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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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暖了, 無量山中的雪漸漸化了。

徐懷山受的傷不輕,打算好生休息一段時間。鄭雨寒摸了脈搏之後,把他狠狠數落了一頓。去年夏天好不容易給他把身子養的差不多了, 這三掌又給打回去了。要不是他年紀輕, 又有神功護體, 這會兒擡回來的可能就是一具屍首了。

徐懷山小時候在活死人坑裏受了重傷,都是鄭雨寒救回來的,長大了對他也一直心存敬畏,被罵的一聲也沒敢出,最後才道:“對不起鄭神醫, 我下次……下次一定不這樣了。”

鄭雨寒冷冷地看著他,覺得他想說的不是不敢再犯,而是下次還敢。

鄭雨寒罵完了,還得給他調養。他每天早晨給徐懷山紮針, 早晚熬了藥讓他服下去,又叮囑他養傷期間千萬莫近女色, 不行就從月練營換別的姑娘過來伺候。徐懷山眨了眨眼, 道:“不必, 本座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鄭神醫放心就是了。”

鄭雨寒懷疑地看著他, 徐懷山一臉真誠, 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態度。李清露端著藥從外頭進來了, 見那兩個人面面相覷,覺得有點奇怪,道:“怎麽了?”

兩個人便轉開了臉, 心照不宣地不提這件事了。

徐懷山每天除了養傷就是打坐, 教務有朱劍屏看著, 不用他擔心。李清露服侍他吃完了藥,常日裏便是做針線活。再有空的時候,便站在雲山殿門前,望著外頭的天空出神。

春天來了,樹木都發出了嫩芽,到處一片生機盎然。總悶在屋裏有些無趣,她嘆了口氣。徐懷山穿著一身寬松的墨藍色衣袍,從大殿裏走出來,雙手揣在袖子裏,看著外面的春色。

鄭雨寒囑咐過他別出去吹風,免得寒邪入體。徐懷山出不去,連累的李清露一天到晚守著他,偶爾看一看外頭的風景,有點望眼欲穿的感覺。徐懷山道:“你沒事做?”

李清露給他縫的靴子昨天做完了,確實閑下來了,沈默著點了點頭。

徐懷山也想給自己找點事做,道:“要不然……我教你功夫吧。”

李清露有點茫然,道:“我會武功啊。”

徐懷山覺得這丫頭有時候真是傻乎乎的,給她機會都不知道順桿爬。他道:“你那點功夫不夠看的,連那對天殘地缺都打不過,讓人怎麽放心?”

他的話雖然直,但也是真的。他道:“你現在是我的人了,天底下恨我的人那麽多。萬一我不在你身邊,別人欺負你怎麽辦?”

李清露想也有道理,她原本沒什麽野心,只想安穩過日子。可既然跟徐懷山在一起了,就得讓自己跟得上他。江湖險惡,她總得能保護好自己才行。

徐懷山看著她,道:“學不學,本座手把手教你。”

他的眼神含笑,透著一點暧昧的意思。李清露覺得他藏著不老實,又要借機搞什麽卿卿我我的事,道:“算了吧……我去跟蛛紅姐學好了。”

“別啊,”徐懷山道,“我教人很正經的,不信你問我徒弟。”

段星海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跟自己能一樣麽。李清露還沒說話,徐懷山的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脈搏上,感覺她的內息淺薄,但身體的底子還是挺好的。小丫頭常年種菜翻地,鍛煉的就是結實。

他沈吟道:“內功得重新練,劍的話……我傳你一套無量劍法。慢慢來吧,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說著一手背在身後,向前走去,頗有一派宗師的氣度。他一認真起來,身影仿佛都變得偉岸多了。李清露跟了過去,徐懷山在羅漢床上坐下,半真半假地道:“先磕個頭來,喊我一聲師父。”

李清露有點別扭,道:“我有師父。”

徐懷山揚眉看著她,道:“業力司的武功傳內不傳外,你不拜我為師,那我怎麽教你武功?”

李清露道:“我剛給你做了靴子呢。”

徐懷山一得了靴子便穿上了,就像過年的小孩兒,寶貝的不得了。他撩起衣襟看了一眼,覺得靴子做的漂亮又舒適,納這麽厚的鞋底,她的手怕是都要紮穿了。他道:“手疼麽?”

