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好紅了眼眶，低垂下頭不吭聲。梁家三少爺說過，梁將軍是狠戾之人，溫儒外表下藏著狼子野心，她竟忘了。

那人彎腰將她扶起來，語重心長。“靜好，不論何時何地，我梁騫必護你周全，你且記下。”

靜好不語，心中惆悵得厲害，澀意洶湧而來，那些埋於心間多時的話幾乎就要破口而出。終是咬著唇瓣壓下了，何時何地，他也不是她可肖想之人。

懷珠懷玉回來，見到梁騫，甚是詫異，行過禮便匆匆退了去。少時，懷珠捧著朱色案盤上來，說是懷玉剛煮了一壺雨前茶請將軍品嘗。靜好哪有不明白的，這兩個丫頭分明是借茶請罪，卻也無甚反應，任她們折騰去。

西院的茶是整座梁府最好的，尤以雨前茶為最佳，便是茶商出身的秦柏林嘗過也說好。梁騫又是愛茶之人，秦家送過來的各色茶葉林林總總也有十幾種，可他偏是愛西院的茶。如今懷珠端了最好的雨前茶來，他自是明白這其中涵義。

“懷玉這手藝倒真是越來越巧了。”鳳眸清亮烏黑，深得像一泓幽泉。

懷珠便笑，嘴上討了個巧，“能得將軍讚賞乃懷玉之幸。”

梁騫瞟她一眼，唇角略彎，手上的茶碗卻是很快見了底。懷珠眼尖，拎著小壺來添，靜好掩唇輕咳了兩聲。懷珠心焦，皺眉，輕聲叫道：“姑娘？”

靜好擺擺手，接過懷珠遞來的茶，潤了潤嗓子，說：“無妨。”

梁騫鼻間輕哼了一聲，鳳眸瞥過她，“又把梁冀說的話當成耳旁風了不是，單你這副身子還能折騰上幾天。”

靜好抿唇。“公子的話，又豈能句句都聽，不許做這，不許做那，也太過拘束了。”

梁騫頷首，確是如此。梁冀為人細心謹慎，事無巨細地交代清楚，若真要遵他所言，恐怕是無人能做到的。

“湯藥在外頭熬著呢，我去端了來。”

靜好點頭，看著懷珠出去，轉眸看向梁騫，說道：“將軍，您有話不妨直說，我經得起。”話音才下，那人卻只柔和地笑著。

靜好咬咬唇，擡眸問：“若有一日，靜好需您相助，您可願意？”

這一問卻沒得到他的應答，懷珠端了湯藥進來，他便甩甩衣袖走了。靜好頓時惆悵起來，連這湯藥也是喝得不知滋味。

懷珠不敢驚擾了她，悄聲退到屋外。

靜好將窗子開了一些，任外頭的冷風從縫隙裏溜進來，將她系在身後的秀發吹亂了一些。恍然間這四年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地浮到眼前，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伸手捋起散落的發絲，眸光卻綿長地望向遠處。

她儼然走入了一盤死局，進退兩難。

沈思良久，她轉身回到案桌前，揀起那半根墨急急地研了起來，一掃方才的陰郁，眉眼間流露出了小小的雀躍，唇角因為欣喜而微揚起來。從筆架子上挑了一支毫筆，蘸上墨，又挑一張紙箋，伏在案上寫了幾個字。眸光閃了閃，將紙箋拿起，湊在嘴邊吹了吹，朝外喊了聲懷玉，隨手便將紙箋對折起來。

懷玉推門進來，笑嘻嘻地湊過去看。

靜好將折好的紙箋放進信封裏，拿蠟塊封好口，將信交給懷玉。“把這個送到冀公子那裏，萬不可給旁人知道了。

”

懷玉掩嘴笑，將信妥帖地收在懷裏，又拍了拍，說：“姑娘放心。”

靜好瞇著眼眸看她離去，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懸著，竟似虛脫了一般地靠在案桌上。

要在死局中求生，唯有破釜沈舟。

她低低地垂下眼眸，把梁冀拉入這盤死局裏，卻不知是對是錯。他那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誰又摸得準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只願這一場賭局，她不至於輸得太慘。

懷玉揣著書信往南院去了，樂得瞇起了眼睛。半道兒遇上了冬青，冬青見她喜滋滋的，咧著嘴問她：“懷玉，你樂些啥呢。”

懷玉皺皺鼻子，神秘兮兮地在唇上豎起一根手指。冬青不以為意地嘻嘻一笑，拽著她進了南院。懷玉往老太爺那屋瞧一眼，趕緊別開了眼。

細辛迎出來，說道：“將軍正與公子談事呢。”

