側，心知是逃過了一劫，遂松了一口氣。

懷珠趕忙差了懷玉去請冀公子，自個兒守在榻前，絮絮道：“姑娘，您可算是醒了，可真是急死人了。”

靜好渾身疲乏，且嗓子眼兒裏火辣辣地疼著，說不出話來，遂擡手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寬慰。懷珠不由紅了眼眶，扭頭道：“這好好的人兒，宮裏走一遭就成了這副鬼樣子，幸好您是落選了，這要是選上了，往後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靜好瞧她這副焦急的樣子，無聲地笑了，心道後宮裏的妃嬪倒也活得好好的，也不見得缺胳膊少腿的，哪有她說得那般嚇人。也不知阮西寧怎樣，但願能遠離那吃人的地方。

紫蘇端了茶水來，說是三夫人吩咐給姑娘潤嗓的。

懷珠趕忙接了，伺候著喝了一些。這茶水喝起來清潤甘甜，唇齒之間還留有一絲藥香，大抵是甘草煎煮濾渣後的茶水。

而後，懷玉帶著梁冀回來了，一同來的還有細辛與冬青二人。

懷珠識趣地領著眾人退到門外，懷玉道：“阮家真有不外傳的靈藥嗎？為何不早些給姑娘呢？”

懷珠道：“二小姐既這般說了，定就是了。”心中卻道這般無故贈藥，恐怕是有蹊蹺了。探手捏了捏瓷瓶，心中愈發犯了迷糊。

梁冀低眉瞧一眼靜好，神情淡漠。“如何成了這副模樣，難不成宮裏真吃人？”

靜好輕笑出聲，難得他有心思與她說笑，遂接著說：“倒也不是，只是風霜大些，遭了風寒。你當知曉我自幼體弱，受不得風寒的。”

梁冀見她這般笑意盈盈，恨不能一把將她掐死。他咬緊牙關，將藥箱擱在一旁的案桌上，探到她的脈象，冷笑著說：“靜好，你果真是夠狠。”

靜好擡眸對上他，桃花眼裏失去了平日裏的溫潤，此時泛著兇光，幽黑幽黑地瞪著她。她惶然不知所措，悄悄地咬住了唇瓣。

“寒氣已入侵脾肺，原本何至於傷了心脈，你究竟用了什麽手段？為了落選，為了他，你果真是什麽事兒都願意做嗎？”他怒極，俊顏扭曲猙獰起來。

她卻無辜地搖頭，昨夜子時她確是在院裏站了一會兒，可她知曉，憑那區區寒氣並不能傷及心脈，除非是有別的什麽。可她著實想不起自己何時用過別的法子，她雖不願入宮卻十分珍惜自己的小命，自傷這樣的事兒斷是不能做的。

他軟下聲兒來，眸光沈痛。“我知你不願入宮，可你本有心疾，如何能再受心脈之傷，再這般折騰上幾回，你這小命便交代了，枉我幾年來辛苦替你醫治。”

她沈默片刻，擡眸時語氣哀傷。“求你......別說與將軍知曉。”

梁冀面色泛白，額上青筋爆起，強壓著怒氣，拂袖而去，連診箱都忘了拿。

她知他生氣，卻無論如何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及梁騫會知曉她的病因便心跳快得要奔出了胸腔。她這不長的一生，唯有他是魔怔，是夢魘，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懷珠進來，見她正發呆，笑著遞上瓷瓶，說：“阮家二小姐臨走時送了阮家不外傳的靈藥，姑娘可要服下試試？”

靜好問：“寧姐姐給的？她......可是選上了？”

懷珠答：“可不就是呢，她如今已受封采女，三日後入宮。”

靜好不吭聲，接了懷珠遞來的瓷瓶。

昨夜她在院兒裏挨凍，不多時阮西寧便出來了，笑嘻嘻地取笑了她一番，便拖著她回去睡了。她心虛，不敢與阮西寧說話，阮西寧卻不問只挨著她睡了。只是這一覺醒來，她已回了梁府，阮西寧卻已是後宮采女。

定是阮西寧動了手腳。

她轉轉手中的瓷瓶，萬分感動，恐怕阮西寧也是知道藥物損傷心脈，故而將這靈藥贈與她。這份恩情，她卻不知如何回報才好。

懷珠心思敏捷，大致也推測出阮西寧的用意，嘴上卻不說只勸著靜好把靈藥服下了。靜好拗不過，乖乖地吃了藥，隨後又吃了一些粥才躺著歇息。

這一睡竟做了一個夢，夢見她一身紅妝，推杯換盞的火光電石之間，遙遙地看見他朝她這邊走來，一身戎裝，一臉漠然，鳳眸微瞇，唇角微勾。她心跳得很厲害，張嘴正要叫他，他卻從她身旁走過，絲毫不曾留意她。她目光追著去，他對面站著一個窈窕的女子，一張臉神似秦敏和。

她心裏猛地一抽，一陣刺痛過後便醒了過來，驚覺他竟坐在她榻前，一臉肅穆地看著她。

“將軍。”她掙紮著欲起身，他擡手按住她的肩膀，微用力，她順勢躺下了，雙眸別開了不敢看他。

梁騫輕咳一聲，目光雅淡，聲線偏低。“靜好，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靜好心裏一慌，猛然轉過眸來，迎上他犀利的目光，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那些心思再瞞不下去。

“我只是想留在梁家，並非不願入宮。”她委屈地低下頭，眼眶裏泛起了淚花，聲音微微哽咽。

他默嘆，擡手摸摸她的頭。“靜好，你何苦如此。”

靜好心中不安，正揣測他是否明了她所做過的事，猛然聽他這麽一說，倒寬松了許多，仰頭道：“即便是死，我也是心甘情願的。只是，我不願離......梁家那麽遠。”

梁騫哪有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喟嘆一聲，屈服於她。“如此罷了，你便好好養著罷。”他定定地瞧著她，四年時光，原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她，卻沒想到她遠比想象中的更加聰敏，也遠比他以為的更加果決。

她不願入宮是梁府上下無人不知的事實，她為他入宮也是所有人都知曉的，到最後，她一場病打破了他所有的計劃，且讓他敗得愧疚難當。

若有一日，他需與她為敵，倒也是一個難得的對手。

梁騫立起身，側目道：“靜好，有一事需說與你知道，年前便有媒人來求媒，當日你要入宮選秀便不提，如今你已落選，婚配自由，敏和會替你張羅此事。”

她不吭聲，他果真是恨不得她早些嫁出去。妾心如蒲葦，蒲葦韌如絲，君心似磐石，磐石無轉移。可惜，她終究只作了一回局外人。

作者有話要說： 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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