李清露便笑了,道:“有頂針呢,沒事的。”

徐懷山有點心疼,道:“以後別做了,又不是買不起。”

李清露閑不住,喜歡做點活計打發時間。她道:“你不用管了,這雙鞋能頂學費了麽?”

徐懷山覺得是夠了,但還是要擺一擺譜,道:“還差點勁兒,這秘笈多少人搶破了頭都學不到,這一雙靴子也就算你誠意夠了……”

李清露看著他裝模作樣,也沒說話。徐懷山拿了一會兒架子,狐貍尾巴露了出來,道:“要不然這樣吧,我吃點虧,你叫我一聲夫君,我便傳給你。”

李清露又沒跟他成親,憑什麽讓他占自己這麽大便宜。她撿起一個靠枕扔在徐懷山身上,道:“想什麽呢,下聘了麽就占我便宜,信不信姑娘打你。”

她越說越覺得他欠揍,過去又打了他幾下。徐懷山挨了她雨點子似的兩拳,身上不痛不癢的,忍著笑說:“好吧好吧,夫君什麽的以後再說。你喊我三聲好哥哥,我就教你。”

李清露想這還差不多,把枕頭擱在一旁,道:“好哥哥。”

徐懷山假裝沒聽見,道:“大點聲。”

李清露悶聲道:“好哥哥。”

徐懷山心中十分愉快,面上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道:“嗯,好妹子,叫我幹嘛?”

李清露想自己求人家傳授武功,態度也得好一點,倒了杯茶遞過去,道:“好哥哥,教教我。”

徐懷山沒想到她這麽主動,又這麽乖巧,心尖兒好像被她撓了一下似的,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李清露發現他的耳根紅了,心中有點好笑,從前她倒不知道這人居然有這麽好哄。明明是他先撩的,自己一配合,他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徐懷山把茶水喝了,清了清嗓子,一副正經的模樣道:“既然你是我的好妹子,那便不算外人了。本座今天就把業力司的上等心法傳授給你,好生聽著。”

他袍袖一拂,端然道:“這套心法叫做太陰心經,適合女子修煉……”

李清露道:“那你怎麽會的?”

徐懷山也好脾氣,道:“男子也能學,但更適合女子。我姐當初就是以這個心法打下的內功底子,後來才學的先天無上罡氣。你若是在武學上沒什麽大志向,一輩子把太陰心經練好就夠了。”

李清露道:“練成了能有多厲害?”

徐懷山發現不用師徒關系鎮住她,她還真有點沒大沒小的,老是給自己打岔。他道:“我現在傳授你武功,你要說話,得先舉手。”

李清露便舉起了手,憋著一肚子的疑問。徐懷山道:“練好了能比你師父厲害十倍吧,像天殘地缺那樣的小人物,一百個也不是你的對手。”

李清露心中一喜,頓時有些期待起來,覺得三聲好哥哥沒白叫。她道:“那太好了,你快教我。”

徐懷山擡眼看她,李清露只好顫巍巍地舉起了手。徐懷山道:“說。”

李清露認真道:“好哥哥,謝謝你。”

徐懷山無奈道:“謝我就不用舉手了,可以直接說。”

李清露點了點頭,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對他比從前多了幾分崇拜。

徐懷山花了十天的時間,把太陰心經的內功傳授給了她。李清露學東西挺認真,很快就把內功背的爛熟於心,按照徐懷山教的方法運行真氣。無量山雖然惡名在外,但武功也是一絕,要不然也無法稱雄江湖這些年。

李清露練了一個月,漸漸感到自己發生了變化。她的身體變得十分輕盈,白天不容易疲憊,夜裏睡得十分踏實。這心法運行真氣的方式十分高明,將她的每一分氣力都存在了氣海中,而且有擴充之勢,讓她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成長起來。

徐懷山發現她學東西快得很,稍加指點就能聽明白,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從前在玉虛觀待著倒是可惜了。徐懷山摸了她的脈搏,感覺她的內力比之前強了不少,感慨道:“倒是個聰明丫頭,你爹娘若不是練功的奇才,也生不出你這樣的女兒來。”

李清露眨了眨眼,心情忽然就低落下來。她還在繈褓裏就被人扔在了玉虛觀門口,哪有什麽了不得的爹娘。徐懷山本來就是感慨一句,沒想到刺傷了她。他湊過來道:“怎麽了?”

李清露道:“沒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徐懷山道,“我也沒爹沒娘的,這不是活得好好的麽。咱們倆做個伴兒,誰也不嫌棄誰,成不成?”