懷玉心想這也太巧了，將軍前腳從西院出來，後腳便進了南院，她這便興匆匆地湊了上來。小嘴不由得嘟了嘟，狠狠地跺了兩腳。

冬青見她急，便問：“姑娘若是找公子急事，我這邊去通報。”

懷玉搖頭，“不要緊不要緊，我在這兒候著便是。”

細辛搬個凳子出來，兩人湊一塊兒坐著說話。細辛率直，嘴裏藏不住事，說：“我剛才偷偷聽了一耳朵，大抵是姑娘的事兒。”

懷玉一滯，別是大選的事兒吧，自阮家二小姐把這事兒說了以後，自家姑娘那是寢食難安惆悵之極。只是不知將軍心裏是作何想，是否真打算把姑娘送到宮裏頭去。

便在這時候，房門吱呀一聲兒響，兄弟二人一前一後地出了來。梁騫在前，鳳眸斜斜地略過懷玉，卻不甚在意地與梁冀說道：“這事便這樣罷，待時機成熟再做打算。”

梁冀且笑，“我明白。”

梁騫瞇著眼，不經意間又瞥了懷玉一眼，唇角輕挑著。懷玉抖了抖，惴惴地行禮，偷偷摸摸手心，竟全是冷汗。

梁冀轉來問懷玉，“可是靜好差你來的？”說話之間，桃花眼彎了起來，雙眸晶亮晶亮地盯著她。

懷玉喜上眉梢，竟也沒顧上梁騫在一旁，喜滋滋地說道：“是呢，姑娘讓我......”話一出口，才猛然記起姑娘交代了不可讓旁人知道，悻悻地閉上了嘴。

梁冀也是無甚心機的人，一聽是靜好的事便直樂，追著問：“怎麽？”

懷玉偷偷看一眼梁騫，不吭聲。

細辛為人率直，眼力卻好，見懷玉為難便知是難事，遂說道：“姑娘請您過去呢。”

梁冀的桃花眼兒閃了閃，唇角彎著說：“你家姑娘何時這般隆重過，準是唬我呢。說吧，帶了什麽？”

懷玉臉色更白了，垂下眸去不敢出聲。

久未出聲的梁騫卻忽然開口說道：“懷玉，把東西拿出來吧。”

懷玉驚惶地跪下，將軍又是如何知曉此事的。姑娘既如此慎重地交代決不能讓旁人知曉，必是極重要的東西。她不知這信兒被將軍瞧了會有何後果，亦不敢貿然決定。

“將軍，懷玉不懂您的意思。”

梁騫冷冷地瞥她一眼，眉梢高揚，似笑非笑地挑著唇。

懷玉犯怵，緊緊地咬著唇瓣。

梁冀瞇著桃花眼，繞著懷玉走兩步，轉身哀求，“好懷玉，你便拿出來吧，我求求你了。”

懷玉幾乎要哭出來了，雙手死絞著，銀牙緊咬著才緩緩地說：“是家裏寄來的書信，不是姑娘送給公子的。”

梁騫冷笑，劍眉高揚，“懷玉，你該不是忘了吧，當初梁伯買你入府時，你說了父母雙亡沒有親人。又是從哪兒來的家書呢？”

事到如今，懷玉也只有硬著頭皮往下說：“懷玉尚有一幼弟，當初怕梁伯不收，才撒了謊。”

梁冀親自將懷玉攙了起來，溫和地寬慰她兩句，轉而對梁騫說道：“大哥，別為難懷玉了，瞧她就要哭了。”

梁騫卻鐵了心似的候著，直把懷玉嚇得瑟瑟發抖，左右為難，只有緊咬著唇瓣不開口。這般局促之下，梁冀也不敢多言，只乖乖地立在一旁。

“你。”梁騫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細辛，又指指懷玉，“去拿出來。”

細辛皺著細眉想，梧桐姐姐說的沒錯，將軍犯起倔來確實挺可怕的。她與懷玉她們交好，可眼下這情形還是保命顯得更重要。

待細辛將書信拿出來，懷玉終是忍不住哭了，梁冀於心不忍正準備央求梁騫，卻見他啟了書信，從裏頭掏出一張紙箋來。他便心裏癢癢地想湊過去看一眼，卻被梁騫冷眼阻止了，他一邊揣測著靜好寫些什麽一邊端詳著梁騫的臉色。

終見他鳳眸閃過寒光，黑著臉將紙箋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一個周末了，想到明早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個懶覺，頓時覺得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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