李清露回頭看著他,想起他也孑然一身,兩個人能走到一起,大約也是因為出身相似,同病相憐。徐懷山招了招手,她便靠著他在羅漢床上坐下了,身子偎在他肩膀上。

她既然認定了他,也比從前坦率多了。徐懷山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有種親昵的感覺。她脖子上透出一點茉莉花的氣息,徐懷山忍不住嗅了一下,李清露有點癢,道:“別鬧。”

徐懷山道:“傳了你這麽久功夫,你還沒答謝我呢。”

李清露擡眼看他,道:“你想幹嘛?”

徐懷山湊在她耳邊道:“讓我親一下。”

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魅惑的氣息。李清露的臉色微紅,低聲道:“你傷沒養好呢,能不能修修心?”

徐懷山討價還價道:“就一下……要不然你親我也行。”

他眼巴巴地看著她,李清露有點拗不過他,想著親一下應該不算過分。她低聲道:“那你閉上眼睛。”

徐懷山閉上了眼,感覺臉頰上涼涼的,被她輕輕地啄了一下。李清露有點不好意思,親完了後退一步,轉身去燒水了。徐懷山摸了摸臉頰,心裏感覺甜甜的。

他看著李清露的側臉,越看越覺得可愛。他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什麽時候能好起來,一直這樣只能看不能碰,實在太難熬了。

“有什麽好事,這麽高興?”

朱劍屏從外頭進來,見徐懷山盯著李清露出神,臉上還帶著一點朱紅的胭脂印子。李清露沒想到會有人來,連忙示意徐懷山把臉擦一擦。

徐懷山還有點舍不得,擡手擦掉了,道:“找我有事?”

朱劍屏手裏拿著個紅酸枝的匣子,道:“也沒什麽事,就是剛才有人拿了一批折扇來讓我選,我想著還是讓教主先挑。”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徐懷山一揚下巴,對李清露道:“撿著喜歡的拿。”

天漸漸暖起來了,是該用扇子了。十來把折扇有紫檀骨的,也有象牙骨的。李清露拿起一把扇子,白底上畫著梅花,她覺得一般。又拿了一柄展開,上頭畫著山水,她對徐懷山晃了晃,道:“你喜歡麽?”

徐懷山沒什麽所謂,道:“行,給我收著吧。”

朱劍屏坐在旁邊,看著徐懷山,露出了一點微笑。徐懷山道:“你老看我幹什麽?”

朱劍屏感慨道:“還是李姑娘回來了好啊。先前她被蘇雁北帶走了,你一天發三回脾氣,看什麽都不順眼。現在瞧瞧,多講理啊。”

徐懷山感覺他在損自己,面無表情道:“沒有的事,本教主一向對人和顏悅色,你少胡說八道敗壞我清譽。”

鄭雨寒拿著藥箱從外頭進來,見人都在,行禮道:“教主,屬下來給你把脈了。”

徐懷山點了點頭,把手搭在桌上。鄭雨寒沈吟了片刻,神色比從前緩和多了。徐懷山從回來到現在,已經休息了兩個月了,一直老老實實地靜心養氣。他道:“我的傷怎麽樣?”

鄭雨寒道:“沒什麽大礙了,最多再歇一個月應該就沒問題了。”

徐懷山松了口氣,露出了笑容,道:“多謝鄭神醫,你辛苦了。”

鄭雨寒道:“是教主福澤深厚,以後還請千萬保重身體,別再冒這麽大的險了。”

徐懷山若不是欠蘇雁北他爹一條命,也不至於讓他打了三掌。如今無債一身輕,心裏舒暢多了,雖然受了點罪,也不算太虧。

鄭雨寒說再過一個月就可以出門了,陽春三月,到處都繁花似錦,正好和心上人到處轉一轉。徐懷山想起之前說好了要一起看長安城的焰火,也沒能看成。待到三月初十,洛陽的牡丹盛開,到時候全城的百姓把自家的牡丹花拿出來參賽,各種名品爭奇鬥艷。那樣的熱鬧情形,她一定喜歡。

徐懷山道:“下個月洛陽要舉辦牡丹花會了,咱們去看花好不好?”

李清露在山上悶得慌,早就想出去走一走了。她有點期待,道:“好啊。”

朱劍屏道:“好久沒去天覆堂了,我也去洛陽一趟,看看趙鷹揚。”

徐懷山道:“人都走了,家裏的事誰來管?”

朱劍屏唰地打開折扇,搖了幾下,悠然道:“交給你徒弟嘛,先前他不是把活兒幹的挺好的麽。”

李清露有點同情段星海,他年紀也沒有多大,卻要天天幫他這些不靠譜的師父和師叔處理雜事。幸虧他對徐懷山忠心耿耿的,為人又穩重,很值得信賴。

徐懷山搖頭道:“虧他叫你一聲師叔,你就這麽對人家。”

朱劍屏想去洛陽湊個熱鬧,不管他說什麽,反正就是要把活兒扔給他的好師侄了。

李清露聽著他倆聊天,挑了一把小巧的藍色絹扇,又選了一把素面的紫檀骨扇子,拿過來給徐懷山看。

徐懷山覺得有點素了,道:“軍師的書法極好,讓他給你寫個扇面。”

朱劍屏也沒那麽好使喚,道:“就白寫?”

徐懷山笑了,道:“寫得好,準你去洛陽看牡丹。”

朱劍屏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把扇子接了過去,道:“寫什麽?”

李清露也沒想好,朱劍屏已經拿著扇子去了桌案後面,提筆潤了墨,看著她和徐懷山在一起的模樣,仿佛一對神仙眷侶。他心中有所感觸,提筆寫了一首定風波。

扇面上寫的是行楷,氣勢流暢,又有風骨。朱劍屏擱下了筆,晾了片刻,墨香還沒散去。李清露拿起扇子,見上頭寫道:“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裏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這筆字著實漂亮,整個江湖中也難找到第二個寫字有他這麽好的人了。李清露十分佩服,稱讚道:“好字,這扇子一下子就變得雅致起來了。”

徐懷山道:“是吧,馬上就貴了五十兩。”

朱劍屏笑道:“俗氣。”

他含笑看著這二人,覺得他們十分相配,就像畫中的人一般。

李清露生出了溫柔的感覺,只要跟徐懷山在一起,就有安心的感覺,他也是這麽想的吧。

她把扇子遞給了徐懷山,他看了一眼便笑了,道:“此心安處是吾鄉……不愧是軍師,寫得好,準你去洛陽了。”

朱劍屏一笑,心情十分愉快,段星海卻怕是要哭了。李清露雖然同情段星海,一想到就要去洛陽了,那一點同情心也悄然消失了。

她眼前已經浮現出了花海和熱鬧的廟會,耳邊仿佛聽見了咚咚鏘鏘的社戲鼓聲,心情十分雀躍,盼著牡丹花會早點到來。

南陽城郊,離火堂中,到處都是一片燈火通明。桌上放著琉璃燈,屋裏擺著樹枝狀的燈架,星星點點的火光把屋裏照得像白天一般亮。白子凡坐在窄榻上,身上裹著個毯子,仍然覺得冷,仿佛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悄悄摸他的後腦勺。

前幾天他做了一場噩夢,夢見鐘玉絡來找自己了。她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衣裳,眼窩處是兩個黑漆漆的大洞,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黃泉太孤單,你來陪我好不好?”

她的手溫柔地搭在他的脖頸上,漸漸收緊。白子凡感到了一陣窒息,不住掙紮,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喘著氣,意識到剛才只是一場夢而已。白色的幔帳在夜風中輕輕飄蕩,仿佛在嘲笑他的膽怯。極端的恐懼讓他憤怒起來,白子凡從床上跳下來,拔出劍挑開了帷幔,大吼道:“出來!給我滾出來!老子一身陽氣,我不怕你!”

侍衛聽見聲音沖了進來,紛紛道:“堂主,有刺客麽?”

屋裏靜悄悄的,沒有鬼,也沒有刺客。白子凡卸去了渾身的力氣,感到了一陣無力。她已經死了,自己卻還在怕。不但怕她,也怕活著的人。徐懷山已經殺了屠烈,這世上他最恨的人就是自己了。白子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覺涼嗖嗖的,懷疑他的劍很快就要斬到自己身上來了。

白子凡生怕徐懷山會來偷襲自己,讓人加強巡視。夜裏他又怕有鬼,去道觀裏請了一大把黃符,貼在門上、房梁上、床頭上。風一吹黃紙嘩嘩作響,飄飄搖搖的,跟鬼宅似的。

他這麽疑神疑鬼地過了幾天,離火堂上下的人被他搞得神經緊張,白天夜裏都不得安穩。只有花如意心疼他,一天到晚陪在他身邊。這會兒天還沒黑透,白子凡就讓人把燈都點起來了。他坐在窄榻上,聽見外頭風聲作響,又開始害怕。

他直勾勾地盯著帷幔後面的陰影,道:“那後面是什麽,有刺客?”

一名侍衛大步走過去,把簾子挑了起來,後面什麽也沒有。白子凡覺得這些帷幔太礙事了,心煩起來,道:“都給我撕下來,一塊也別留著!”

侍衛看了花如意一眼,花如意便道:“聽堂主的,取下來吧。”

幾名侍衛過來,搭著梯子把帷幔摘了下來。屋裏這回一覽無餘了,白子凡心裏舒服了一點,松了口氣。

花如意坐在他身邊,拿起一塊香瓜遞給他,道:“主子,吃點吧,這瓜甜得很。”

白子凡吃了一口,覺得滋味淡了一些,皺眉道:“怎麽不是吐蕃的蜜瓜?”

花如意有點為難,小聲說:“長安已經被業力司占了,西邊的東西過不來。人家的香料都用完了,這不是也沒法子麽。”

白子凡氣不打一處來,罵道:“又是那臭小子,一天不跟我作對,他就渾身難受。別讓我逮著機會,要不然老子弄死他!”

花如意沈默著,想白子凡也就是過一過嘴癮罷了。一見了徐懷山,他跑的比兔子還快,最近他一天到晚在離火堂裏藏著,已經有一個多月都沒出門了,一點風吹草動就怕成這樣,也是可憐。

一名侍衛進來通報:“堂主,外頭有人求見。”

白子凡道:“什麽人?”

侍衛道:“他們自稱是彭家兄弟,一個是獨眼,一個少了根胳膊。他們說仰慕堂主的威名,特地來投奔您的。”

花如意沒聽過那兩人的名號,尋思著多半是什麽不起眼的小人物,擺手道:“天這麽晚了,有什麽好見的,拿幾兩銀子打發了他們吧。”

侍衛有點為難,道:“他們說……前陣子見過徐懷山,有他的消息跟堂主說。”

白子凡本來斜倚在窄榻上,忽然坐了起來,道:“他們有徐懷山的消息?快,讓他們進來!”

等了片刻,就見兩個江湖散人穿著土黃色的衣袍,腰間佩著長刀,大步走了進來。那兩人抱拳道:“小人彭英,彭傑,五虎斷門刀傳人,拜見白堂主。”

白子凡草草一拱手,道:“原來是彭家兄弟,有失遠迎。不知道二位來找本堂主有何貴幹?”

彭英擡眼見榻上坐著的那人生的十分陰柔,一頭烏黑的長發散在肩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袍,領口懶懶地敞著,有幾分病西施的姿態。那人的皮膚白皙,容貌又極好看,與他身邊的那女子相比也不遜色。不像個江湖客,卻像個唱戲的男旦。

江湖中人都傳說,金刀門離火堂的白堂主原本沒什麽本事,就是靠著一張漂亮的臉蛋兒上位的。今日一見他本人,便知是八九不離十了。彭英不敢多看他,生怕被他覺得不恭敬,垂眼道:“小人的眼和兄弟的手被業力司的人所傷,發誓與業力司勢不兩立。我二人聽說白堂主與徐懷山那廝不共戴天,特地來投靠白堂主,希望能為堂主效犬馬之勞。”

白子凡喔了一聲,道:“你們有他的消息?”

彭英道:“半個月前,我和兄弟在宜昌城裏碰見了個業力司的小妖女,本來想殺了她為江湖除害。沒想到徐懷山忽然出現,把她帶走了。”

白子凡道:“還有呢?”

彭傑道:“我們兄弟暗中跟蹤了一段路,發現他們回了無量山。我們在附近盤桓了一段時間,發現他們前天動身去了洛陽,不知道要做什麽。”

白子凡聽說他們去了洛陽,心中又有些不安起來。彭英有點躊躇,白子凡道:“你還有話要說?”

彭英道:“之前我們與徐懷山動手時,還提醒他金刀門有分堂在宜昌,這不是他的地頭,讓他別太猖狂。那姓徐的卻毫不在乎,說他如今只剩下一個仇人了,只要……只要殺了白堂主,他便天下無敵,沒人再是他的對手了。”

這話雖然挑撥的有點明顯,但白子凡現在杯弓蛇影的,說什麽他都信。白子凡的臉色沈了下來,皺眉道:“他真這麽說?”

“他確實這麽說了,”彭傑也道,“我兄弟二人聽說白堂主是一位英雄豪傑,這才專門來通風報訊,生怕那賊人害了白堂主。”

素昧平生的,也虧他們這麽關心自己。白子凡雖然知道他們是想借著自己的勢力來對付徐懷山,不過反正大家的目的一致,收下他們也無妨。

白子凡道:“我知道了,你們辛苦了。既然如此,就暫時在堂裏住著吧。石奴——”

石奴正帶著人守在院子裏,聞聲進來了,道:“堂主有何吩咐?”

白子凡道:“給這兩位朋友準備兩間客房,讓他們住下。”

彭英和彭傑十分感激,抱拳道:“多謝白堂主。”

那兩人下去了,白子凡還有點不放心,道:“讓人好生盯著他們,別是外頭派來的奸細。”

侍衛答應了,白子凡松了口氣,靠在了床榻上。花如意道:“堂主收留他們做什麽?”

白子凡道:“那姓徐的不好對付,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力氣。我看這對天殘地缺對徐懷山恨的緊,有什麽事讓他倆上去打打頭陣也是好的。”

花如意便笑了,靠在他肩上,道:“就你鬼點子多。”

白子凡心不在焉地垂著眼,盯著前頭的燭火。這兩個人來倒是給自己提了個醒,對付徐懷山,自己未必要親自出馬。前陣子鐵憾岳從地牢裏逃出來了,到處大鬧了一場,還闖到人和堂跟徐懷山打了一架。聽說姓徐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被打的節節敗退。白子凡一想就覺得可惜,要是那瘋子把徐懷山打死了,自己就沒有這麽多煩心事了。

他道:“鐵憾岳如今在什麽地方?”

花如意不知道他怎麽忽然想起那個瘋子來了,尋思了一下道:“他被關在宜昌江畔的水牢裏。”

過了一個冬天,也不知道那人凍死了沒有。白子凡的手搭在床榻邊,輕輕地點了幾下,尋思著若是能把鐵憾岳放出來,興許能對付得了徐懷山。只是這件事千萬得瞞著姚長易,若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吃不了要兜著走。

燭火微微動蕩,白子凡雖然害怕姚長易找自己算賬,但徐懷山更讓他寢食難安。他尋思了良久,決定鋌而走險。他勾了勾手,道:“來。”

花如意湊了過去,白子凡對她附耳說了幾句。花如意的臉色頓時變了,坐直了道:“那不成吧……萬一被姚門主知道了,咱們倆都活不成。”

白子凡道:“那你做的幹凈一點,別被他知道不就是了。”

花如意道:“可是那瘋子一旦出去了,勢必會禍亂江湖,早晚要傳到姚門主的耳朵裏……”

白子凡已經想好了,道:“宜昌那邊的事跟咱們離火堂又沒什麽瓜葛,姚長易懷疑不到咱們頭上來。萬一門主問起來,就說是坎澤堂堂主看管不力,推到他身上去就行了。”

花如意有些為難,一想到那瘋子人高馬大的,就十分害怕。白子凡摸了摸她的臉蛋兒,放出手段來哄道:“去吧,就當是為了我。天底下就只有這個瘋子能對付得了他了,只要姓徐的死了,咱們就能好好的在一起,什麽也不用怕了。”

屋裏的燈火明亮,照著房梁上的黃符。朱砂畫的鬼畫符歪歪扭扭的,透著一股瘆人的氣氛。花如意知道白子凡的恐懼滲透進了心裏,除非徐懷山死了,不然他們就永無寧日。

她為了他,一向什麽都肯做的,就算知道是被利用也沒什麽怨言。她輕聲道:“好吧……我去。”

白子凡露出了笑容,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道:“我就知道你心裏有我。明日就去辦,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說:

徐懷山:(招手)(親切)星寶,為師要去洛陽一趟,你好好看家。

段星海:那師娘呢?

李清露:(找出行李箱)(打開衣櫥)(一股腦塞進箱子)(扣上箱蓋)(開心的冒泡)我也一起去。

段星海:師叔呢?

朱劍屏:(搖扇)(優雅)聽說那邊的牡丹花開得不錯,我也去看看。記得把作業寫了啊,回來我檢查。

段星海:……我真的栓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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